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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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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块红色砂纸放在谦之的眼前,就是那一天,胡智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一块,黄色的,橙色的,纸。”
那天是出院的日子。谦之的腿部肌肉萎缩了,胡智必须背着他一步步走回车里,尽管天气并不晴朗,但医院的声音还是非常密集,他感到自己穿过了很多障碍,才重新回到了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砂纸是在昨天去学校的路上买的,为了打磨家里那把新的,用来给他剪头发的剪刀。如果是他的东西,那就要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为了不让他忘记,要在旁边注释:“jep elsker deg。”
但是他用那双流了很多血,但因为非常漂亮,胡智觉得不需要裹上纱布的眼睛,又看了这片砂纸最后一眼,最后回答了一遍:“只是一块,橙色的,黄色的,纸。”
真讨厌。不,真奇怪,如果他看不懂——连名字都看不出来吗。还有,这张纸明明是红色的。对,这张纸是红色的。不是红色的吗。
“谦之,再说最后一遍,这是什么颜色?”
“黄色的。”
胡智终于失而复得了一种非常愉悦,近乎兴奋的感觉。像重复一次成功的实验,拿来了另外一张纸,一条围巾,一张书皮。
全部,全部都是错的。
最后扯出故意落下的,毛衣的线,“这是灰色的——对吧?”
“对。”
实验结果让胡智得到了惊奇的发现:原来颜色和精神全部在他的世界中错乱了!也就是说,他画的那些画,写的那些字,被他藏到缝隙里,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可以说,全部都是假的!
就像这件在所有人眼里看来,都会说出“黑色”的毛衣——这就是他一个人的错误。只要他在正确的,明确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世界中待得越久,很快,色彩会被涂回正确的格子,那时候,他就会发现,自己应该在哪一个格子中,找到他最需要的东西。或者人。
胡智在这样的期待中过下去,日复一日地,有了新的发现:他胖了吗?如果没有,没有关系,明天依旧可以看见他。如果明天也没有,那么明天会有别的新奇的事。他不再看同一本书,翻开另一本书来看了。回家的时候,他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躲着浴室的门后,坐着,很可爱,好像故意让他来找到一样。
他的身体已经健康了。可以实施新的计划了。胡智想。
虽然已经又过去了一整年,但这是很短,很短,因为有他陪伴着,每天的时间都觉得过得太快的一年。
年后,胡智开始买登山需要用的东西,潜水的装备其实不需要太多,那是次要的。还有一个最主要的,是新的相机,在那一年因为价格昂贵,他坚决不让买的那台新相机,也要买下来。要为他拍照片,要买两件合适的衣服,除此之外——旅行还需要什么?像这样的旅行,要找个结过婚的人来问问才行,但是想不起来有哪个可以问的人。一直拖到了夏天,忽然注意到新单位里的某位同事,桌子上出现了一张新照片。
“啊,对,我是上月结的婚。”
她迟钝的语速,显然还在摸索,这个永远冷着脸的男人,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呢?很快,她不自然地笑一笑,接着,对胡智说:“老师,您也快了吗?我是注意到您的戒指,款式很特别,很漂亮。”
“对。”
她伸出手,忽然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您那是什么款式?”
“弯曲着,有弧度的,海浪。”
她笑一笑:“我觉得更像是一个特别的环。哦,叫什么环?一时间忘了。有时间,我得再去听一听数学系的讲座,听说有位新老师讲得很好呢。”
胡智不再说话,等待着。
一开始就被切断的问题,她终于回答:“哦,您刚才说,旅行吗?结婚前旅行,我们倒是没有,我和我丈夫都是老师,所以想等到寒暑假才打算——是有打算的。您问我准备什么才能让另一方感到幸福么,这个,如果是我,我倒希望到时候可以交换一下信物,首饰小配饰都可以,或者,做几个相框,总之有纪念意义的。”
“不过——”
她忽然笑起来,这种笑容并不使人愉悦。胡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见她点了下头,继续说:“其实,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做什么都是幸福的。您老婆也这么想吧?还是,还是,我该说妻子?妻子。哈哈,我只是想到,政治学那位副教,他就更喜欢后面那个称呼,您呢?都可以?还是?”
她又接着说了好多话。似乎,又没有。
胡智离开了。从一片很长很长的黑暗中终于走出来,也就明白了,在黑暗里看光亮的地方,才是最真切的,一览无遗的。答案是一开始就存在的,是不需要走到另一个地方,等到另一个人来告诉他的。
只要这么去做——是最正确的。
于是,那天,与计划中分毫不差地到来了。不是去年想好,今年着手实施,是从四年前,离开他的时候,或者,更早,和他睡在同一张木板床上,看着同一片天花板的时刻,早就想过,有一天,会有出逃的时刻。
他们,会逃到一个没有债务、死亡、家人、痛苦,还有泪水的地方。
只有,相框,纪念品,回忆,只有爱的地方。即便,相框碎掉了,血又在流了——他明明已经带着他逃出来了。可是,可是,他问:“谦之,为什么你还在哭?”
“痛,好痛。痛。要死了一样。”
“对不起。”
胡智终于知道了,所以道歉了:“下次不这样了。别人说,结婚,都是要这样的。”
也许,他没有听见。
可以触摸到的所有肌肤弓成一团僵硬的肉块,泛着新鲜的红色,青色。从一团红肉里长出鼻子,嘴巴,还有那双眼睛,正死死地,在胡智看来,又像眷恋地,望着自己。或者,是别的,但不知道落点在哪里。
“你在看什么?”
也没有回答。
他好像又失明了。流血最多的地方,除了双腿,曾经,是眼睛。但是胡智早就那么觉得了,一直以来也没有忘记,他的眼睛多么漂亮——所以无论如何不需要把它们藏起来。胡智看着血流出来,只是看着,然后,想起来,要开始不停地哭泣,感到很伤心。真是的,是他让自己那么伤心的。
可是,那个时候,他像现在一样,为什么没有任何回答呢。
“眼睛,看得见吗?”
他忽然说:“胡智,在哪?”
胡智伸出手,拥抱了他。
“车祸?头部,和腿部的创伤面积较大,腿骨多处断裂,额头的外伤,还有眼睛,虹膜受到刺激后过量失血。”
白色的人影递着话,最后一个影子说:“是高空坠落吗?”
“不,是车祸。”
“车祸?”
“对,他飞了好远。”
“他的亲人呢?直系亲属。”
“没有,都死了。”
“你是他的什么人?”
“爱人。”
“爱人?”
怀里的谦之没有说话,没有动。
“有精神病史?”
“是的。他死去的母亲有。”
“那么,付清账单之后,我就填‘代理监护人’吧。”
“监护人。”
胡智知道自己在微笑,“好的,监护人。”
抱着他,渐渐地,在他的呼吸恢复平缓,肌肉不再颤抖,再一次入睡前,不能忘记,无论如何——他是要保护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