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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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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找到朱华这件事是目前为止最顺利的。
一个年轻的美国华裔,有稳定的正当职业,并不时活跃于社会网络,而且还是一家大健康公司的客户经理。只要伊诺告诉她:“我要购买您的产品。”
就可以和她见一面。
伊诺起初是这样想的。但真正实施之后,伊诺发现流程没有预想中流畅。朱华的职位决定了她不会接受个体的购买需求,如果要通过业务方面联系上她,伊诺需要提供一家合法正规,且职工数量不低于三位数的公司。所以,伊诺发送到朱华工作邮箱的邮件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最后,是在她的健身博客下,回复:“一具生机勃勃的身体。”
“谢谢。”
以此获得了联系。
不久,伊诺和朱华开始通过私人邮箱交流。朱华的性格和她的身材一样活力饱满,只要是她了解的东西,即便只是一种蔬菜,她也可以大方地探讨其生长时间,烹饪方法。很快,伊诺还收到一张色香俱全的蔬菜照片。
但是她告诉伊诺:“我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有时间会和你见面的。”
伊诺决定立即弥补,在金珍芹身上犯过的错误。
“我认识谦之。”
或者,因为衔接的话术太过直白,朱华失联了。有一个星期那么长,伊诺等待着回信。
“你是谁?”
伊诺等到了。
然而,乏味的冬天过去了,春天也没有真正地到来,夏天的气味附于腐烂的鱼虾上迅速蔓延到整个沿海地区,那时候,伊诺终于见到了朱华,在一家海鲜饭店。
她的目光穿过一盘烧红的壳类尸体,警惕地盯着伊诺。
“不吃吗?”
伊诺说:“味道是不错的,我和胡智来过一次。”
朱华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刚才过去的二十分钟那样。
终于,她说:“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联系我们,因为无论是胡智还是谦之,哪一个名字,我们都不想再听见。”
“你们是谁?”
伊诺问。
“我和珍芹。”
朱华的表情没有像照片上那么友好,甚至,有一些愤怒的意味。她在愤怒什么——伊诺不明白。自己难道是办了一件很坏的事情吗?她明明什么都还说,她也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不想听见?”
职业习惯,伊诺应当在给出答案之前,先抛出疑问。当然,如果对话者的耐心已经几近被磨灭,即将愤然离场的地步,她也要适当引导:“因为那两个男人之中,有一个逃婚了,让我猜一猜,是谁?”
“谁让你猜了。”
伊诺微笑:“没有人。但我觉得——谦之。是他吗?”
女人的脚跟响了。
伊诺终于简洁明了地说:“我见过他,不是说谎,我见过。在春节前夕,那天是二十七号,二十九号也见过,他坐着,看不出来身高,是白皮肤,眼睛非常漂亮,手背上有一颗浅棕色的痣,很小,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非常安静。
但从鄙夷变成诧异,再到惊恐后瞬间闪过的,愤怒的眼色。伊诺全部捕捉到了。
然后,她听见朱华说:“我要走了,半个月后。如果我有联系你,还是来这里。”
当然,她需要思考。而另一个女人也需要思考。还有第三个女人,她们都需要思考。作案动机,作案地点,还有真正的罪犯,她们如果想知道这一切,除了律师,当然还需要证人,越多越好。必要时模拟开庭,她一个人怎么行?
所以金珍芹终于来了。
她比伊诺想象得还要瘦,一米七左右,绝没有五十公斤。站起来后,可以从狭小的桌缝中,穿过朱华的身边,她走出去,声称自己要去洗手间。
“她要去吐。”
在今天这张饭桌上,依旧保持沉默的朱华,开口了:“她一定又要去吐。你如果不想见她把喉咙扣出血来,就说慢点,说少一点,或者,你见她这种情况,就不要再说了。”
“那么,我问你,方不方便?”
朱华说:“你问什么?珍芹已经回答你不少。三年前失踪的,报过两次案,戴过结婚戒指,还没有领证件。至于你说,胡智这个人,她什么也不知道了——你也看见了,她说到这个人就要吐。”
“为什么吐?”
又沉默一会儿。朱华讥讽地笑:“你说你和他相过亲,现在我十分相信!两个相似的人才会吸引旁人来凑对,你说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
朱华忽然呐喊:“他是个同性恋!”
“是吗。”
伊诺见到她回来了。她的确吐了,手指上是类似洗手液的黏液残留,她抽出纸巾在擦拭的同时,还没有回到座位前,伊诺问她:“珍芹小姐,你也认为谦之是同性恋?”
是朱华在骂她:“您是不是有病?我是说胡智。”
但这是金珍芹要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
“是的。”
伊诺听到回答了。
虽然慢了,而且在证词的表述过程中,神态飘忽,肢体大幅度地摆动。但伊诺仍然非常专注地,听着金珍芹的答复:“如果谦之爱的是一个男人,那在别人的判断下,他是一个同性恋。可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他即便不和我结婚,不,也不能说他是一个不诚实,不善良的人,他的房子是我的名字,转掉就可以抵画室拖欠的租金,画室的公账也留下了一些钱,我知道密码,足够付学生们的退费。现在看来,他一次也没有对我说过‘永远不离开’这种话,所以也不能说是他欺骗了我。反而是我,我一次也没有问过他——”
朱华再次呐喊:“我不是来看你发病的!”
但是,伊诺相信,发抖的,几乎痉挛的眼皮,又像神志不清的口述——这就是最完美的证词。
“朱华,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夏至已经过去了。这家饭店今天仍然用着像从冬天时结冰的海水下,取出来的海鲜碎块,它们被复杂的调味再次隐藏腐臭的气息,端上了饭桌。
金珍芹在无助地,重复着咀嚼它们的同时,继续说:“他画的人是谁,你见过了,也知道。还有你送我和珍明去机场的那天,是,在高速上,无论如何,我听见了,他和我说——珍芹!再见。”
腥臭的,刺激的一切。终于在朱华的鞋跟下被切断了。
伊诺听见朱华说:“走吧,珍芹。我们要回去了,回精神病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