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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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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一把钥匙而已,至于吗?”女人浓妆的脸上,口红晕开了一小片,犹如雪中探头的一点红梅,她拨了拨肩头微乱的长卷发,丝绸长裙泛着红润的光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敷衍,“再配一把不就得了。”
旁边和她偷情的男人那正用力抹了把领口,蹭掉一点口红印。
“那小崽子真会找事儿,”他压低声音,语气发狠,“把什么都搞乱了。”
女人拽了他一下,跟着压了声音:“你小声点!他好歹姓祁,是齐
祁家人!”
“姓祁?”男人嗤笑,斜眼瞟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沈曼卿跟野男人生的野种罢了。听见又怎样?”
孩子站在光影交界处,转瞬即逝的刺痛很快就被心底那股被娇纵惯了的、有恃无恐的底气给压了下去。
他年纪是小,正因为小,捅破天也不过是被不痛不痒地说几句。这点认知,像一枚温热的护身符贴在心口。
祁观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冷光,再抬头时,脸上已挂起一个十足甜腻、足以骗过任何大人的笑容。
他迈开短腿,嗒嗒嗒地走到那男人身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男人皱巴巴的衬衫下摆。
小孩对着那个刚刚骂过他的男人笑。
男人猛地一抖衣角,嫌恶地低头瞪他:“干什么你?有什么毛病?!”
旁边的女人也皱紧眉头帮腔:“就是,没看见大人说话呢?一边玩儿去!”
祁观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灿烂。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方向,清脆又响亮地喊了出来:
“姥姥——!”
喊得又脆又亮,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表面平静的深潭。
角落里那对男女的脸色霎时变了。
女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想去拉男人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慌忙去整理自己微乱的头发和裙摆。
那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自镇定地挺了挺腰板,忘了领口那点口红印。
宴会厅方向的喧嚣乐声似乎微妙地停顿了一瞬,仿佛有许多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向了这个突然成为焦点的晦暗角落。
紧接着,是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手杖轻点在地毯上的闷响。一个身着深色绣纹旗袍的老妇人,在一名沉默的中年管事陪同下,从光影交织处缓缓走来。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保养得宜,虽有了年纪,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正是祁家的老夫人。
她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那对神色仓皇的男女,如同掠过不相干的摆设,未作丝毫停留,最终落在了祁观身上。
祁观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仰着小脸,看着老太太。
脸上那副刻意装出来的甜笑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细微委屈和十足依赖的神情。
他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老太太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伸出手,并非直接拉他,而是用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指,轻轻拂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软发,动作轻柔。
“观观,”她的声音温和,音量不大,却有种让周围瞬间安静的魔力,“跑到这里玩,让姥姥好找。”
轻巧地将所有剑拔弩张定义为孩子的“玩耍”。
祁观太熟悉这种庇护了。
他没有立刻扑上去,只是把小身子往姥姥那边靠了靠,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被娇纵出来的依赖——他知道姥姥懂。
老太太这才直起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那对僵立的男女,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浅笑,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张经理,王小姐,今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绝口不提之前的纷争,却用一句“招待不周”反客为主,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对方。
张经理额头沁出细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夫人言重了,是我们……”
老太太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目光已重新落回祁观身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观观,是不是你调皮,打扰到张先生他们了?”
这话听着像是责备,实则递了个天大的台阶。
祁观立刻抓住机会,他伸出一直紧攥的小手,摊开,露出那把旧钥匙,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姥姥,钥匙。他说……这是不好的东西,要扔掉。” 他省略了最肮脏的那个词,但意思已经到位。
告状,也要告得体面,这是他在这个环境里无师自通的本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钥匙,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祁观掌心被钥匙硌出的红痕,然后,她才缓缓抬眼,再次看向张经理。
这一次,她的眼神依旧没有明显的怒意,只是那抹平和之下,透出深潭般的冷意。
“小孩子家认死理,一把旧钥匙也当个宝贝。”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不过,既然是观观母亲留下的东西,再旧,也是我祁家的事。张经理,你说是不是?”
她没有厉声质问,甚至用了“小孩子认死理”来淡化,但“我祁家的事”五个字,已如重锤,彻底划清了界限,也宣判了对方的多嘴与越界。
张经理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不再看他,对身旁的管事微微颔首。
管事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对张经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抗拒。
男人表情错愕,在老太太转身时和旁边的女人争执了两句,两人互相推责着,然后祁老太太便拉着祁观的手,一步一步的走。
周围衣香鬓影、低声谈笑。
可祁观不在乎。他从小就知道,这富丽堂皇的大宅,这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与他隔着一层。
他真正的世界,很小,也很坚固。
那个名义上是“家”的、父亲几乎从不出现的空荡房子里,姥姥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母亲沈曼卿……那个美丽得像一幅冰冷油画的女人,她不爱他。祁观很早就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她的目光掠过他时,和掠过一件家具、一瓶鲜花没什么不同。
她不会抱他,不会在他摔倒时露出急切,只会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标准的语调纠正他的站姿、他的用餐礼仪,告诉他“祁家的孩子应该怎样”。
可他爱她。
或者,他可能爱她。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渴望与不甘的执念。
她是他世界里最耀眼也最难以触碰的存在,越是得不到回应,那点扭曲的“爱”就越是在心底扎根,变成一种无声的较劲。
幸好,他还有姥姥。
姥姥的宠爱是没有边界的,是近乎盲目的。
在他那个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房间里,当他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怒火攫住时,他会砸东西。
随手抓起手边的古董花瓶,或者价值连城的玉摆件,狠狠地摔向地面。碎裂的声音清脆又解压,那些飞溅的碎片像是把他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也一并砸开了。他从不担心后果,因为无论摔了什么,第二天总会恢复原样,甚至会有更新、更稀奇的玩意儿摆上来。姥姥只会摸着他的头,轻声问:“观观气消了没有?” 从不问他为什么生气。
他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物质上,姥姥会满足他一切。情感上……母亲那份,他得不到,而这份得不到,反过来又加剧了姥姥的溺爱,仿佛一种补偿。
母亲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似乎只关心他是否像一个合格的“祁家继承人”,至于这个继承人的内心是狂风暴雨还是寸草不生,她不在意。
他总是被保镖环绕着,上学、出门、甚至在家里,总有沉默的身影在不远处。
祁家对他的保护高到令人窒息,像一座金子打造的牢笼。这牢笼隔绝了危险,也隔绝了寻常的童年。
有时,在极度无聊或愤怒的空隙里,他恍惚会想起,好像……还有一个哥哥?一个模糊的、几乎不存在于这个家的影子。
但那念头就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激不起任何情绪。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姥姥无条件的溺爱,和母亲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冰冷的界限。
在妈妈那里,祁观是祁家人,但在姥姥这里,祁观只是一个小孩。
攥着姥姥的手,感受着周围因姥姥到来而变得更加恭敬小心的氛围,祁观心里那点因听到污言秽语而泛起的微小刺痛,早已被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取代。
他知道,只要姥姥在,他的世界就固若金汤。
至于那些杂音,摔碎了,也就安静了。
从始至终,祁观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继承人,“意外”成为的独生子,钱,权,力,物质以及精神上的需求。
他什么都得到了。
除了爱。
而那即将得到的那点“爱”,也如逝春水,化为一点一点的惊恐,一点一点的…在消散。
他得不到这个东西。
得不到这个人的东西。
他得不到这个人。
他不可能得不到。
他不能得不到。
他能得得到。
怎么得到?
得到什么?
爱?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人?
对。是人。
要人。
他要人。
要人。
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