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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鱼 小鱼和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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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头顶劣质灯管上蒙了一层黑灰,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我在做梦。
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点,当然,并不是因为周围都是混沌的模糊剪影,而是因为那个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眼前的人。
他坐在最右边,身边空着的位置上放着一件外套,冷白灯光在他线条凌厉的脸上打下阴影。
他唇边勾着浅淡的笑,眼神却没有落点,手里还拿着罐啤酒。
我想,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江珩了,就连梦都没梦到过。
生动的,活着的,我的……哥哥。
“看你装的累死我了,不爱喝就别喝了,又不是应酬。”听声音是李寄书。
哥放下手里的啤酒,没理李寄书,而是偏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虚假的梦境,还是旧日记忆的重映。
我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刚刚哥哥放外套的地方,而他的外套正被我抱在怀里。
我把脸埋在哥哥的外套里,看着他脸拉了下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反应过来之后就往他怀里蹭。
我听见自己低声说:“江珩,你好凶。”
我记得这一切,我记得江珩下一句会说……
“谁让他喝酒了?”
“应该是他自己喝的,但那罐酒是寄书递给他的。”陆知十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至于这么护犊子吗?弟弟不是都快成年了,喝点酒怎么了。”李寄书不满地说。
他们说话间,我已经整个人挂在了我哥身上,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感受着他说话时身体的颤动。
好想咬。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往哥脖子上咬了上去。
哥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被咬了还被叼着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扶着我的后背,抱着我站了起来。
“他喝醉了,我带他先回家了。”
余光里,一只手朝我哥伸了过来,我想也没想就用力打掉了那只手,清脆的声音让气氛凝滞了一瞬。
“嘶。”李寄书痛呼了一声。
我扭过头瞪着他,恶狠狠地说:“不许碰我的哥哥。”
刚说完,我就挨了我哥一下,不重,但我一向没事也要装作有事好让我哥心疼我,所以没等我哥开口我就又往他怀里埋,闷声说:“又打我。”
我听见我哥短促的一点笑声。
“抱歉,他喝醉了爱闹,”哥抱着我往外边走边说,“没打你,李寄书打的。”
“你拿我当傻子骗。”
“没把你当傻子。”
“那你就是骗我了。”
哥把我往上颠了颠,说:“喝醉了脑子还这么好使,小看你了,确实不是傻子。”
我轻轻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自顾自笑起来:“就是笨了点,是笨蛋,笨蛋小钰。”
我努力用自己已经不太清醒的脑袋想了想,笨蛋是很容易被丢掉的,所以我对他说:“那你不要弄丢我。”
说话间我哥已经抱着我走到了停车场,找到了我们的车,拉开车门把我塞了进去。
我被昏暗的影子吞没了。
有什么黏腻的液体滴到头顶,我努力睁大眼睛,一条血色的河静静流淌着。
哥哥坐在河里,膝头放着一个摊开的本子,向我伸手。
“杀了我吧。”他说。
我在坠落。
他看着我,我的脸上忽然有些湿润,有点凉。
又下雨了吗?
梦醒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仍旧是一片死寂的白,我下意识往身边一摸,却只触到空茫。
我有点想我哥了。
直到刚刚,我才意识到,死亡只是一个突然降临的空洞,它横陈在那里,你感到痛,却再也不会有任何办法填满它。
我慢半拍意识到刚刚梦里的不是雨,是眼泪,他的,也是我的。
我摸了摸眼睛,干的。
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哭过了,唯一的一次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别找了。”
冥冥之中有声音这样对我说。
而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我说:“不,我想要想起来。”
我莫名很在意刚刚一闪而过的疑惑,并且不想忘记,于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写点什么的欲望。
我从床上起身,摸黑找到了房间角落收纳旧物的箱子,我很熟悉它的位置。
里面放着很多笔记本,样式不一,书脊上贴着编号。
它们是江珩的日记。
我用手机微弱的光照明,抽出标号“1”的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xx年9月4日,天气晴……”
江珩一把捂住我的嘴,说:“不许念。”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许,太羞耻了。”江珩说。
“出来吃饭了。”江承屹在门外喊道。
他是我们的父亲,严格来说是养父。
自那件事之后已经过去了六个月,但我还是依稀能闻到那天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味道。
我也还记得醒过来之后,周围陌生的一切。
中间的记忆很模糊,有些刺眼的光,消毒水味,还有滴滴作响的声音。
脖子很疼,脑子也很晕,但我不想挪开视线。
李璞玉的眼睛很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问他:“你会记得我吗?”
没有声音,甚至我刚想说一个字的时候,喉咙变得更疼。
我向他伸出手,他熟练地握住我,在我的手背轻轻划了划。
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他没有松开我,有轻微的颤动感从指尖传来,他握紧我的手指,安抚地揉搓,我才发现是我在抖。
他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脖子上的纱布,又戳了戳我的嘴角,说:“别笑了,好丑。”
他过了半晌,又轻声问我:“很疼吗?”
我无声点头,幅度很轻,但还是扯得伤口剧痛。
而他的表情瞬间变得让人好难过,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滚烫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使人心头一颤。
我感到无比满足,满足到下一秒就算死掉也没关系。
“对不起。”哥说,“我不该跟你吵,对不起丢下了你,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泪越来越多,像一场雨,而我看着他红得像晚霞的眼尾,不知为何心头微涩,又很快被兴奋覆盖。
我想,他会永远记得我,记得我脖子上的疤,明明是我受伤,但却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并且与我紧密相连。
刚醒过来的几天里,哥一直陪着我,中间有穿白色衣服的人不断进出,我一开始很抗拒他们靠近,李璞玉会轻声跟我解释他们是医生和护士,会帮我好起来。
我还是觉得很别扭,但我很听哥的话。
在陌生的一切里,我只有他,只信任他。
等我终于能勉强开口说话时,我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哥没有疑惑,似乎一下就懂了我的意思。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才抬头,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浅淡的,温柔的。
他说:“会,我会记得,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我能感觉到哥变得有些奇怪,他时时刻刻总是看着我,有次我在他睡着时去上厕所,回来时,哥已经醒了,急急忙忙的要往外走,又在听到声响时转身,眼底闪烁着惊惧和慌张。
他走过来抱住我,声音有些抖:“你去哪里了?”
“上厕所。”
“下次去哪要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
又过了好些天,有个警察来了病房,我见过他,在那个雨夜里。
他问了我关于孤儿院和那天发生的一些事,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她自如地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和哥。
我有种领地被入侵的危机感,哥敏感的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女人朝我们笑了笑,声调很柔和地说:“你们关系真好。”
我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哥握住我的手,听见哥轻轻“嗯”了一声。
女人指了指她带来的,装着沙和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盒子,问:“要玩一下吗?”
哥偏头看我,或许是见我眼里没有半分兴趣,他转回头,说:“不用了,谢谢。”
女人没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就带着那个盒子离开了。
后来又有些奇怪的人来见我,或者见我哥,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领养人。
我不愿意和我哥分开,但愿意同时收养两个小孩的太少,还是两个已经不小了,记事了的小孩,更何况其中一个还躺在医院里。
于是在某天下午,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警察,这一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江承屹。
他问我们,愿不愿意跟他走。
于是我们拥有了新的名字,江珩和江钰。
哥把玉字给了我,他自己却不愿意再叫璞玉。
他说,他不想再看过去。
我很开心,因为江珩成为了我真正的哥哥,我们的名字都变得那么相似,我是他唯一的弟弟。
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像紧紧挨在一起生长的两棵树,根系已经缠绕在了一起,强行分开只会枯萎死亡。
刚到新住处的时候,江叔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哥哥常常会做噩梦,我总是被他的呼吸声吵醒,抬手能摸到一手的冷汗。
我每次都会推醒他,哥哥睁开眼,脸上惨白未褪,他却先抱紧我,拍我的背,说:“别怕,哥在呢,我们已经安全了。”
我回抱住他,也拍他的背,明明是他在害怕,但他这样说,我却也感到很温暖。
我们于是停留在了自己的避风港。
脖子处的伤口也在时间推移中慢慢愈合,可以不用再包纱布那天,哥哥看着我的脖子发了很久的呆。
我跟着哥走出了房门,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偏头看他时,望进了他眼底放松又轻快的光。
坏死的树好像又冒出了新芽。
可我低头,却看到自己从身体深处在一点点腐烂。
而哥似有所觉转头,拉住了我的手。
他说:“走吧,吃饭了。”
……
【某个人的日记,字迹稚嫩,有大有小。
xx年9月4日,天气晴。
柳姐说我可以试着写点什么,我还是没有动那个沙盘,小玉(划掉),小钰也没有,他一直在玩我的衣袖。
江叔人很好,就是脑子可能不太好,一会让我们叫哥,一会又让叫爸。
叫小钰总想到小鱼,很可爱。
小鱼总是睡不着,他会悄悄自己缩到墙角或者睡在地上,像还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一样。
每次他叫醒我,他身上都是凉的,我像以前一样抱住他,和他分享被子和心跳,很神奇,靠着这一抹心跳声,我梦见鱼,梦见鸟,不再被过去追赶。
可每次看到那道伤口,我还是会觉得很疼。
明天要去上学,江叔说按我的年纪应该读六年级,小钰本来要去四年级,但他什么都不懂,所以江叔说让他读三年级。
我不想跟小钰分开,一会也不想,我有些害怕……所以不想去学校,这样很奇怪。
(末尾画着一只简笔小鱼和一个小屋)
小鱼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