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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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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隐蔽的小型医疗实验室内,高大的试验台上静静躺着一位少年。看起来,他不过十三四岁,铂金色的发丝蓬松柔顺地触碰上他的脸颊,浅金色睫毛微微发颤,像短暂停落在花朵上的一小只透明蝴蝶,浅色唇紧抿着,在休眠中也抑制着主人的情绪。
荀黎衍点点头示意,旋即商秋卿收回目光,用手指轻轻抵住Flower的额心,Flower本神色冷淡,但被触摸后,轻轻一皱眉,对触碰十分抵触。旋即,灰蓝色的眼睛忽地闪出惊异的亮光。
商秋卿再睁开眼睛时,是一扇古朴、毫无生气的精神大门,它应该是被严重灼伤了,沉闷地掉下残骸,灰尘也随着扑簌簌落下,扬起一片狼狈。地面已累积起一层尸骸尘骨。
他掩面咳了几下,不再停留,脚下却是一绊。那是一块比一掌还大的精神残骸,表面沉碳堆积,却因为掉落及时,并没有完全损毁,隐隐能看出些痕迹,想来,这上面原本应该雕琢着精美细致的象牙纹和其他自然种属的文印。
他手一扬,把那块残骸端正地放了回去。
他集中精神,将注意力凝聚一点,那老旧的大门应声而开,进去称不上费劲。
精神图景里也并不好见,和那大门一样,原本是一片绿草茵茵、春和景明的安宁场景,此刻像是被岩浆滚滚而过,烈焰相熔,一副腐恶的景象,焦土遍地,寸草不生,整只图景弥漫出难言的气味,虽然地面已经焦炭满地,但脚下却仍有炙热的温度,带着空气也灼烫起来,空气浓重缠绵着怪异的味道,令人作呕。
商秋卿拧了拧眉,精神力铺成细丝严密探查,只是既没有见到他的精神体,也没有见到他的记忆宫殿。
心下奇怪,也往前走了好几步,忽地跳开。只见有几只矮小的精神触角慢吞吞伸出来,只是细小异常,像几根干瘪的枯草,并不是常见尺寸,刚刚抓他腿脚,也只是努力鼓起些反抗意志,努力和侵入者作斗争。
他蹲下来,软软抓住几只触角,蹙着眉头,仔细辨别着那些和焦土一样黑漆漆、灰蒙蒙的触角,发现它们内里本该细密遍布的感触器全都萎缩,甚至有几只完全没有。
心下一惊,突然明白为什么小花那么不怕死,也并不抱怨了。还没等他思索完,手中的几只触角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商秋卿叹了口气,起身,往着不远处一间破破烂烂的高耸之处奔去。
近看,那一处有数块圆润光滑的石头,大大小小各异,原来,这里原来是一条浅溪,蜿蜒盘旋,从这块高耸处奔流而出。他随手捡起几块石头,还没仔细观看,“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商秋卿一个激灵,忙后撤几步,身前本是石子的地方突然下陷数米。
商秋卿踩在河边下望,那说是记忆宫殿,倒不如说是个老破小的茅草屋,开天辟地一阵乱响,浩荡之后却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烧焦了半边屋顶的小破屋。
他纵身一跃,轻盈借着石头壁一落屋顶,却没想到那茅草屋顶一点不坚实,糊里糊涂地滚落在地上。周围陈设简单别致得过分,只见一张铺着破烂被褥的窄床,其内侧墙壁有着一个木质的画框,里面的画纸上有两朵紧挨在一起的小花,一朵稍大点的紫色和一朵小小的蓝色。笔触稚嫩,似乎是个小孩子的作品,画框精致无比,和周围格格不入。床边摆着一个膝盖高的小柜子,几步外再有着一把扫帚和簸箕。这就是小花记忆宫殿的全部家当。
虽然能看出显而易见的心酸,商秋卿也是真的觉得挺好笑,他一转身。
商秋卿不得不为小花辩解一下,记忆宫殿其实并不完全贴合主人的生活心境,也不全部反映主人的生活现实,多数人的记忆宫殿,只是根据感受设立。
所谓记忆,有着众多载体,视、听、嗅、味、触,常表示为五感,也可视作一种体验,无关主体记得与否,他会牢牢记述、储存在记忆宫殿里。因而,拥有丰富体验的人,记忆宫殿多恢弘高大,精美华丽。
从这方面看,小花可能并不是单看着呆滞无情,他可能,对其他事物,也是别无二致的麻木。
“……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确实不太好,但是……”
两米外,那把扫帚却是自顾自发出些异响,商秋卿身一转,迅速将手握住那扫把上半部分。
眼一闭,便开始读取先前天火事件的记忆。
Flower单臂吊在窗外,玻璃内那男人一双无神金鱼肿泡眼,眼仁极小,满面愁容,他蠕动着嘴唇,对着玻璃前书桌的通讯道:“王哥,你就看在我们俩家这么久的交情上,帮帮忙吧,那两天,科林他们家小人得意,我那天喝了点酒,心里气不过,一怒之下,就……就给人打了一顿。”
商秋卿听着那人的话,心中寻思道:“科林?”
那通讯里传来古怪两声笑,夹杂着清脆的碰撞声,那头称为“王哥”的男人讥讽道:“打了一顿,你他妈在前,顶着监控给人打了,徐捷你个蠢货。阴人也不知道找个好地儿下手,科林那个死老头,本来从去年就风光得意的不行,胡子要冲到天上去。你还非顶着监控给人一打,现在好了,他不愿意和解,现在你想起来给我息事宁人了?”
徐捷被骂得几哆嗦,嗫嚅两下,露出副哭笑不得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怎么办啊,大哥。”
那边似乎摔坏了什么东西,一阵噼里啪啦,阴沉的声音道:“还他妈能怎么办啊!找个机会打死啊,这边的人也不给面子,连带着一起清算算了。我去示意下上面的人。”
“哎,好好,哥你有啥吩咐就说啊。”徐捷两手一抱,哈腰点头,却忽然脸色一僵,“哥,她女儿,不是上帝都去了吗?这……”
商秋卿恍然大悟,刚刚提到的科林,应该就是塔琳娜安的父亲。偏远星系能出一个去帝都的,不亚于古时中了科举,那这么看,科林的骄傲就并非难以理解了。
这位徐捷和科林产生了矛盾,派了伙人给科林打了,本就仗着女儿成凤的科林更是心高气傲,怎么也接受不了平白无故被打一顿。这才有了接下来的场面。
又结合通讯那头刚才的话,想来应该与莫名有些关系。
光影交错纷飞,下一秒,商秋卿来到一片开阔场地,眼中却是另一名男人,他脖颈被Flower死死掐住,两手却难敌小花一手,眼珠爬满血丝,口中还喃喃着什么,神情慌乱无比。
Flower手上的劲松了些,将他狠狠甩出,他的后背刺入文件柜中,身着的暗红色西装也破烂不堪,惨叫不止,疯狂瑟缩。见Flower几步逼近,他慌忙道:“停!我错了,我错了,你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行不行,你放过我吧。”
听到那声音,商秋卿瞬间想到,这应该就是通讯背后的男人。
“天火。谁?”Flower声音虽稚气,却冷硬无比。
“天火?什么天火?”他心下慌乱,表情虽强装镇定,但也漏洞百出,“小哥,你放过我吧,那天火的事情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找的人不是我啊!”
“上面的人是谁?”Flower缓缓走进。
那人拖着被卸掉关节的腿狼狈往后躲避,可惜背后靠上结结实实的墙,实在避无可避。他目眦尽裂,声音颤抖无比:“上面的人?!”
距离越被拉近,那人状况就越可怖,终于,他疯狂叫道:“说!我说!小哥,你走近些。”
Flower依言再上前几步,他身上有些脏乱,但脸上很干净,此时冷着脸,缓缓蹲下身。
锋芒将至,那人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锋利无比、闪着寒光的匕首,还没叫骂出声,Flower随手一挡,另一手反拧断了他的喉咙。那人头靠墙壁,脸上夹杂着阴冷和即将得逞的快意,嘴角似笑非笑。
商秋卿扶了扶额,有些无语。这人难道想着小花只是一副小孩样,死到临头才想着殊死一搏。唉,哪怕是自己,估计肉搏都拼不过这朵看起来小小且俊俊的小花。
下一秒,什么东西破空袭来,Flower反应迅捷,拉开距离侧身想躲,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那具尸体西装胸口一枚精致的金色花瓣猛地射出一支装有药剂的小型针尖。
Flower一声不吭,捂住脖颈处的伤口,拔掉针尖,药剂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事已至此,那应该就是此次事故的源头,Flower的精神体必然与这针药剂脱不开关系。
转身走到他尸体旁,翻出他的通讯,迅速将信息样本复制下来,电子屏缓缓加载,飞速读取信息,进度条至一半。
忽听数声枪响,炮火击中Flower刚才所在的十七楼地板,生生炸出一个破洞,露出破烂的内里钢筋铁缆。
商秋卿一捏下巴,看来这根线索并不短浅,跟上层有着更加密切的关系,才能出动这种精锐小队来抓捕杀害线人的敌手。虽然还没听荀黎衍说到相关信息,但蛛丝马迹还是有很多的……
Flower一个打滚,撞开了高层办公室内联通的玻璃,向内部深处奔逃,避过火炮,玻璃划破了他的面颊和脖颈,手内紧攥着还在连接的终端。
他自知难以敌众,当前局面并不有利,反正重要资料已到手,全心全意开始亡命奔逃。Flower轻而易举躲开摄像头和追踪在身后的探查仪。但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体使不上劲,越来越无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商秋卿在黑暗里沉寂地感受着沉重无比的呼吸,耳畔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男人抱起FLower,稳重地将他抱到冰冷的术台上。
……
商秋卿睁开眼睛,跟荀黎衍面面相觑。对面人一脸冷漠,开口:“看到了什么?精神体消失跟什么相关?”
“应该是莫名新研发出的药剂,只有针尖大小,看不出来什么颜色,小花解决目标之后,是尸体胸口一枚金胸针射出的。我们都知道,精神体受到伤害这件事并不可逆。不过,我还以为他会死呢。”商秋卿随意从“cup”里抽出纸片,迅速临摹刚刚记忆中看到的样子。
荀黎衍接过画纸,盯了半晌,层层叠叠的金色爱心状花瓣舒展,簇拥着中心卷曲柔软的花蕊。
这是……一朵金色刺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