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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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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被泪水彻底糊住了,世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刺眼的白光与冰冷墙壁的灰影。
祁观的身影就在那团光影边缘,模糊不清,周谦还在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的带血的棉絮,沙哑,破碎,不成调子:
“我什么都做了,祁观…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都给,救救我吧…祁观…”
大脑里像塞满了滚烫的、嗡嗡作响的铅块,沉得抬不起,又胀得发痛。
思考?不存在的。
只有灭顶的恐惧像冰冷粘稠的沥青,灌满了每一个脑回的缝隙,沉重地、缓慢地向下拉扯着他所有的意识。
绝望不是一种情绪,它就是此刻的实体,是压着他脊梁的巨石,是扼住他咽喉的冰手。
混乱。极致的混乱。
母亲苍白的脸在眼前晃动,抢救室红灯刺目的血色在视线里灼烧,纪知岁沉重的话语像隔世的回音,秦海博冰冷的合同条款在脑海里翻滚……还有祁观,祁观那张总是带着傲慢或算计的脸,此刻却模糊地印在混乱的底色上,带着一种……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只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顿住了。
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不肯再往前一步。
心脏像是被那顿住的脚步狠狠踩了一脚,骤然紧缩,疼得他几乎窒息。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感绝望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像条烂泥里的落水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揪着别人的衣领发疯……多脏,多难看。他祁大少爷,怎么会沾上这种污秽?
救他?怎么救?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坨甩不掉的烂泥,沉在无底的深渊里,徒劳地伸手,只会把试图靠近的人也拖下来溺毙。
那杀了我吧。
周谦想。
这个念头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冰冷。
如果这就是尽头,如果连这最后一点微弱的、被他视为可能的“稻草”都嫌恶地不肯触碰,那就让这无边的痛苦结束吧。
连同他,连同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一起碾碎算了。
他太累了。
太累了。
杀了我吧。让我死吧。
“祁观…”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濒死小兽最后的呜咽,“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活了?不想再挣扎了?不想被这样看着?
混乱的思绪绞成一团乱麻,连他自己也理不清这破碎话语的尾巴要指向何方。
去死吗?可以么?当然,如果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放下,当然可以。
可是陈昭仪还在抢救,如果她好好活下来了怎么办?如果她活下来了,周谦死了,那么高利贷怎么办?将这所有的一切债务全部搭给陈昭仪?不可能,周谦做不到。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泥沼的边缘,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嗡鸣和窒息感,清晰地、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的沙哑,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怎么救你?”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沉滞,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微弱的电流,短暂地刺穿了周谦混沌的神经末梢。
他茫然地顿住,那翻来覆去的、绝望的呓语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了,离他似乎近了些,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安抚意味,试图拨开他眼前的浓雾:
“不要哭了,嗯?好吗?…周谦。”
最后两个字,念得很轻,却像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精准地砸在周谦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周谦混乱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卡顿地试图转动。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腔调。
那是一种……一种什么语气?周谦无法分辨,混乱的思维无法处理这样陌生的信息,他只觉得那声音像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极其笨拙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试图去触碰他脸上滚烫的、不受控的泪水,试图去捂住那不断溢出破碎呜咽的喉咙。
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他预想中的嫌弃与退缩截然不同。
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陨石砸进沸腾的熔岩海,激起的不是毁灭,而是一种诡异到令人眩晕的、死寂的茫然。
他哭声微弱下去,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抽噎,身体还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他努力地、极其困难地抬起被泪水糊住的、沉重的眼皮,透过一片朦胧的水光,试图看清几步之外那个模糊的人影。
即使他知道是谁,可他真的…真的什么也管不了了。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锈铁,被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极其沉重地往上拽。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消毒水那冰冷刻骨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然后是身下病床布料粗粝的触感,接着是手。
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
那触感很矛盾。
掌心是湿热的,汗涔涔的黏腻感,像某种过于牢固的束缚,然而手指本身,却透着一种深层的、挥之不去的冰冷,仿佛血液都流向了别处,只留下僵硬的躯壳。
周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里是病房单调的天花板,白得晃眼,他试着转动了一下因为哭泣而干涩发疼的眼球,视线艰难地聚焦到床边。
手的主人。
祁观就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姿势别扭地前倾着,头歪向一侧,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
他睡着了。
那张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写满算计或傲慢的脸,此刻被疲惫彻底揉皱。
额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未能放松,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皱巴巴地贴着脖颈,显出一种与这人身份格格不入的狼狈和脆弱。
周谦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交握的手上。
祁观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包裹着他冰冷湿黏的手,那湿热的黏腻感让周谦胃里一阵翻搅的不适。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钝重的、有节奏的抽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缓慢地拉扯神经。
之前的记忆碎片混乱地涌上来:刺眼的红灯,纪知岁白大褂的衣领,自己嘶哑绝望的哭喊,还有……那句模糊不清的“救救我吧…祁观”。
每一个碎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刮擦着此刻脆弱不堪的神经,带来更深的晕眩和钝痛。
混乱并未完全退去,只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茫然。
像刚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侥幸存活,却只余一片狼藉的废墟,连思考下一步该往哪里迈脚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沉默地看着那只被紧握的手,看了很久。
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片被透支殆尽的荒芜。
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机械的迟缓。
他没有试图一下子挣脱那牢固的钳制,而是极其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祁观温热汗湿的掌心里,往外抽离。
心跳在颤动着。
每抽出一根手指,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冰冷僵硬的指尖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带来一丝短暂的解脱感,但随即又被那黏腻的触感残留所覆盖。
就在他几乎要把最后两根手指也抽出来时——
“哗啦——”
那只包裹着他的大手猛地一紧。
祁观醒了。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苏醒,而是像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身体猛地一弹,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
动作太大,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他眼神涣散了不到一秒,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炭火,骤然聚焦,猩红一片。
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血丝,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两拳,额角的血管也因为骤然惊醒而微微凸起跳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缺乏睡眠、精神被逼到悬崖边的紧绷和狂躁。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周谦那只几乎完全抽离的手,又猛地抬起,撞进周谦那双空洞、疲惫、仿佛蒙着一层灰烬的眼睛里。
“你要去哪?”祁观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刚醒的惊悸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抓周谦那只逃离的手——
可周谦避开了。
他的动作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只是将那只好不容易抽出来的、冰冷黏腻的手,默默收回到被子里,视线从祁观那张写满疲惫和惊怒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病房里只剩下祁观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脑海中那沉闷的、持续的钝痛。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祁观眼底那猩红的狂躁似乎要凝结成实质,周谦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了口。
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风箱拉扯出的残响,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巨大的心神:
“……我妈怎么样了?”
他本不想开口。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燃烧后的灰烬,又干又痛。
混乱的记忆碎片里,陈昭仪躺在病床上微笑着说“爱”的画面一闪而过,带着尖锐的恐惧,刺穿了此刻沉重的疲惫和麻木。
他必须知道,这是支撑他此刻没有彻底碎裂的唯一一点东西。
祁观像是被这句问话噎住了。他死死盯着周谦苍白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他把自己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担忧、挫败和某种被忽视的愤怒猛地窜了上来。
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抬手,用力揉搓了一把本就乱糟糟的额发,动作间带着无处发泄的烦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脱离危险了!”祁观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强调,像是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又像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现在在加护病房观察!有最好的医生看着!”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身体前倾,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关切和焦虑,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沉重:“周谦,现在重要的是你!你看看你自己!你自己的精神状态……”
“我知道了。” 周谦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冷的湖面上,瞬间就沉没了下去。
他甚至没有看祁观一眼,目光依旧固执地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了无生气的天空。
“你不要生气。”他说,“……谢谢。”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它更像是一句社交辞令,一个用以终止这场令人疲惫的对话的、最苍白无力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