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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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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巨响,仿佛不是门板撞击门框,而是他胸腔里某个东西被硬生生摔碎了,留下空洞的回音在奢华却冰冷的办公室里嗡嗡作响。
祁观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砸东西泄愤,也没有暴怒地来回踱步,他只是背靠着厚重的门,身体微微下滑,昂贵的西装面料在门板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门外的世界被隔绝了,连同那些窥探的、惊惧的目光。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一声,又一声,撞击着死寂的空气,显得格外狼狈。
他低着头,额前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眉眼,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昨天在摄影棚,就是这只手,砸向了秦海博,也砸碎了他和周谦之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他自以为还能抓住的东西。
“卖身”
……
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买身”这种话?他怎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
此刻祁观才后知后觉地,带着尖锐的寒意,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脏深处,比昨天砸向秦海博时更痛,但一定的一定,周谦比他更痛。
祁观不想,不敢让周谦痛。
可他当时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愤怒?嫉妒?失控?是,都有。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野兽,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驱逐威胁。
可那是对秦海博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砸向周谦的刀?
他不愿想起周谦当时的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烧尽的灰,冰冷,死寂。
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强、偶尔被他惹急了会瞪圆了眼睛的脸,那一刻只剩下空洞的麻木,他说“对不起秦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凌迟祁观自己。
祁观心好痛,似乎粉碎,可周谦更他妈痛。
他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
他只是……只是无法忍受周谦站在秦海博的灯光下,穿着秦海博安排的衣服,仿佛被贴上了别人的标签。
仿佛周谦这个人,连同他那些让他又爱又恨的倔强、脆弱、咬牙死撑的模样,都要被秦海博圈进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领域。
他害怕。
这种恐惧,在八年前周谦删掉他、还清那两千块时就曾像毒藤一样缠绕过他,只是那时被少年人的骄傲和家族的重压强行按了下去。
祁观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点遗憾,是失去一个“有趣”玩伴的失落。他用“卑劣”二字给自己找了借口,也砌了一道墙。
他骗自己,骗了整整八年。
如今,在周谦空洞的眼神和冰冷的“辞职”二字面前,这恐惧以百倍的姿态卷土重来,带着灭顶的寒意。
他害怕失去周谦。
不是失去一件所有物,而是失去一个……锚点。
一个在他被家族规训得快要窒息时,能让他想起阳光下汗水味道、想起廉价冰棍的甜腻、想起宿舍里抢被子时周谦气鼓鼓又无可奈何表情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证明他祁观,剥离了祁家少爷的光环,也曾笨拙地、真心地喜欢过、也被接纳过的存在。
重逢时,那份隐秘的悸动卷土重来,来势汹汹。他以为那是久别重逢的“有趣”,是失而复得的占有欲作祟。
所以他强势介入,开除王德发,转正,改午餐,换电影票,他用祁少爷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方式去“圈地”,去“示好”,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周谦对他好的方式…
喜欢?
是单纯的喜欢吗?
周谦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隐秘的救赎,尽管他从未真正理解这份救赎的重量,也从未学会如何去珍惜。
“讨好”
他昨天在茶水间,还像个蹩脚的小丑一样,笨拙地试图用这个可笑的词去靠近。
他以为改了公司午餐,塞给他电影票,甚至帮他转正开除王德发,就是弥补,就是示好。
像个急于展示自己拥有多少糖果的孩子,只想把周谦重新圈回自己的视线范围,却从未想过,周谦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给的是不是对方想要的?甚至,他给的姿态,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新的伤害?
八年前,他用“卑劣”二字,亲手把周谦推下了高台,八年后,他以为他带着满身光环回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人捞起来。
可他却忘了,跌落的人早已在泥泞里独自挣扎了太久,磨出了一身硬壳。
他的光环,他的“施舍”,他高高在上的“讨好”,在周谦眼里,或许不过是另一场居高临下的羞辱,提醒着两人之间从未消失的、名为阶级的鸿沟。
所以他从未平等地看待过周谦吗?祁观想。
从前是带着好奇和优越感的俯视,后来是掺杂着占有欲的追逐,现在……是恐慌之下的笨拙逼迫。
他口口声声的“喜欢”,底色里始终掺杂着属于祁家少爷的傲慢和控制欲。
草。
操他妈的狗屁少爷。
他把周谦当成了什么?一件失而复得、必须牢牢锁在身边的珍宝?还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绝望、需要被尊重和理解的人?
直到此刻。
直到周谦用那副彻底死寂的、将他视若无物的姿态,亲手将那层名为“友情”或“弥补”的遮羞布撕得粉碎,祁观才在废墟的尘埃里,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被掩埋了八年的真相。
那不是占有欲,不是执念,不是对“有趣”的留恋。
是爱。
一种迟来的、笨拙的、带着血和泪的认知。
是爱,让他像个幼稚的妒夫,看到周谦和秦海博在一起就理智尽失。
是爱,让他恐慌于失去,以至于用最伤人的方式去挽留,结果却将人推得更远。
是爱,让他此刻坐在这片象征着他所有权力和财富的冰冷地板上,像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品尝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无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窒息感的酸楚,细密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酸楚里,混杂着迟来的懊悔,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懊悔自己总是用最错误的方式去表达最不想失去的心情。懊悔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手段,在周谦面前总是化为乌有,只剩下最原始的、伤人的本能。懊悔自己……竟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所谓的爱,是掠夺,是占有,是自以为是的给予,唯独不是尊重和理解。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缓慢而沉重地漫过祁观的四肢百骸。
不是激烈的顿悟,而是一种迟来的、带着钝痛的清醒。
酸涩从舌根蔓延,细细密密,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懊悔。比愤怒更甚,比委屈更深。是迟来的、沉重的懊悔。
他懊恼自己为什么总是用最伤人的方式去表达最不想失去的心情。懊恼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手段,在周谦面前总是溃不成军,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和笨拙。
懊恼自己……竟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周谦刚才收拾东西的样子,平静,决绝,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那背影挺直,却像一尊即将远去的、没有温度的雕像,祁观甚至不敢想象,周谦走出这栋大楼时,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对他彻底绝望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都带走了。”
周谦最后那句平静的回应,此刻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反复回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祁观的神经。
他猛地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昂贵的西装裤料贴上皮肤,带着地板的冰凉,他维持着这个近乎蜷缩的、防御的姿态,像一个被剥去所有华服与光环的孩子,第一次赤裸裸地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不是愤怒的嘶吼,不是歇斯底里的发泄。
而是无声的坍塌。是骄傲被碾碎成齑粉后,露出的、从未示于人前的、脆弱而惶恐的内核。
他害怕失去周谦,这种恐惧远超过害怕周谦受伤——因为此刻他才明白,他的靠近本身,或许就是周谦最深的伤口。
他坐在这片冰冷的、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空间里,第一次,真切地品尝到了“劣等”的滋味。
不是地位,而是在这份他视若珍宝却又亲手毁掉的感情面前,他那份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喜欢”,显得如此廉价和……不堪一击。
从来就没有地位什么的,祁观永远无法跨越的线,是周谦自己亲手画上的,自己所认为的阶级鸿沟。
这份迟到了八年、又太过迟钝的爱,带着原罪般的傲慢和伤痕,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更让祁观绝望的是,他看清了,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周谦还会给他机会吗?或者说,他还有资格,再去靠近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是如果,如果只有放弃才能挽回,祁观不想。
如果可以,他想要和周谦互相折磨到白头,想留在周谦身边,想让周谦对他笑,对他点头,这么这么的…像他一样爱着他。
可如果得到一个人的方式是让那一个人更痛,祁观又不愿意去想了。
不知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