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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   顺着那条路开回去,并不需要很长时间。但是,为什么出发的时候天还亮着的,回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摸索着打开门,然后发现——只是因为没有开灯。

      胡智的身体和他预想中的一样,不留一丝缝隙地藏在了被子里。他走过去,把那条已经湿透的了,红色的手臂找出来,然后,用那件掉在地板上的白色外衣,完全包裹它。电话是要打的,响着铃声的车子来到这里之前,他要把房间先收拾一下,被胡智烧坏的那床被子,已经赔付了,桌子上,还有地板上的行李,衣服要叠整齐,清洁套装要放入盒子里,勾了丝的毛巾不要了。电脑,开着的电脑——密码是什么?不,不需要试着按下那串数字,不需要输入密码也可以关机。还有,鞋子,两双摆在床头的鞋子,要用收纳袋装起来。还有,那些相框,全部,在垃圾袋里不停地发出奇怪的响声,终于在关上行李箱后——全部恢复整洁和平静。

      他坐了一会儿,胡智没有在那之前醒来,会响铃的,他在父母亲死之前都见过的那种车子,也还没有来。于是他现在有一段空白的,可以去想很多必须想的事情的时间。当然,要先去一家普通的服装店买一身新衣服,要将那把生了锈的车钥匙换掉,要找到一个可以为手机换上备用电池,并修理碎掉的屏幕的地方。他折着身体,抱着小腿坐在地板上,实在想不起来下一件事是什么的时候,他把整个头藏进两个膝盖之间,腿分开了,眼睛顺着那一条缝隙往下窥视,地板上的裂痕消失了,只有一片平铺直叙的红色。他以前看到这种画作,会沉默着走掉,然后开始思考,要怎么教它变得更有创造性。

      胡智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第一次当然会感到惊奇,一块换了又换的创可贴,每一次撕下来,深浅不一的新鲜伤口每次都毫厘不差地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简直就像老师讲过的完美结构。

      “还痛吗?”

      “现在,没有那么痛了。”

      因为油画课上,请求他为自己递来那把刮刀,才造成了这个伤口。所以在那之后,似乎有一个月那么长的时间,每天都要亲手为他换上那个一撕、一拉,比倒水,喝水的动作还要简单,就可以换上一个新的创可贴。

      “好像已经好了。”

      但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如果没有办法停下来,就会逐渐变得像受罚。就算那天他要马上收拾考试用具乘车出发去考试地点,也会被拉下来,要重复一样的动作,才能结束。

      “不需要再贴了吧。立智——”

      烦躁过后是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犯了一个大错误。错误之后是哭泣,接着悔恨——如果自己没有那么说,立智就不会生了气离开画室。如果立智没有在那个时间离开画室,就不会碰上转瞬即过的暴雨,也就不会生病。

      “你不是早就答应了,我每次生病你都会来看我吗?”

      也就不会有荒诞的诺言的产生。更没有无论多少年过去都必须向他求饶的可能。

      “对不起。我现在有事要忙,晚点,晚点再聊?还有,啊,还有,你别说这种话了,什么每次生病?你希望自己总是生病吗?”

      “如果你说话算数,我希望——”

      “不,别说了。真的。你现在离我八千多公里,我怎么去看你呢?”

      “如果是我,就有办法。”

      那时候,还可以长吁一口气直接挂断电话。国际电话的费用昂贵,总可以借这个借口少拨出去,但还是要接的。在早晨,在上班前,总是那个时间。

      “你不睡觉吗?每天都是这个时间,那边我看看——已经十二点了!”

      “不,睡不着。你出门了吗?”

      “还没有,九点前到车站就可以。”

      “上班时间不是九点钟吗?”

      “啊!我忘了,忘记和你说,那份实习工作结束了。我现在在一家成人美术机构,是副教,主教老师很厉害,人也很好。我们晚上约了吃饭,下班后——”

      “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又停止了。呼吸声和漱口的动作都停止了,肩膀像是被一双手抓着将整个身体抖了一下,筛子一样落下来,浑身的汗毛被滤出去。他记得非常清楚,在那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裂痕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死灰色的脸。

      “对不起,啊。对不起,忘记了。”

      不知道为什么道歉,不知道为什么发抖。真正的冬天还没有来,但是要围上围巾,戴上帽子,穿一件臃肿到步行艰难的外套才能安全地出门。等到公车了,又要跑回去,目的地是哪里,并不是很清楚,总之是能拨打电话的地方。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太忙了,忘记了。我应该第一个和你说的,可是,面试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入职后的事情也很多,我是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是那样想的,是忘记了,真的忘记了,你——你在听吗?”

      “你们都在欺骗我。”

      第一次拨出的电话被挂断了。第二次拨出的电话也没有接通。因为恐惧到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他请了假,一整天地等,他知道电话还会响的。无论是什么消息,还会再响起来,只要等着就可以。

      “喂!喂!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

      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有点像一个人在哭,但又没有哭声。他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说什么,好像这些话已经说过了,的确已经说过了。

      “立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生气,是对的,我知道,是我不对,工作读书都是大事情,我大学那时候就已经犯过一次这种错误了,我现在竟然还没有吸取教训。我仔细想过了,接下来,我会按时打电话给你的,每周五好不好?也可以聊得久一点。话费不用担心,这份工作的工资不低。哦,我下周还准备去找一个新房子,离上班地点近一点的,我到时会把合适的信息传邮件给你参考的。你还在听吧?对不起。真的。原谅我吧,哈?哈哈,哈哈——我会努力赚钱。等你回国我会请你吃很多东西,我会弥补你的。不要想太多,不要,不要睡不着,今天,你不要睡不着。”

      像学生时期背过的长文,枯燥的痛苦,一字一字地,不能抛弃任何一个字。

      一直等到他说:“好。”

      那就是通过了,结束了。时间会恢复流动的轨迹,向一条平静到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路上流去,那里没有说要服药自杀的胡立智,没有一言不发的胡立智,没有挂断电话后就在邮箱中传来一张高楼,一把尖刀的图片,附言“再见”的胡立智。所以,那是一条没有鲜血的,没有谎言的,一条平常到所有人都在那上面行走的路。

      他把手刹又放下去了。

      镜子中的裂痕消失了,平滑的镜面中,只有还在下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们谁也不看谁,继续往下走。没有岔口和盲点,很快就会走完。

      “我在等着你。”

      关掉的语音信箱,不再响动。冰冷的机身,像尸身横陈,被裹在一团正方形的黑色皮包里,像棺材,像遗像的框,如果这是画像,是拙劣的,不出彩的。他提醒着自己,如果有选择,当然,以后会有选择的——他不会画这样的画了。

      如果,车子没有因为雨水在泥土中画的圈,打了滑。那么,那一点彩色的,不,黑白的。不,只是红色的。从那点红色里,杂乱的地板上,铺开,有一条长长的,熟悉的,灰色毛衣的线,就不会扯着他,回到原本的位置。

      不是通过邮件传来的,是从那具冰冷的机身中,回光返照地,追来了。没有高楼,没有尖刀,那张铺着地板,线,红点的图片下,重复附言——

      “再见,谦之。”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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