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章 ...
-
谦之还没有回来。
胡智盯着缺了表盘的表带,转动,不存在的分秒流过去,细数着,大概是这个时间。门铃又响了,还有呼声,他等着它消失,那大概是一个不重要的人的声音。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胡智思考过——除此之外什么是重要的?罗列出的答案非常清晰,有且只有一个。可以支撑着他自己走向那片遥远的土地,在那四年之中活下来的,因为听见继父的承诺:“顺利毕业回来,我会把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从而疯狂,忘我到什么也来不及问,最重要的,那些东西之中,有没有最重要的,也是他唯一想要的——
“一个叫谦之的男人。”
那是留学生活的第一年。因为气候、食物、语言,人际关系的不适,胡智换了一个楼下就开着一家中餐馆的房子,房东是个留金色胡子的波兰人,他有时候会送生鱼肉到门口,然后一句话不说,就离开。有时候会说上一两句,但不是和胡智说的,是通过电话,在胡智的家门口,用口音奇妙的英语呐喊:“找不到啦!找不到啦!”
胡智有一天和他碰了面。
“找不到什么?”
很好奇。所以问了。
房东仔细地回答:“四楼的爱尔兰人,真是傻瓜,要我找一条细得像雨点的白金项链,现在雪那么大,我去哪里找?都埋进雪地里了。我的兼职,是侦探,又不是探测器。而且他只有五美元,而且,而且他都还不是在本市掉的!”
“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即便我什么都找得到。”
“什么都找得到。”
胡智就在那天听见这句话,微笑着问:“什么都找得到吗?”
“当然。”
继父的汇款每个月都会准时汇到账户,好几个月,会额外汇一笔钱,并附注“联络费”,联络师生,同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但胡智知道自己并不需要。这笔钱的真正用途他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存在的。
“那是一个白皮肤,黑头发,棕眼睛,非常漂亮的男人。”
房东接着问:“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逃到哪里了。”
房东大笑:“不。我是说,他住在哪?”
“不在这里。”
房东收下了钱,继续问:“我能帮你什么?”
“邮寄东西,给他。”
胡智说。
“什么东西?”
“他叫什么名字?”
胡智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这两个问题,最核心的问题。所以,他把一张纸拿出来,名字,写下来,然后,把一个箱子打开,找出来,最值得的,一件礼物。
“他的生日就在下个月,要快点送到。”
跨国速运在本市并不成熟,要找到一家速度快,又不至于把你的件丢在冰坑里的公司,房东说,可能要驱车到奥斯陆去找他的熟人寄。胡智记得自己又付了他一点油费,他拿完后,又返回来,打开门,他又问了一遍:“纸上写的是中文吗?很漂亮的字,但是我看不懂。你再说一遍,收件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谦之的男人。”
翻译这个名字也许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不过,你还是要让收件人知道你的身份,而且你知道,这个包裹在运输的路上有很多人都会问这一个问题:“寄件人是谁?”拿来租房合同,正当着他的面翻开的时候,他终于回复了:“就叫爱人吧。爱人。”
“我真糊涂。你的名字就在这里了。”
这个金胡子男人摇摇头,走掉了。
很久,很久,已送达的消息才传来。胡智那个时候刚刚迎来一个很长的假期,他很开心有一段什么事都不用想的时间,来想唯一一件值得想的事——谦之收到生日礼物将会有多么快乐呢。会露出很漂亮的笑容。会停下一切工作欣赏。一定,还会打电话给他。
就在那一整个假期里,胡智只在想,只在等,这一件事的发生。
然而,它来得不算太慢。
“你为什么寄这些照片来?”
这是预料之中的,胡智几乎听见了一阵很轻,很轻,上牙齿磕过嘴唇发出来的笑声。但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笑声,“拍得很好吧?哈哈。”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
“生日礼物。”
胡智没有笑了。
“我不是说了,以后不过生日了吗。”
没有等待他的回复。谦之完全在说他自己的话:“好奇怪,都是我睡觉的照片。现在看,更奇怪,我不是说了吗?以前,我和你说过了,不要拍这种照片。”
胡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怎么了?”
“你怎么了?”
于是,胡智只能追问,追问,直到没有正确答案之前,绝不停下来。
“你累了。立智!你那边已经是凌晨了,睡吧。我要去上班了。立智——”
但是,谦之停下了。之后,电话里传来一段二十四秒的电波噪声,或者,没有。那二十四秒是无声的二十四秒。是只有谦之一个人沉默的二十四秒。最后,当他的耳朵从那个恐怖的世界中逃出来,把电话屏幕掉在地板上的,最后一秒钟。
“你先不要联络我了。”
没有逃出来。他听见了。那是一个怪物在模仿谦之的声音。
除了声音,很快,谦之的电话也被抢走了。他想了很多办法怎么结束这一切,再也打不通的电话,突然变得错误的地址,消失的——并且好像再也不想出现的谦之。留学的第二年开始,无论什么办法也无法从这场噩梦中惊醒的某一天,他终于决定,做点什么。
因为错买的伪劣药物的过量服用,他最后只在一张白色的,坚硬的床上,又做了十几天的梦——但这是没有痛苦什么也没有的梦。清醒之后,也可以说再次活过来的时候,母亲和继父来了。母亲在哭,继父在摇头,母亲跪倒在地,向他求饶,继父依旧在摇头。窗外又下了很大的雪,好像永远也下不完了。然后,新鲜的脚印,一双双玷污着雪白大地的脚印,走到他的身边,他抬起头一看,还是没有谦之。
“我会活着的。”
他把母亲和继父送走了。
漫长又寒冷的日子紧接着就到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天,或者一个月,又或者一年的时间,胡智觉得雪曾经停过。但是,为什么会停呢?他冷得往被子里缩身,红色的雪痕从身体上的某片皮肤流走,流到白色的床单上,流向地板,还是流向窗外的天地。如果那场雪已经停止了,这场雪又为什么会下呢?
他真不明白。
如果他能回来,要问一问,过去和现在都只有同一个问题:“谦之——”
“你为什么要走?”
如果,这世界有一个人没有你就不能活下来。那个人就是我,只有我了。
这间旅社到退房的时间会把门撬开的,清理的费用以及房费压在床柜上的红皮台灯下,关于工作交接的邮件已经定时好了,基金和最后一笔工资会打到母亲的账户——还有,还有,现在已经一件也没有可以想的事了。他感到越来越冷了。
“立智——”
身体还残余温度,耳朵还没有完全失去听觉之前,他又听见了,如果那是真实的,包括门把手轻轻扭动着的声音,正来到他身边的脚步声。如果这全部是真的,那么——
是谦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