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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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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了,却又像没完全回答。
为什么有车不开,要跟在他身后在这冷风里走?他没解释。
周谦得到了答案,也没追问,只是沉默地站了两秒,然后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抬脚往前走。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又走出一段距离,几乎要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
喧嚣的城市噪音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周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沉,更直接,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为什么会来。”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抑或是某种早已认定的审判,“你查我了?”
风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话语太锋利,刺破了祁观所有强撑的、混乱的防御。
查了吗?当然查了。从周谦冲出公司,到他崩溃地扑向出租车,他怎么可能不查?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饿狼,疯狂地想要抓住那个即将消失在绝望深渊里的人。
可他无法回答。
承认意味着承认他那无所不用其极的控制欲和越界,在周谦此刻冰冷的、近乎透明的疲惫面前,这种承认显得格外丑陋和不堪。
沉默成了唯一的选择,也是默认。
祁观抿紧了唇,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周谦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意料之中。
他极其疲惫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一个失败的、冰冷的自嘲,他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真的期待答案。
压抑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压的人喘不过气。
直到周谦再次停下,转过了身。
他的领子不高,可能是因为风太大,所以立着,挡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没什么神采,空洞地望着几步之外、因为他的突然转身而明显僵住的祁观。
“不要跟着我了。”周谦说。
这句话毫无疑问的是一个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身后那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为什么?!”祁观的声音猛地拔高,嘶哑的声线里裹挟着再也压不住的伤心、无措,还有一种被拒绝后的、蛮横的愤怒,“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你!”
他几乎是立刻反问,语气冲得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乞求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理解这残酷驱逐的理由。
为什么不能跟着?为什么一定要推开他?他做错了,他知道,他可以改,可以……可以怎么样?
巨大的无力感栓住了他,让他连后半句质问都显得色厉内荏。
周谦看着他激动而痛苦的脸,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伤心和愤怒,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反问: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祁观彻底语塞。
为什么?因为担心?因为害怕?因为后悔?
因为……那点刚刚破土而出、却沉重得让他不知所措的、名为“爱”的认知?
无数个理由在舌尖翻滚,可每一个都显得苍白无力,每一个都可能引来更彻底的驱逐和嘲讽,在周谦那双洞悉一切却又空洞无比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精心构建的、甚至对自己都未曾明说的借口,都显得可笑又卑劣。
他梗着脖子,最后竟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蛮横和无赖,几乎是赌气般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呛了回去: “我就是想跟着!”
声音不低,引得不远处几个行人侧目。
周谦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无计可施、却还要强撑着不肯退让的别扭模样,看着那嚣张语气底下隐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和笨拙。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周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荒诞感。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祁观脸上,声音依旧沙哑,却放缓了些许,提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 “那陪我和几杯酒吧。”
周谦去的不是什么正经的酒馆,而是酒吧。
那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熬过头了的浓汤,廉价烟味、劣质酒精挥发的气息、还有无数种不明所以的香水汗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令人作呕。
光线昏暗暧昧,彩灯旋转着投下破碎的光斑,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不真实,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祁观的眉头从踏入这里起就没松开过。
昂贵的皮鞋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不情愿的声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头误入嘈杂陷阱的雪豹,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不适和排斥,对环境,更对周围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打量或暧昧的目光。
但他不敢表露半分。
他甚至不敢提议换个“配得上”他身份的地方,只是亦步亦趋地、僵硬地跟在周谦身后,目光锁着那个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浑浊空气吞噬的背影,生怕自己一个错眼,周谦就会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消失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里。
周谦似乎对这一切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径直走到吧台最角落的位置,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上去,动作很熟练,用一个夸张的比喻来说,像是回了某个并不温馨但足够熟悉的巢穴。
他甚至没看酒水单,直接对酒保报了两种最便宜的酒名,声音平淡无波,像在超市购买打折的日用品。
两杯澄澈却廉价的液体很快被推到他面前。
周谦拿起其中一杯,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滑进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
他皱了下眉,不是因为这劣质的口感,而是身体本能的排斥,但这排斥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熟悉的麻痹感覆盖了。
他需要这个。
祁观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姿势别扭。
那杯推到他面前的酒,他碰都没碰,只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又看看周谦近乎自虐的喝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一切劝阻和不适都死死咽了回去。
他不会喝,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喝这种东西,但他更怕开口会打破这脆弱的、他好不容易才得以维持的“跟随”状态。
周谦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那杯劣质酒。
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有握着杯子的、过于用力的指节透露出一点压抑的端倪。
酒吧的嘈杂声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嗡嗡作响。
就在祁观几乎要被这沉默和不适逼疯的时候,周谦的声音突然响起了。
不高,甚至有些模糊,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哑,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噪音:
“你来找我,”他顿了顿,视线依旧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值得研究的东西,“有想过我会怎么想你吗。”
祁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想过吗?当然想过。
从追出医院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
想象过周谦的厌恶,想象过他冰冷的嘲讽,想象过他歇斯底里的控诉,甚至想象过他再次崩溃的泪水……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他几乎是抱着一种自虐的心态,准备承受所有预料之中的、他应得的反噬。
他抬起手,手肘撑在冰凉而黏腻的吧台上,手指插进本就凌乱的额发里,用力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矜贵和傲慢,只剩下满满的、无处遁形的懊恼和疲惫。
“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让他肺部一阵难受,却远不及心口那股自我厌弃的拧痛,“很坏,很讨厌,很不知廉耻。”
这几个形容词从他齿间磨出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的自嘲和坦承。他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给自己定好的罪状,每一个字都砸得他自己生疼。
最后,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最终审判般的绝望,哑声说:“你恨我吧。”
周谦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恨”的问题。
恨?这个字眼太重,又太轻。
重到足以压垮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轻到无法概括这八年乃至重逢后所有细碎而绵长的痛苦。
恨需要力气,需要清晰的对象和边界,而他早已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混沌。
恨意或许曾有过,但此刻,在那杯劣质酒精和巨大的麻木之下,连恨都显得太过奢侈和具体。
他只是沉默着,酒吧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成为模糊的背景音,他盯着杯中剩余的那点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仿佛能从中看出命运的倒影。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被酒精浸润过,问出了一个与当前情境似乎毫无关联、却又沉重得能压弯脊梁的问题:
“分开这八年,”他顿了顿,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某一点虚空,像是透过污浊的空气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过得好吗?”
祁观愣了愣。
好?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在舌尖翻滚了八年的答案——不好。他过得一点也不好。
这八年,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华丽木偶,被无数根名为“期望”、“责任”、“家族”的线牵引着,精准地跳着每一支被安排好的舞蹈。
他需要满足沈曼卿对“完美儿子”的想象,迎合祁正华对“合格继承人”的要求,他在斯坦福的图书馆里熬到深夜,他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他学着戴上一张又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他得到了很多,多到令人艳羡。
可他失去了唯一的真实。
那个会在阳光下流汗、会抢他冰棍、会因为他一句混账话气得眼睛发亮却又无可奈何的周谦,那个他曾笨拙地、真心喜欢过、也被对方真实接纳过的自己,被一同遗弃在了八年前那个湿冷的雨夜。
他过得像一个精致的符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空洞,疲惫,麻木。
每一次午夜梦回,那份失去锚点的漂浮感都几乎要将他溺毙。
这些话像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喉管,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他猛地刹住了车。
祁观看着周谦。
看着眼前这个人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他被生活重压磨平了所有棱角后只剩下疲惫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握着廉价的酒水,想到他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奔波挣扎,想到他可能承受的屈辱和绝望……
自己这八年所谓的“不好”,那些锦衣玉食下的精神苦闷和空洞,在周谦实实在在的苦难面前,显得多么矫情、多么不值一提,甚至像一种无声的炫耀。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诉苦?
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在胸腔里冲撞、翻腾,最终只化作两个极其干涩、沉重的字,从几乎黏在一起的齿缝间挤出来: “……不好。”
承认这一点,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和脆弱,他垂下眼睫,避开周谦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很轻,带着一种让祁观心脏骤然停跳的、诡异的平静和理解:
“辛苦你了。”
顿了顿,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又轻轻地、清晰地补充了三个字: “对不起。”
……
什么?
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祁观悲哀的想。
是因为刚才医院里的失控吗?还是因为……因为这八年,他的离开,他的“断联”,间接导致了…不,不是的。
错的明明是他祁观,是他八年前的混账话,是他重逢后愚蠢的“讨好”和伤害,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委屈和巨大荒谬感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吼出这些质问。
可所有激烈的话语,在接触到周谦那双眼睛时,瞬间冻结、消弭殆尽。
那双眼睛里没有讽刺,没有虚伪,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到极致的荒芜。
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苦难后,连怨恨都生不出来,只剩下对命运本身的倦怠,甚至…对祁观那点“锦衣玉食的痛苦”产生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祁观感到无地自容,心如刀绞。
他所有呼之欲出的质问和辩解,都被那眼神无声地击碎了。
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塌下肩膀,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心痛里思考了很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大脑混乱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真正触碰到对方、而不是再次造成伤害的方式。
最终,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问出了那个他或许一直不敢真正面对的问题:
“那你呢?”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这八年,你是怎么过的?”
周谦默了默,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冰凉的杯壁短暂地贴合他干燥的嘴唇,留下一点湿痕。
“和你分开的这些年,”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那段漫长而灰暗的时光本身,“我不停地在戒掉一些东西。”
“戒烟,戒酒,戒瘾。”他继续说。
简单,干脆。
戒掉这些具象的、能暂时麻痹痛苦的东西,或许花了很大的力气,但似乎还不是最难的。
短暂的停顿。酒吧的喧闹仿佛被无形地推远,只剩下他平稳到令人心慌的叙述声。
“八年,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花了好大一笔时间去忘记。”
他说得那样平淡,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这平淡之下,是怎样一片被残酷现实反复犁过、早已寸草不生的荒原,祁观几乎不敢去想象。
最后,周谦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祁观脸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祁观,看着这个他曾用尽力气去戒断、去遗忘的人,清晰而平静地,投下了最后一句话:
“祁观,我已经没力气去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