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
-
温市的预选赛会场设定在徐家道馆。
梁京也本已收拾好行囊准备远赴他省参赛,却被那个惊雷般的消息生生钉在了温市土地上。
——骗子和叛徒的组合实在诡异,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抽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徐家道馆的木质地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薄冰上。
梁京也站在会场外的阴影里,听着里面嘈杂的议论声——那些刻意压低的“梁家”“叛徒”“自杀”像细小的沙砾,不断灌入他的领口。
确实,怪梁京也和郑多温的恩怨实在太轰烈。
六年前,两人在梁家道馆并称“双极星”,那时岌岌可危的道馆只靠他们勉强支撑,所有人都期待他们能拿下冠军为梁家续命。
可命运在最关键的时刻露出了獠牙——开赛前夕,郑多温突然倒戈投向徐家道馆。
梁父彻底失去了最后翻身的底牌。
梁京也至今记得,在道场后山找到父亲时的冻雨。
那棵柳树歪斜地立在崖边,枝条像干枯的指骨,而父亲的身体悬在其间,如同一柄被弃置的古剑。
他的道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躯体上,袖口处露出青紫色的手腕——那里还缠着半截断掉的棋笥绳,是梁家祖传将棋的系带。
梁京也扑上去时,腐朽的柳枝迸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父亲冰凉的脚尖擦过他的脸颊,那一瞬的触感成为往后无数个噩梦的开端。
梁京也颤抖着抱住那具躯体,却听见“咔嚓”一声——父亲的后腰处,一柄短剑穿透道服,将他钉死在树干上。
雨水混着血水淌进梁京也衣领。
他发疯地去拔那柄剑。
可剑身卡在脊椎骨缝里,每晃动一次,父亲的头颅就无力地后仰。
他用力到自己都没发觉他的手心也开始淌出血液。
好像只要拔出来父亲就能活过来一样。
当梁京也最终用体重将剑拔出时,锋刃划过他的虎口,割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血喷涌而出,顺着剑柄滴在父亲惨白的唇上。
像一副荒诞画像的末端。
梁父下葬那日,郑多温在领奖台上亲吻奖杯的照片登上了所有体育头条。
恩怨割狠就此埋下。
“你妈的,梁京也你还真来了?”
谢充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出。这个总爱提着竹剑打他屁股的男人正横在面前,剑柄上缠着的红绳鲜艳得刺眼。
梁京也沉默地侧身,躲过对方砸来的玻璃杯。
碎片在脚边炸开的声音引来不少侧目,但他只是回敬了一个轻蔑的眼神。
“这里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呢?”谢充有的大手重重拍在他屁股上,力道大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存心要留下淤青,“赶紧的,回家去。”
“我说过多少次……”梁京也咬牙切齿道:“别打这里!”
谢充有是在梁京也最落魄那年收留的他。
那时候的梁京也,活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浑身上下就剩一把骨头和满嘴尖牙,见谁咬谁。
谢充有倒也不嫌弃,管吃管住还管竹剑,硬是把这只炸毛的野狗驯成了——好吧,其实也没完全驯服,顶多是从“见人就咬”变成了“看心情咬”。
按谢充有的说法,他俩的关系就像个老农民和他那叛逆的小羊羔:“老子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结果你他妈转头就去啃别人家庄稼?”
谢充有可是全程围观了梁京也那段恋爱上头的黑历史——包括但不限于,半夜翻墙去给人送夜宵、比赛故意输掉就为看对方笑、以及被甩之后抱着剑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所以现在,谢充有说什么都得把这傻小子撵走。
谢充有见梁京也不肯走,干脆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道:“刚刚我还听见郑多温跟别人打赌,说你要是能晋级他就剃光头。”
梁京也面无表情:“那正好。”
他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选手席。
看着郑多温俯身为夏否钦调整护具。
那双手在夏否钦后颈停留的动作时间太长,指节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发尾,而夏否钦——甚至没有躲。
“重操旧业?”他走近时,垂眸目光赤裸裸地盯着夏否钦,声线压的极低:“他给了你多少钱?”
夏否钦抬头接住他的目光,轻轻一笑:“免费。”
他指尖轻轻划过梁京也腰间的竹剑,声音里带着遗憾:“‘无限’的刃口都磨圆了……”
话音未尽,他指尖却暧昧地下移了半寸,几乎蹭到梁京也道服的腰带,“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生锈了没?”
梁京也冷笑一声。
他太清楚夏否钦那些年背着他干了什么——那些精心计算的“偶遇”,那些恰到好处的“巧合”,甚至那枚划破他虎口的戒指,都不过是夏否钦“业务范围”内的惯用伎俩。
拆散情侣算什么?他连人心都能搅得天翻地覆。
“省省吧。”梁京也骤然出手,拇指带着惩戒的力道,重重碾过夏否钦的下唇,擦去那点刺眼的茶渍,“这套把戏,你也玩这么多年了,不腻?”
“腻啊。”夏否钦像得了什么趣,就着他的力道仰起脸,呼出的气息带着清甜的柑橘香,拂过梁京也的下颌:“所以……你要不要亲自教我一下,新课怎么上?”
“教你?”梁京也松开手,眼神里的轻蔑浓的化不开,语气讥诮:“你那双对谁都能打开的腿,还用教?”
夏否钦脸上的笑容僵住,目光飘向不远处正在走近的人影。
徐家道馆的灯光太亮,照得余光里那身暗红剑道服像干涸的血。
逼得梁京也不得不扭头看他。
“京也。”郑多温眉眼弯弯,声音低沉温和:“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徐家的门。”
梁京也虎口的十字疤隐隐作痛。
六年前郑多温叛出梁家时,也是用这副斯文腔调对媒体说:“剑道需要新鲜血液。”
第二天,父亲就被发现挂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梁京也也清楚记得,最后一次见郑多温时,他站在梁家道馆的废墟上,手里攥着那份亲手签下的转让协议,那双眼睛冷的像冰。
梁京也没有讲话。
他盯着郑多温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十字疤。
“怎么?”郑多温顺着他的视线,抬起自己的手,轻笑了一声,“很怀念?”
梁京也终于开口:“恶心。”
郑多温微微眯起眼,眸光晦暗不明。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我已经不恨你了,只是为父亲惋惜。”梁京也后退一步,面色平静语气坚定。
郑多温的笑意未减,只是眼底的光暗了暗。
他收回手,声音依旧温和:“真遗憾,我还以为你会更恨我一点。”
梁京也没在看他,转身走向选手席。
然而,他刚迈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铃。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脊椎像被一根冰锥刺穿,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声音太熟悉了。
是父亲书房门口的那枚铜铃。
梁京也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
就见夏否钦修长的手指勾着铜铃的红绳,漫不经心地晃动着。
青铜铃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铃舌每一次撞击内壁,都像是敲在他颅骨上的丧钟。
更刺眼的是——郑多温就站在夏否钦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目光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铜铃、夏否钦、郑多温。
这三个本不该同时出现的元素,此刻却诡异地拼凑在一起,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狠狠剪断了梁京也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铜铃还在晃,细碎的声响像毒蛇吐信,钻进他的耳膜。
——叮铃。
那是父亲死后,他再也没能听到的声音。
——叮铃。
而现在,它被夏否钦捏在手里,像一件战利品,一件嘲弄他的玩具。
梁京也的指节攥得发白,虎口的十字疤灼烧般疼痛起来。
铜铃又响了。
——叮铃。
这一次,梁京也听到了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京也!”
谢充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梁京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死攥住了夏否钦的手腕。
“怎么,郑多温连这个都给你了?这是让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梁京也语气飞速,眼眶发红,直直盯着夏否钦的眼:“我求你了,你对我的报复也该到此结束了。”
“京也!”谢充有又重复一遍,遏制住即将发狂的梁京也,“放手! ”
梁京也的手仍纹丝不动扣着夏否钦的手腕。
“放手?”夏否钦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梁京也能听见:“你确定?”
铜铃在他指尖轻轻一晃,清脆的声响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梁京也的心脏。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夏否钦揉了揉发红的手腕,铜铃在指尖轻轻摇晃,“赢了我,铃铛还你。”
“赢你?”梁京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
“敢不敢,试试不就知道了?”夏否钦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挑衅,“还是说,你怕输给我?”
谢充有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终究没再出声阻拦。
梁京也盯着夏否钦,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半晌,他缓缓点头:“好。”
夏否钦笑了,铜铃在掌心攥紧,发出一声闷响:“一言为定。”
裁判宣布“自由对战”时,全场哗然。
夏否钦站在赛场另一端,慢条斯理地缠着护手带。
“规则很简单,”他抬眸看向梁京也,唇角微扬,“三局两胜,不戴护具。”
梁京也的指节捏得发白:“你找死?”
夏否钦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铜铃:“不要了?”
两年了。
你还是那么会拿捏人心。
竹剑相撞的瞬间,梁京也瞳孔骤缩——夏否钦的剑风变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连基础构式都站不稳的门外汉,而是带着凌厉的杀意,每一击都精准地劈向他的破绽。
梁京也猛地格挡,竹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跟谁学的?”
“怎么……”夏否钦突然变招,剑身如毒蛇般缠上梁京也的手腕,“想了解更多我吗?”
梁京也的剑风陡然暴烈。
他不再留手,每一击都带着两年来压抑的怒火,竹剑破空的声响像野兽的嘶吼。
夏否钦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赛场边缘的立柱。
“认输。”梁京也的剑尖抵住夏否钦的喉结,声音低沉,“把铃铛给我。”
夏否钦的呼吸有些急促,却依旧笑着:“这就急了?”
他忽然抬膝顶向梁京也的腹部,“我偏不。”
梁京也的手腕猛地一翻,竹剑“啪”地抽在夏否钦肩头。
这一击本该打在他的手腕上——夏否钦的握剑姿势有个致命的破绽,右手小指总是虚浮地搭在剑柄末端,若以“逆风刺”斜挑,三成力就足以让他竹剑脱手。
可梁京也的剑锋偏了三寸。
夏否钦闷哼一声,却借势旋身,竹剑如鞭子般抽向梁京也侧腹。
“两年不见,”梁京也格挡时剑鞘擦出火星,“郑多温就教会你这种下作招式?”
夏否钦的剑突然变向,刀背朝梁京也虎口疤痕撩去:“他教的可不止这个。”
梁京也撤步后仰,竹剑在掌心转出半轮残月,这是当年他父亲独创的反击技,剑尖本该直取对手咽喉。
可临到最后一瞬,剑路陡然下沉,重重拍在夏否钦大腿外侧。
“你他妈——”夏否钦踉跄半步,眼中终于燃起怒意。
竹剑相撞的脆响中,本该格挡的剑刃突然上挑,在夏否钦右腕划出半道弧线——却在接触皮肤前硬生生收住力道,转而用剑身侧面拍在他肘关节。
“认输。”梁京也的剑尖抵住夏否钦锁骨,正好压在那道旧咬痕上,“你右手腕腱已经肿了。”
“明明能赢,”夏否钦的呼吸已经乱了,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你为什么不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