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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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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深秋,干燥的暖意,毫不吝啬地洒在喧嚣的街道上,可能是快要入冬了的表现吧,周谦穿的单薄,竟觉得有一丝冷意。
车流声、人声、远处隐约的喇叭声,像潮水般涌来,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真空,反而带着一种嘈杂的、属于真实人间的烟火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摊煎饼果子的油香,还有行道树开始泛黄的叶子散发出的、微涩的干燥气息。并不好闻,却无比真实。
解脱。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安宁?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尽管浑身疲惫,伤痕累累,但至少,呼吸是自由的。
他从旧帆布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秦三泗。
电话几乎是秒接,接着是几秒诡异的沉默。
“…你人死了?”
“谦宝!!!”秦三泗顿了顿,接着元气十足、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嗓音瞬间穿透听筒,像一束阳光猛地撞进周谦沉寂的世界,“哎哟喂你可算想起你泗哥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妖精勾了魂儿,忘了大明湖畔的糟糠之妻了呢!”
周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不着调的声音,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松弛了几分。
他微微侧身,避开行色匆匆的人流,靠在街边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瞎说什么?”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在公司里多了点人气,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刚办完点事,在外面走走。”
“走走?”秦三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语气夸张,“哎哟喂,周哥哥好雅兴啊!难得见你摸鱼……不对,你声音咋有点哑?感冒了?我跟你说最近换季……”
听着秦三泗在那头絮絮叨叨,从天气说到他昨天在街边发现的超好吃烤串,再吐槽他爸又给他安排了个什么狗屁相亲,周谦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不需要倾诉公司里那些糟心事,不需要提祁观那个名字,甚至不需要刻意伪装什么。
秦三泗的咋呼像一束毫无章法却温暖的光,蛮横地驱散着他心头的阴霾,带来一种粗糙却真实的慰藉。
苦涩吗?有的。
想到自己一团乱麻的处境,想到刚刚签下的什么“卖身契”,苦涩像沉在杯底的茶渣,无声无息地弥漫。
但在这份苦涩之上,是此刻难得的、短暂的安宁,像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像沙漠旅人濒死前饮下的一口甘泉。
他珍惜这份安宁,贪婪地汲取着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纯粹的、属于朋友的关心。
他微微笑着,尽管那笑容浅淡,转瞬即逝,却真实地映在了他苍白的脸上,阳光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烤串下次带我去尝尝。”周谦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必须的!我跟你说那老板……”秦三泗正说得兴起。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手机在掌心剧烈地震动起来,是新的消息提示,连续不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促感。
周谦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毫无预兆地沉坠下去。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亮起,锁屏界面瞬间被几条来自“纪知岁”的未读消息刷满。最上面一条,简短到刺眼:
纪知岁:周谦!阿姨情况有变!急性心衰
纪知岁:你在哪?用不用我来接你?
纪知岁:为什么打电话不接?
周谦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所有的声音——秦三泗还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描述烤串的声音、街头的车水马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三泗…”他颤抖的出声。
“谦宝?谦宝?你咋不说话了?喂?周谦?!”秦三泗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焦急而遥远。
周谦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急性心衰。陈昭仪。
母亲……妈妈……
刚刚还残留的那一丝苦涩的安宁,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被这残酷的现实瞬间戳破,炸得粉碎。
巨大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将他吞没。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关节捏得死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冰冷的机器捏碎。
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倾斜。
“周谦?!周谦你他妈说话啊!出什么事了?!”秦三泗的吼声终于穿透了那层真空的隔膜,带着撕裂般的恐慌。
周谦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凭着本能,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几乎是胡乱地戳向屏幕,挂断了秦三泗的电话。
“嘟……”
忙音响起,隔绝了那头所有的焦急和关切。
周谦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路边的灯柱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刺入骨髓,却丝毫唤不回一丝清醒。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只有灭顶的窒息感。
医院!妈!
这个念头如同唯一的救命稻草,瞬间抓住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他猛地直起身,甚至顾不上捡起因为剧烈动作而滑落到臂弯的帆布包,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疯狂地冲向路边!
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正减速驶来。
周谦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的手用力拍打着车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绝望:“医院!市医院!快!师傅快!!”
绝望。
出租车像离弦的箭,在拥堵的车流中疯狂地穿梭、变道,司机被周谦那濒死般的绝望吓住,油门踩得轰轰作响。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高楼、霓虹、行人……全都扭曲成模糊的光带。
周谦瘫在后座,身体随着每一次急转弯剧烈晃动,却感觉不到任何颠簸。他双手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死白,指甲深深陷进粗糙的布料里。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反复揉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脑海里只剩下纪知岁那条信息在疯狂闪烁、放大、轰鸣:急性心衰!情况有变!
妈妈…那个总是虚弱地躺在床上,却会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妈妈;那个省下药钱也要给他买支新笔的妈妈;那个在病痛折磨中,还惦记着“祁观那孩子”又来看她的妈妈……
怎么会突然就……?秦海博的合同呢?那个用他仅剩的尊严换来的“新方案”呢?不是签了吗?不是启动了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巨大的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冰冷粘稠,带着灭顶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深渊。
刚刚在电话里和秦三泗聊天时那点可怜的安宁,此刻回想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更衬得此刻的黑暗深不见底。
“师傅……再快点……求求你……”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男人没说话,只是咬紧牙关,方向盘猛地一打,又硬生生挤进了一个更小的缝隙,也不管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车子几乎是擦着边停在了市医院急诊楼门口。
周谦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帆布包重重地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他也顾不上看一眼。
“哎!钱……”司机在后面喊。
周谦像没听见,疯了一样冲向那扇象征着生死界限的玻璃门。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瞬间灌满鼻腔,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刺眼的白光,急促的脚步声,推着轮床飞快掠过的医护人员,各种仪器的嗡鸣和警报声……所有的一切都像尖刀,狠狠扎进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抢救室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视线慌乱地扫过走廊上每一张焦急或麻木的脸,最终死死定格在抢救室外那个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病历夹的身影上——纪知岁。
“纪医生!” 周谦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纪知岁闻声猛地抬头。
看到周谦的样子时,他镜片后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前的青年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又带着一种骇人的疯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游魂,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强撑的冷静?
这模样不像他。
“周谦,你……” 纪知岁刚想开口安抚。
可周谦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绝望到极点的困兽,几步冲到他面前,积蓄了一路的恐惧、无助和那被残酷现实彻底碾碎的希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那条信息和母亲生死未卜的恐惧。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狠狠攥住了纪知岁白大褂的领口,力道之大,将猝不及防的纪知岁拽得一个趔趄,病历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不是说有新方案吗?!啊?!” 周谦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凄厉,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嚎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问和绝望的控诉,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引得周围的人都惊恐地望过来。
“我签了!我什么都做了!!” 他死死揪着纪知岁的衣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是彻底崩溃的赤红和疯狂的水光,“我什么都不要了!尊严!工作!我他妈连自己都卖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样?!!”
他死死盯着纪知岁,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质问命运的不公,声音陡然带上一种撕心裂肺的哭腔和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我求求你……救救她……纪知岁…我求求你……我只有她了……求求你……”
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令人心碎的卑微。
纪知岁被他拽得呼吸困难,昂贵的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露出底下同样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和痛楚的眼睛。
他没有挣扎,任由周谦失控地揪着他的领子,只是伸出手,试图去稳住周谦那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声音沉重而艰涩:“周谦,冷静点!冷静!听我说!我们在尽全力!方案在用了!肾源已经在匹配……”
但周谦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什么都…
纪知岁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周谦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揪着领口的手因为脱力而缓缓松开,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周谦,冷静点!冷静!听我说!” 纪知岁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试图穿透周谦被恐惧完全占据的意识,“我们在尽全力!方案在用!肾源已经在匹配!你母亲还有希望!你必须冷静下来!” 他反手用力握住周谦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腕,不是挣脱,而是传递一种支撑的力量。
或许是纪知岁话语里“希望”那两个字像微弱的火星,又或许是他手掌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周谦狂乱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揪着领口的手力道松了些许。
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恐惧,太恐惧了。
他想抓住纪知岁,好想就这么安静的靠在这人身上,平静心情,只是靠着就好,只需要一个肩膀就好。
只需要有一个人就好——
一个护士急匆匆跑过来,脸色焦急:“纪医生!3床病人血氧又掉了!张主任请您立刻过去!”
纪知岁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了一眼护士,又迅速低头看向眼前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周谦。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依赖,正望着他,像是在望着一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他不能心软。
这是原则问题。
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刀般疼痛。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职责所在。但
他必须走。三床的病人同样命悬一线,可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周谦?
“周谦,听着!” 纪知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最快的语速,清晰而坚定地说,同时用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周谦冰冷颤抖的肩膀,“我现在必须过去处理一个紧急情况!但我向你保证,你母亲这边有最好的团队在!方案在起作用!你留在这里,有任何消息,任何意外,护士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相信我,撑住,等我,好萌?”
这是无数颗钉子,试图钉进周谦混乱的意识里。
说完,他几乎是用了点力气,才将周谦紧抓着他衣领的手掰开,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忍和急促。
周谦的手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垂落下来。
纪知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沉重的承诺、无法掩饰的心疼,还有不得不离开的愧疚。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地按了一下周谦的肩膀,像是要传递最后一点力量,然后猛地转身,跟着护士大步流星地冲向另一个生死战场。
支撑骤然消失。周谦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沿着冰冷的墙壁,彻底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
纪知岁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像遥远的回音。
“有希望”、“方案在起作用”……这些字眼本该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可在亲眼目睹母亲被推进抢救室、在经历了那灭顶的恐惧之后,它们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被绝望的黑暗吞噬。
他蜷缩着,双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是哭泣的抽噎,而是恐惧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那濒临爆发的、野兽般的哀嚎。
整个世界只剩下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像一个冷酷的、不断滴血的巨大眼睛,嘲笑着他的无助和渺小。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
来个人救救我吧。周谦想。
是谁都好。
不论是街头哪个乞丐也好,救救他吧。
时间在死寂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凌迟。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世界一片灰暗。
纪知岁那点微弱的支撑被更紧急的死亡召唤带走了。陈昭仪在门内生死未卜,高利贷的绞索还勒在脖子上。
周谦像被剥光了所有,赤裸裸地暴露在绝望的寒风中,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叩响。
周谦没有抬头。他疲惫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沉沉浮浮。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
周谦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眼前那双沾着些许灰尘、却依旧昂贵锃亮的黑色皮鞋,一点点艰难地向上移动。
笔挺的深色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微微敞开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扣到最上一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最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来人的脸上。
是祁观。
好狼狈的样子,竟然才刚刚硬气的时候突然被打回原形。
祁观怎么会来?周谦已经无法思考了。
那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导致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光洁的额角。
那张总是带着矜贵疏离、或是傲慢、或是算计、或是别扭的漂亮脸蛋上,此刻没有任何掩饰。
只有一种完全外露的、近乎赤裸的——伤心。
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眼尾甚至泛着明显的红痕,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哭泣。
无措。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僵硬,双手甚至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微微蜷在身侧。
看着蜷缩在地上、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周谦,他脸上写满了孩子般的手足无措和恐慌,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如何触碰这显而易见的、巨大的痛苦。
还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关切太过陌生,太过直白地写在那张向来善于伪装的脸庞上,反而显得格外突兀和真实。
祁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周谦布满泪痕、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心脏好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周谦的痛。
是如此的具象,如此的沉重,沉重到足以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手段都碾的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隐约的嗡鸣和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周谦涣散的目光,隔着朦胧的泪水和绝望的迷雾,就这样直直地望着祁观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混杂着伤心、无措和笨拙关切的复杂表情。
那表情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周谦一片漆黑的意识里,极其短暂地擦亮了一瞬。
就这一瞬,就让长久以来紧绷的、用以对抗一切屈辱和绝望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点可悲的自尊,那点强撑的倔强,在母亲生死未卜的灭顶恐惧面前,在祁观这从未见过的、直白到近乎卑微的表情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周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
他像是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他恨过、怨过、避之不及的人,伸出了颤抖的手。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献祭般的卑微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泪里浸泡过,重重砸在冰冷的空气里,砸在祁观骤然紧缩的心上:
“救救我吧…”
他说。
“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