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威澜罗布 ...
-
家族的变故，或许不能称作是变故。
久久得来的报应，荷西家族每一个人自持贵族的高地位与优越，经此一役后全都成为一场笑话。
拉莱若明白自己也是加害者，面对陛下该怀着一辈子都无法消散的愧疚，碌碌无为到死才好。
可他不能这样。
爷爷和父亲都倒下，他不可能让哥哥来偿还剩下的一切，既然从一出生就被冠以荷西的姓氏，那么在享受进家族带来的便利与荣光之后，不能成为临阵退缩的懦夫。
他站着，甚至该跪下。
他甚至无颜去接受阿朗瑞赐下的一个座位。
“陛下，家族之罪孽臣无法辩驳，家中仍有妇女儿童，臣恳请您看在往日的情分，绕他们一命。”
阿朗瑞冷笑，甚至不想再继续和他交谈。
本以为拉莱若不是那么蠢的蠢货，如今看来，尚且有待思量。
这一番话下来，倒是显得他拉莱若忧心仲仲为他们着想，他阿朗瑞反倒成了暴君不成。
“荷西家族罔顾人伦，以下犯上，意图取代皇家，朕的血、朕母亲的血，乃至天下蝶人的血，桩桩件件，你可知事情的严重性。”
“朕若不重罚，天下该如何思量？谁又会将王法看在眼里，拉莱若！”阿朗瑞气的太阳穴阵痛，摇着头用手细细的揉，漂亮的眉眼蹙着，嘴唇被牙轻轻的咬。
拉莱若想说的话被堵在胸口，他张着嘴唇失声，从阿朗瑞的面上瞥见对方的情绪，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脸颊烧红的低下了头。
君臣之间的气氛低落到谷底，拉莱若一颗心被突然提到嗓子眼，羞愧万分。
帝王的怜悯不该用在此刻，阿朗瑞该甩过去几个巴掌。
内殿寂静无比，自阿朗瑞上位后少见的低沉，外人看来他或许不是帝王的命，靠着侥幸走到这一步，早该夹着尾巴做人。
只有贴身侍奉的人，比如巴顿、诺里斯，才能大言不惭的痛斥他们说的都是狗屁。
没有人去教阿朗瑞作为蝶人该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生存，也没有人告诉阿朗瑞帝王之道该如何经营，有的只是如一张白纸的他自己，靠着一步一步的千辛万苦，才成为现在的阿朗瑞。
总有人会去斥责，被放大后的身姿就连光暗不一都会被挑刺。
长久的寂静后，拉莱若似乎清醒了些。
阿朗瑞不想再说一个字，开始思索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洛瑟兰国内局势深受三家影响，一举一动皆是滔天巨浪。
荷西家族不能一家独大，也不能就此消亡。
均衡固然是他想要追求的，但想要实现，困难重重。
拉莱若不敢抬头，幼时瞧不上的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如今成了连他都必须仰视的帝王。
家族如今的遭遇不论是天定还是人为，都不是陛下的错。
拉莱若痛心疾首，他为什么没能在事情早有端倪的时候去制止，不管有没有用，起码……
起码不会到如今的地步。
.
“陛……”
阿朗瑞眼疾手快地堵住霍斯的嘴，单边眉毛一挑，“我可是特别嘱咐过，出了王宫，不许这样喊。”
阿朗瑞嘴巴开开合合，霍斯却是一副有些违背人设的痴呆表情，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吗。
“行了，到地方了。”
窗外风景的速度慢慢下降，他打开车窗透口气，不算特别亮堂的光温柔的落在阿朗瑞的鼻尖。
霍斯本是盯着那光看的，却没成想阿朗瑞一个扭头，将他的心虚的表现全都看在眼里。
少年帝王眉眼弯弯，伸出拳头来轻轻的碰在木讷之人的胸口，也像是违背人设似的，“该下车了，”
“表哥。”
打开车门，路边大石头上赫然写着“威澜罗布”四个大字。
时间回到他们尚未从王城出发的那天，霍斯被王宫拒之门外，可随后抵达的拉莱若却被迎了进去。
陛下走一步看十步，在第二日清晨便安排好一切，只等着出发，没错，和他霍斯·斐勒，不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
“喂，愣着做什么？”阿朗瑞站在车门前，蹙着眉头问。
“这就来了，……”称呼在嘴里滚了两圈，霍斯敛下有些期待的眼神，不自觉地降低音量，“小瑞……”
阿朗瑞对称呼的问题出发前便讲过，出了王城他不再是陛下，霍斯也不是什么首席，他们仅仅是克拉克家族来威澜罗布探亲的一对表兄弟，再没什么别的。
威澜罗布三十年前才归于洛瑟兰，历史遗留问题不止这一个，但这是最难啃的那块骨头。
为了顺利收复威澜罗布，洛瑟兰承诺威澜罗布可以以自治州继续存在。
当时解决问题的方式未必是最好的，但已经是最合适的，往后的发展，到了现在，问题也就慢慢显现出来。
给的权力太大，便也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先去克兰克在这儿的分支家族落脚吧。”
阿朗瑞瞧着快到了，那家的门外站了不少人，一下子卡壳，他来之前特地吩咐不要搞大阵仗，这是做什么？
威澜罗布当时风俗习惯与洛瑟兰不同，就连房子也是。
瓦片当顶，红色饰墙，街道四通八达，倒是像极了阿朗瑞在画本子里看的有关于东方的建筑。
那古色古风的大门前站了不下十人，为首的是一浓眉薄嘴的中年男人，旁边站了三个打扮漂亮的女子，每个女子身侧都站着几个少年或是少女。
阿朗瑞突然停住，从身后推了一把霍斯，意思是：
表哥走前面。
霍斯表演的功力看样子不到家，愣了几秒才明白阿朗瑞的意思，拿出了自己以前对人一贯的冷脸，客套疏远。
怀特·克拉克战战兢兢的候着，其余人都不知道这来的人的真实身份，可是他知道啊。
哎呦喂，本想着人到中年儿女齐全，可算是能休息几十年，怎么这么大的烫手山芋往他这儿放啊。
克拉克夫人拽他的袖子，“先生，你看那是不是……”
“哎对对对！”
怀特紧急撒开腿上前迎接，态度卑微到旁人以为来的人是他舅舅，没想到他才是舅舅。
“怀特舅舅。”霍斯已经学会了睁眼说瞎话，久居高位，家族中亲戚又少，霍斯都快忘记了怎么和长辈相处。
怀特一点也不在乎面前二人是什么态度，他能好好的把这两尊大佛伺候好了再送走，就是他现在的终极目标。
“妈妈，那是谁啊？”身后大门前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不屑的问，“爸爸怎么……”
被她喊作妈妈的人紧急制止她，“嘘。”
“夫人，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克拉克夫人瞥给母女俩一眼，算是警告。
家里事事以克拉克先生为主，哪轮得到她们在这儿评头论足。
“妹妹，这童言无忌，也得看看场合。”
“是，姐姐教训的是。”
一家人风风火火的把两人迎进屋里，怀特有三个妻子，正房夫人是当地一家商贾的女人，二房是刚才挨骂的那对母女，三房是克拉克夫人出嫁时带来的丫头，得了宠被抬成夫人。
家里家外最常发生的事情，少不了的勾心斗角，阿朗瑞自见面起便躲在霍斯身后，十九岁的年纪可以有很多不懂的事情，自然也可以看见更多别人看不见的。
接触下来怀特不是个能成大事的性子，软弱、贪财，但好在人并不算太坏。
他极为小心的对待霍斯和阿朗瑞，甚至要将家中最好的房间让给他们。
“舅舅，您只需要像对待其他晚辈一样对待我们即可。”霍斯没丢掉嘴上的称呼，怀特受宠若惊，脸上的假笑没掉下来过。
还好跟这边串身份的时候只说了霍斯是军事首席，把自己含糊过去，否则阿朗瑞根本没机会在这儿清闲。
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当上帝王后，日子都是紧绷着过，要是想活着，只能选择往那高处爬。
“好的……”
“您不必顾及我们，日常皆同以往一般。”霍斯浅笑，语气让人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劝告，总之以怀特的性子，细细思量能吓得晚上睡不着觉。
虽然二人这般说法，但怀特却不敢真的奉命，他特地找了家中一块地段最好的居室，又点了将近十个平日干活利索会来事儿的侍从，一齐送到屋里。
得了赦令怀特火速的走了，阿朗瑞掐着果盘里的葡萄一个接一个往嘴里放，汁水浸的嘴唇红嘟嘟，倒也快成了那红果子。
霍斯的眼就跟粘在上面一样，以往很多不太合适的回忆一个劲儿地从脑子里往外跑，等阿朗瑞察觉到那股子异常的视线转过来看之后，发觉对方竟像只熟透了的虾子。
“噗哈哈……”少见的表现。
窗边摆着的盆栽里只有泥土，阿朗瑞的笑声从一开始憋不住的放肆逐渐到平息，眼角泛出泪花，懒洋洋的向后倚靠在椅背上。
在宫里一举一动都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是不习惯不喜欢也没办法，路都是自己选的。
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随一般，或许少年帝王厚重的外壳下本就有着鲜活的性子，不熟练的展露给别人。
“我，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霍斯“蹭”的一下站直了，和陛下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还是第一次，还……
怪不适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