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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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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胸腔里反复搅动。
周谦说完,便不再看他,仿佛那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可就是这份轻,压得祁观喘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周谦的侧脸,想从那片麻木里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哪怕一丝动摇也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了,碎片扎进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
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带倒椅子。他抓住周谦的手腕,将人拉起来。两个人都喝了酒,脚步虚浮,撞在一起时,祁观的第一反应是收紧手臂,怕他摔倒,也怕他消失。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这个想要彻底抛弃他的人身上。
他拉着周谦往外走,脚步踉跄,却死死攥着那只冰冷的手腕,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力道大得自己手指都在发疼,却又在触碰的瞬间本能地放轻,怕弄疼了他。
夜风很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痛。他把周谦塞进车里,关门的动作重得像在发泄,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他再也支撑不住。
他俯身过去,几乎是扑过去,用尽全力抱住周谦。手臂环住对方的肩膀和后背,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去暖热那片冰冷的绝望。可他自己的体温也在迅速流失,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我救你。”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这三个字不是宣言,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他一遍遍重复,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就能变成现实。
“我救你。周谦,我救你。”
可现实是那么残酷。他救不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像潮水灭顶,那强撑的、自以为是的“救”,在周谦无声的绝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声音开始变形,哽咽堵住了喉咙。清晰的字节碎裂开来,被汹涌的悲伤扭曲。
“我救你……”
“……我求你。”
“救”变成了“求”。他终于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跌落,摔得粉身碎骨。他不再是那个能施舍怜悯的祁观,他只是一个卑微地、绝望地乞求对方不要放弃生命的可怜虫。
他抬起头,额头抵着周谦的,试图看清他的眼睛,找到一点回应。可那双眼睛里只有空洞,映不出他此刻狼狈心碎的模样。
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砸在周谦脸上,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骄傲。
“你说……你能给我什么就给我什么。”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我要你的命。”
他凑近,鼻尖相抵,呼吸交错,是绝望的气息。
“你不能不给我,周谦…”
最后的话语,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被遗弃般的恐惧和孩童耍赖般的固执,是他心碎后唯一能抓住的、脆弱不堪的绳索:
“……你不能耍赖。”
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割开室内的昏暗,一白一黑,切在缝隙落下之处。
周谦是被头痛唤醒的。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连带嗓子眼都干涩发紧。他动了动,立刻感觉到沉重的束缚——不是来自宿醉的绵软,而是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
有人从身后紧紧抱着他,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力道似乎很大,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肋骨勒断,又好像是他现在太脆弱,经不起这种拥抱。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汗水与体温交融,蒸腾出黏腻的热气。
周谦蹙眉,视线下落,定格在祁观环住他的那只手上。
手腕处,一道冷硬的金属铐圈锁住了他,另一端固定在沉重的床柱上。那腕骨精致,皮肤冷白,此刻却被铐环边缘硌出了一圈刺目的红痕,甚至隐隐泛着青紫。
周谦的目光顺着那手臂向上,掠过皱巴巴的衬衫布料,最终落在祁观埋在他颈后的侧脸上。
距离太近,他能清晰地看到祁观紧闭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即使是在睡梦中,那漂亮的眉宇也紧紧拧着,形成一个深刻的褶皱,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呼吸是烫的,拂在周谦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不正常的温度,偶尔,还会带出一两声极其轻微、被强行压抑住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抽气声。
周谦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祁观即使沉睡也依旧绷紧的下颌线,看着那苍白皮肤上未干的泪痕,或许是他看错了,光线太暗,看着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在被铐住的情况下依旧固执地攥着他衣角的手。
没有声音。
除了彼此交错、一道平稳一道压抑紊乱的呼吸,和那锁链因细微动作而发出的、涩然的轻响。
祁观像是在做一个极不安稳的梦,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环住周谦的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像是怕人跑了,哼哼唧唧的。
周谦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闭上眼睛,头部的钝痛依旧持续。
热。束缚。以及身后那人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几乎要将彼此都灼伤的伤心,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温暖潮水包裹的、冰冷的石像。
而祁观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适应了一瞬,缓缓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周谦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后脑勺对着他,而自己的左手,正被那副他昨夜慌乱又偏执地铐上去的手铐,与周谦的右手,以及床柱,牢牢地锁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僵住。
姿势太滑稽了。
他想困住周谦,结果连自己也一并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他想抱着这个人,此刻确实抱着,却是在这样一种荒诞的、如同儿戏又带着沉重意味的禁锢之下。他动弹不得,周谦亦然。
一种混合着懊恼、心虚、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情绪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实些,仿佛这样就能抵消这滑稽处境带来的不安。他甚至阴暗地想,要是能一辈子都不起来,就这么困着,也好。至少这个人是真实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会消失,不会说想死。
可这鸵鸟般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击碎。
在一片沉寂中,他怀里的周谦忽然动了动,并不是挣扎,只是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那把带着宿醉后沙哑的嗓子,很轻地开了口,声音平直,没有波澜,:
“你醒了吗?”
祁观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醒了能干什么呢?放人走吗?也许是的,昨晚一切不过是冲动…
没等他调整好,周谦的下句话又来了,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却刺破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
“我头疼。”
祁观所有那些关于“一辈子困着”的、混乱而执拗的念头,在这句平淡的“我头疼”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是立刻就想抬手去碰周谦的额头,想问他是不是很难受,想去找药,想去倒水——可他忘了,他的手还被铐着。这一挣,金属链条发出“哗啦”一声涩然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动作僵住。
他低头,看着两人被连接在一起的手腕,看着周谦腕上那圈更明显的红痕,再看看自己此刻狼狈又无措的姿势。
耍不了赖了。
他抿紧了唇,那点想假装没醒、继续维持这诡异亲密的心思,被现实和对方一句简单的“头疼”彻底击溃。
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还想固执守护着什么的大型犬,最终却只能耷拉下耳朵,发出一点无声的、焦灼的鼻息。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死寂的绝望,而是掺杂了一种无处着力的、笨拙的关心和挥之不去的荒诞感。
终究是连用这种方式困住他,都做不到了。
静默在晨光里又流淌了片刻,像黏稠的蜜,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祁观没动,只是收紧了横在周谦腰间的手臂,脸颊在他颈后蹭了蹭,闷闷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耍赖般的含糊:
“……钥匙,在你那边床头柜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周谦的衣衫布料里:“……伸手就能够到。”
周谦没应声,也没回头看他。只是依言,将那只没被束缚的手缓缓从被子里抽出,探向自己这一侧的床头柜。指尖在木质台面上摸索了几下,很快触碰到一小片冰凉。
他拈起那枚小小的钥匙,收回手。
整个过程,祁观都维持着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姿势,甚至在他动作时,得寸进尺般将额头更深地抵住他的颈窝。
柔软的发丝搔刮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无法忽视的痒意。周谦由着他,像一尊没有情绪起伏的雕像,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枚钥匙上。
然后,他低下头,淡淡的专注地对付那只铐在祁观腕上的锁。
因为姿势别扭,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钥匙尖端探入锁孔,系啦系啦的响,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附近,周谦能清晰地看到祁观手腕上那一圈被铐环硌出的红痕,边缘甚至泛着淤青的预兆,她的皮肤太白,以至于一眼望过去就是那片红,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周谦将那冰冷的金属圈从祁观腕上取下来,随手放在一边。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停留在祁观的手腕上,看着那圈明显的痕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周谦才开口,声音不高,静静地,轻轻地:“为什么要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