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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祁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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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观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裹挟着暴怒和……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崩溃的委屈,狠狠扎进耳膜,震的人心疼。
——“你就这么缺钱?缺到要卖身给秦海博?”
痛吗?尖锐的,像是被一把尖锐的小刀刺破了心窝。
但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早已熟悉的寒意。
摄影棚里刺目的白光瞬间扭曲、碎裂,化作无数冰冷的碎片,倒映着祁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漂亮得依旧惊心动魄的脸。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骨头缝都在发麻。
“你就这么缺钱?”
缺。怎么不缺?
二十八万四千的高利贷是悬在母亲透析管上的绞索,纪医生递来的费用单是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周谦的命,早就在陈昭仪查出肾病那天就明码标了价。他像条在干涸河床上挣扎的鱼,每一片鳞都在为几滴水珠剐蹭着砂石。
尊严?那玩意儿在催债电话的红色感叹号和母亲“妈妈有些想你了”的虚弱气音面前,轻贱得像张擦过油脸的纸巾,不是么?
卖身?
周谦想笑。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呛得他几乎窒息。
哈。看啊,祁观。在你眼里,我永远在“卖”,是不是?
高中时卖的是你那点可笑的“保护费”换来的同桌情谊,现在卖的是这副勉强能入镜的皮囊,换秦海博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活命钱。你高高在上地施舍转正、施舍午餐、施舍你那套“讨好你”的把戏,是不是觉得我该跪着接,还得感恩戴德地舔舐你指尖?
他看着祁观,那双曾盛满星光、也曾让他无数次心猿意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烧红的、混乱的戾气,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
多可笑啊。
八年了。整整八年。
时间在他身上刻下风霜,磨平了少年时那点可怜的棱角,让他学会在泥泞里低头,学会为五斗米折腰,学会把自尊一层层剥下来,塞进冰冷的现实里称斤论两。他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以为自己面对祁观时,只剩下一片被岁月冻硬的荒原。
可原来不是。
整整八年,时间像块劣质的橡皮,没能擦掉他心口那道叫“祁观”的刻痕,反而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磨得更深、更痛。
祁观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轻易点燃那片荒原下深埋的、滚烫的岩浆。
不是恨。
恨是清晰的,是带着方向的利箭。
他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更钝、更无处着力的痛,像有人攥住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那块肉,用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割磨。
太喜欢了。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跳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自嘲,狠狠扇了周谦一耳光。
是啊,就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高中时他像个傻子一样,把那人无心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敷衍的笑,都当成稀世珍宝藏在心底最深处,反复摩挲,直至生出虚幻的暖意。
喜欢到即使被那句“卑劣”钉死在耻辱柱上,午夜梦回时,想起的却还是阳光下那人喝水时滚动的喉结,或是凑近讲题时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喜欢到重逢后,明知这人高高在上的“施舍”带着剧毒,却还是因为那点可怜的工作机会,因为那点能救母亲命的钱,不得不留在他眼皮底下,忍受着每一次靠近带来的心悸和屈辱。
那些瞬间的悸动、酸涩的甜蜜、隐秘的渴望,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原来在他祁少爷眼里,这些从未宣之于口、甚至可能从未存在过的情愫,最终都可以换算成赤裸裸的金钱符号。
周谦所有咬牙的坚持、困兽般的挣扎、为了保住那点可怜自尊而竖起的尖刺,在祁观俯瞰的视线里,不过是一场待价而沽的表演。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用冷漠筑墙,用讥讽做盾。他以为自己真的能像对待一个纯粹的、面目可憎的上司那样对待祁观。
可祁观一句“卖身”,就轻易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原来在祁观眼里,他周谦始终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定义、被贬低、被用最肮脏的词汇揣测的“劣等品”。
八年前是“卑劣”,八年后是“卖身”。
祁观那套高高在上的逻辑从未变过——他祁大少爷的“好意”是恩赐,是垂怜;而他周谦的挣扎求生,就是下贱,就是自甘堕落。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挤压出酸涩的苦水。那苦水漫过喉咙,烧灼着舌尖,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看啊,周谦。你还在期待什么?
自嘲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周谦,你还在期待什么?八年前那个雨夜,在KTV后巷听到“卑劣”二字时流的泪,还没流干吗?你明知道你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名叫“阶级”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你明知道在他祁观的世界里,感情都可以用资源来衡量和置换!你怎么就……怎么就学不乖呢?
期待他理解你为母亲奔波的绝望?期待他看懂你接受秦海博条件时那份别无选择的沉重?期待他明白,你每一次推开他,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那点残存的自尊,在拼命抵抗着被他再次碾入尘埃的恐惧?
不会的。
祁观的世界里,只有他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他想要“补偿”,想要“重修旧好”,就像被宠坏的小孩子想要一个苹果,想要那支廉价的钢笔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掠夺欲。
他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清周谦脚下那片泥泞的土地,去理解那土地上开出的每一朵名为“坚持”的花,都浸透了怎样苦涩的汗水。
他不懂。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懂。
他看到的,只是周谦上了秦海博的车,穿着秦海博安排的衣服,站在秦海博的灯光下。
于是他那点被冒犯的、属于“所有物”被觊觎的占有欲就瞬间爆炸,炸得他风度尽失,炸得他口不择言,炸得他把最恶毒的揣测,像淬毒的匕首一样,狠狠捅向他口口声声想要“讨好”的人。
“卖身”……
周谦舌尖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品尝着最苦的黄连。
真疼啊。
比王德发那油腻的手摸上来时更恶心,比被辞退时面对空荡的出租屋更绝望。因为这把刀,来自他曾真心交付过、至今仍未能完全拔除的那个人。
这痛里混杂着被误解的委屈,被轻贱的愤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段关系本质的绝望认知。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过。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不会有。
祁观永远站在云端俯视,而周谦,永远在泥泞里仰望。即使偶尔的靠近,也带着施舍的意味。
这种不知如何总结的关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是祁观此刻的狼狈和失控就能改变的。
祁观的痛苦源于得不到,源于掌控的失序;而他的痛苦,源于求不得,源于那份无法磨灭的喜欢,在现实的巨大鸿沟面前,被反复摔打成齑粉的无力感。
白光依旧刺眼。祁观粗重的喘息,秦海博沉默的注视,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周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腥甜。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
自嘲的弧度在唇边加深。
算了。
他早该认命的。从八年前那个雨夜,他删掉那个号码,把两千块钱连同最后一点奢望一起还回去的时候,就该认命了。
祁观的世界,他挤不进去,也配不上。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出荒唐的闹剧演完,拿到那份能救母亲命的合同。至于祁观怎么想,怎么痛,怎么愤怒……都与他无关了。
那点年少时的心动,终究是错付了。剩下的,只有一地狼藉,和必须独自咽下的、名为“周谦”的苦涩人生。
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不是对祁观,是对他自己。
对那个明明被伤得千疮百孔,却还在对方一个眼神、一次“讨好”下就心旌摇曳的自己。对那个死死攥着“钢笔修好就原谅”的幼稚约定,在重逢后每一次被刺伤时,心底深处竟还藏着一丝微弱期盼的自己。
真贱啊。
灯光太亮了,亮得他眼前发黑。
祁观的愤怒,秦海博的沉默,摄影棚里凝固的空气,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周谦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苍白的石膏像,只有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袖口里,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镇压心口那片被“卖身”二字彻底撕开的、血肉模糊的空洞。
劣等关系。原来兜兜转转,周谦永远是那个在深渊里仰望,连愤怒和悲伤都显得廉价又可笑的——下位者。
他抬起头,脸上已无悲无喜,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目光掠过祁观因愤怒而紧绷的下颌,最终落在秦海博脸上,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响起:
“秦总,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