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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辞职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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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是昨晚在病房陪护椅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写的,纸张是医院意见簿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僵硬,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周谦捏着这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站在人事部门口。
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鼻腔里,混合着这里特有的、打印纸和廉价香薰的气息,一夜未眠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逃离这个让他尊严碎了一地的地方。
“周谦?你……”人事部的陈姐看到他,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苍白得吓人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欲言又止。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昨天摄影棚的事,风言风语早就吹遍了公司每一个角落。
周谦没看她探究的眼神,径直走过去,把那张皱巴巴的辞职信放在她桌上。
“陈姐,辞职。按流程走。” 声音干涩,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甚至没提那三十天交接期——母亲等不起,催债的等不起,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陈姐拿起那张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小周啊,你这……太突然了!祁总监那边……”
“按流程办。”周谦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需要签什么,我现在签。” 他只想立刻消失,像从未在这里存在过,这身西装,这间格子间,还有那个人……都让他窒息。
陈姐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翻找文件。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几张需要签字的表格,周谦麻木地接过笔,在指定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在切割着什么,签得很快,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签完最后一份,周谦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再看陈姐一眼。
他需要去工位拿自己那点可怜的东西——几支笔,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压在抽屉最底下的陈昭仪的体检报告。
推开市场部办公区的玻璃门,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十道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畏惧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
周谦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那个角落的工位。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随着他,粘稠又灼人,但他不在乎了。这几个月来,他早已习惯了成为目光的焦点,只不过这次,是彻底的谢幕。
他拉开抽屉,动作机械地收拾着。
廉价的塑料水杯,几支磨损的签字笔,那本贴着标准证件照、精心准备却从未有机会递出的转正申请表……指尖触到下面压着的体检报告时,他顿了一下,像被烫到般迅速抽出来,塞进随身的旧帆布包里。
这是他唯一不能丢的东西。
这时,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感攫住了他。
不是那些同事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实质重量的、冰冷又滚烫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
周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知道是谁。
只有那个人,才会有这样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他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动作,把最后几样零碎的东西扫进包里,拉上拉链。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漠然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可怕。
连键盘声都消失了。
周谦背上包,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用目光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他待了不算久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地方。
周谦的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格子间、饮水机、通往茶水间的通道……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的总监办公室门上。
门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玻璃上。
那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隔着模糊的玻璃,周谦看不清祁观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混杂着太多他不想分辨也无力分辨的情绪。
愤怒?
有。
伤心?
似乎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茫然无措,像被主人抛弃在雨里的大型犬,明明想扑上来撕咬质问,却又害怕再次被推开,只能固执地站在原地,用目光无声地控诉。
周谦的心口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陌生的酸涩。
但这点涟漪瞬间就被汹涌而来的疲惫和冰冷淹没。
他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朝那扇门投去任何和解或告别的示意,仿佛那门后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转身,拎起那个不算鼓的帆布包,迈开脚步。
“等等。” 一个冰冷、压抑着风暴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不是从总监办公室,而是从周谦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
周谦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祁观不知何时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他换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试图用属于“祁总监”的壳子武装自己。
但周谦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层武装脆弱得像纸糊的,他周身散发的气息是混乱的,暴戾和委屈交织,像一座压抑的活火山。
“你的东西,”祁观的声音紧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冷和公事公办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都带走。一张纸片也不准留下。”
这话听起来像命令,像驱逐,可不知怎的,尾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暴露了底下汹涌的、快要决堤的情绪。
可周谦就是被渣的心脏一阵绞疼,只是漠然的看着祁观。
他是在生气,周谦怎么会看不出来?
气周谦的决绝,气他的无视,气他昨天在摄影棚的“认罪”,更气他此刻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自己。但他更多的是委屈,是无处宣泄的恐慌——周谦真的又要走了。
像八年前一样,删掉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而他,除了用这种幼稚的命令试图证明一点存在感,竟然束手无策。
周谦依旧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因为祁观的话而停顿超过一秒,只是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和抽屉,确认了的确没有遗漏。
“都带走了。” 他平静地回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抬步,径直走向玻璃门,推开,走了出去。
身影消失在门后,没有丝毫犹豫。
留下祁观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华丽雕塑。
他死死盯着周谦消失的方向,攥紧的拳头指关节捏得死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愤怒、伤心、委屈、茫然……种种情绪激烈地翻腾着,最终都化为了眼底一片沉沉的、近乎绝望的暗红。
他嘴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道凌厉的线条,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想追?想吼?想把那人抓回来关起来?
都有。
可最终,他只是猛地转身,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低气压,像一阵裹挟着冰雹的飓风,狠狠撞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惊惧的目光。
“砰——!”
总监办公室的门被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整个空间里唯一能宣泄他无处安放的、快要将他撕裂的委屈和恐慌的声音。
太幼稚了,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