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世界 擦肩而过的 ...
-
我讨厌学校。
江叔领着我们早早来了学校，先将我送到了我的老师面前，而我也在哥哥松开牵着我的手时，才意识到我要和哥分开了。
江珩紧紧抿着唇，问江叔:“他不能和我一起吗？”
江叔摇头:“不行，弟弟和你差着岁数呢，都不在一个年级，不过你下课和中午都能来找弟弟，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我完全被“来找我”这三个字蛊惑了。
以前每次从笼里出来看到哥哥在等我，我都会感到很开心，像晒在阳光里一样舒服。
我主动拉住我哥衣角，说:“哥哥要记得来找我。”
哥举棋不定地站在原地，江叔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跟弟弟道个别。”
我松开手，又被哥牵住，他说:“小鱼要乖乖等我。”
我用力点头。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咬住了嘴里的软肉，感觉到一点慌张，很新奇的感受。
我偷偷观察着老师，我觉得她不太像屠夫。
老师对我说:“你好啊，江钰同学，以后我就是你的班主任了，我姓姜，我带你去班里好不好？”
她向我伸出手，我下意识抱住了头。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我听见他对我说:“不要怕，老师不会伤害你的。”
为什么没有打我？
我看到一头巨兽向我张开嘴，獠牙近在咫尺，而我却无法动弹，在下一瞬被拦腰咬成两半。
脖颈处的伤口突然泛起痒意，像一条细线勒住了我的脖子。
水珠拍打窗户的声音响起。
又下雨了。
姜老师带着我进了班里，她让我在门口的空位坐下，朝我友善地笑了笑。
“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旁边的办公室找我。”
她离开了，这里的小羊们朝我投来视线，那里面没有打量和警惕，只是单纯的好奇。
有钟声响起。
我一下站了起来，却又不知道该去哪，这里也有笼吗？
我观察周围，却看见小羊们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坐下。
又有人走了进来，大声说:“安静一下，我们开始上课了。”
气管像被湿透的棉花堵住，我坐立难安。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又有一只手伸过来，我偏过身躲开，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小羊，他盯着我，说:“怎么叫你都不理我，你是新来的？你好酷啊。”
四号。
我将这个已经到了嘴边的，烂熟于心的编号咽了回去，因为我在这一刻想起，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我有了新的名字，叫江钰。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袭来，我第一次品尝到了恐慌的味道，是血的腥味。
嘴里传来刺痛。
“逃！”有个声音说。
于是我推开桌椅，动作间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逃跑了。
身后有声音喊道:“哎，上课了去哪啊？”
外面下着雨，小羊们都在往教室走。
花坛上停着一只蜻蜓，我走过去，看到它透明的翅翼轻轻颤动。
我见过它。
在一次自由活动时，也有一只蜻蜓停在地上，我看着一只小狗将它的翅翼扯下，揉烂，又用脚反复碾着它的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死寂的空白。
对他来说，这只是无聊时随手的举动，连玩玩具都算不上。
真脆弱啊，生命。
我伸出手，想去碰那双透明的翅翼，又在快要触到时如梦初醒，猛然收回了手臂。
我趁门口守着的人不注意，跑出了学校。
我想回孤儿院去。
街上的人形形色色，我穿过街道，穿过雨伞织成的天。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从淅沥的雨中，走入倾盆的雨里。
孤儿院外的世界好奇怪，地上的水蹚过去是温热的，我停下已经发酸的腿，感到有一点茫然。
原来外面的世界会这么大，可我却不知道要去哪，我明明身处其中，却与它擦肩而过。
我在路边蹲下，和水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越过“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我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同样陌生的世界。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开，急而快的雨模糊了水里的世界，我用力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睁开眼时，在陌生的世界里，我看到了哥哥。
水里的哥哥戳了戳水里的“他”的脸，我的脸上也传来相同的触感。
他蹲在我身边，问:“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原来不是那边的虚影，哥哥就在我眼前，他找到我了。
我伸出手拉住他，触感熟悉又真实。
我牵住他，像牵住了一整个世界。
哥歪着头看我，用力戳了戳我的脸:“被雨淋傻了？看着怪呆的。”
雨再一次模糊了江珩的脸，一切变得朦胧，虚无。
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哥哥被我扑得栽在了水洼里，我压在他身上，额头撞上了他的下巴。
他搂着我摇摇晃晃站起，甩了甩手上的水，本就湿透了的衣服雪上加霜，多了一后背泥。
哥哥气笑了:“故意的？”
我帮他拍拍后背，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故意的？”
他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不等我看清就转过了身，说:“走了，回去了。”
我立刻像我哥的小尾巴一样紧随其后，刚迈出一步，就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掬了捧水，哗的一下泼在了我的身上，毫不犹豫转身就跑，溅起的水花又泼了我一身。
我完全蒙了。
反应过来后，我立刻追了上去，边跑边捞水试图泼他，但那人跑得太快，泼出去的水一点都没沾到他。
我喊他:“哥——江珩——你等等我！”
哥哥回头看我一眼，大声笑了起来:“小鱼加油，慢慢跑不着急！”
我追逐着他，跟他一起在雨中奔行，哥哥始终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从这片雨幕奔向另一片雨。
我看着哥哥的背影，有了方向的心少了一些空茫，多了一点柔软。
灰色的天也变得温柔，我在这一天喜欢上了雨天，它让旧伤再次发疼，也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这世界上，而不是局外人。
我的腿开始有些沉了，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脚下忽然一空。
我栽进了一个带着雨水气息的怀抱里。
雨不知何时停了。
哥哥的呼吸跟我一样急，我踮脚把脸上的水往他脸上蹭，但他脸上本来就和我一样湿。
哥笑的停不下来，喘着粗气勉强开口:“呆头鱼，哎我笑的肚子疼。”
我踢了一下路边的水洼，溅了哥哥一裤子水和泥。
“还说不得了，人小小的，脾气大大的。”他声音含笑。
我偏过头，彻底不理他了，只是手却与大脑背道而驰，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子不想松开。
哥把他的衣服从我手中“解救”出来，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我的手晃了晃，脸上笑意未褪:“走吧，带小笨鱼回家。”
我有些迟疑，那种踩空一样的恐慌还没有完全散去。
哥仿佛能看出我心中所想，他牵着我的手收紧，一如在孤儿院时，对我轻声说:“别怕。”
哥领着我原路返回，走到学校对面时刚好撞上江叔跟几个大人一起神色匆匆地走出来。
江叔看见我们俩，绷着的表情瞬间一松，快步走过来，在我们两脑袋上一人拍了一下。
“两臭小子一点不省心，都淋成这样了，赶紧回去换衣服，着凉病了可不好受。”
“江先生等等，您回去之后要好好教育一下您家的孩子，上着课呢就跑出去，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是不是？”那几个大人中领头的那个语重心长地说。
“你说得对，回头我会好好教育他们的，”江叔话锋一转，“但小孩跑丢了这么久，老师没找着人，反而让另一个小孩把人找了回来，未免也有些太……”
江叔笑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那人还想说些什么，江叔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孩子身上都湿了，得赶紧回家换衣服，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
我和哥跟着江叔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道压低了又没完全压低的声音。
“不是亲生的跟眼珠子一样护着。”
我下意识去看江叔，他的脸色沉的吓人，转身几步就到了说话那人，也就是今天我跑出去那节课进来的老师的面前。
“不管小珩他们是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有没有我的基因，法律上我都是他们的父亲，监护人，当然要尽身为人父的责任。”江叔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倒是这位老师，为人师表却口无遮拦，我倒是想问问，现在老师是什么垃圾都能当了吗？”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有人出来打圆场:“梁老师不是这个意思，您消消气，梁老师，快给人道歉。”
那人梗着脖子没有开口。
江叔冷哼一声，看也没再看他们一眼，拉着我跟哥转头就走:“两人手冰得跟冰碴子一样，回去洗热水澡去。”
/
【xx年9月5日，雨
爸爸今天很帅。
小鱼游进了雨中，而我很害怕。
我找了很久，然后看到了一棵树，一棵槐树，很像……（后面的字迹被涂去，难以辨认）
我觉得他会往那边走，就真的看到他了。
我不能再丢掉他第二次了，幸好我找到他了，他没事。
小鱼要和哥哥永远不分开
（两个小小的手印，并排挨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