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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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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灼死了,死在坠毁的客机上,和客机一起炸成了碎片,被烧得连渣都没剩下。
他亲眼看着父母将他生前的衣物放入棺材里,合棺的那一刻,陆母失声痛哭,靠着陆父几乎晕厥过去。陆灼下意识地想上前扶她,脚刚迈出去就听身边传来一声轻咳,有人压低了声音警告他:“别给我丢脸!”
他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男人叫林伟民,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年轻时花天酒地,私生子能凑出个足球队。气死老父逼死老娘,老婆更是早早带着一双儿女和嫁妆跟他离了婚,现在连爹妈交到他手里的那家公司也即将保不住。
陆灼不懂这样的人居然还会觉得别人丢脸,但这男人是他现在这具躯壳的便宜爹,他不便多说什么,便收回了脚,垂下眼不再看悲痛欲绝的父母。
陆灼没想过自己还能睁眼,更没想过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参加自己的葬礼,他在来的路上从手机新闻和林伟民的口中大概拼凑出了原委。
他所乘坐的飞机失事,坠毁在某个山林,整个飞机无一人生还。而林伟民的某个私生子林冉脑子有病地跑去深山老林搞什么野外写生,脚一滑跌进了山谷,脑袋在岩石上清脆的“嘎嘣”一声后死透了。
而因为想到江临寒会因为自己的死讯快活不已的陆灼死不瞑目,于是趁机占据了这具还没凉透的躯壳,并被路过的好心人捡了回去,联系了林伟民这便宜爹。
总之,很不科学,但陆灼真的醒了。尽管爹不是原来的爹,妈更不知道是哪一位,但睁眼看到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江临寒也还是那个江临寒。
连他的葬礼都没露面。
林伟民私生活混乱,商业头脑更是没有,锦城的上流社会早已没了他的位置。今天这葬礼是他腆着老脸来的,陆父陆母不愿扰了儿子最后的清静,这才没将人轰出去。
林伟民当然不是来吊唁陆灼的,来的车上他已经给林冉下发了此行的任务:勾搭上远山集团的千金纪云瀚,让纪家帮他们度过这次的难关。
陆灼听到这话时就和奔波儿灞听到九头虫对他说“你去把唐僧师徒干掉”时的心理活动一样的:啊?我吗?
林冉并不是被养在林伟民身边的,因此林伟民特地解释:“纪家那丫头之前跟陆家小子有婚约,但现在陆家小子既然识相地死了,那我们就得把握好这次机会。”
陆灼很想问他,要不你猜一下为什么他们有婚约但这么多年了也没结婚呢?纪云瀚连之前的陆氏继承人都看不上,会看上一个私生子?
林伟民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就恼:“事在人为!我给你这张脸干嘛用的?搭讪不行就色/诱,色/诱不行就下/药,总之先把那丫头套住再说!”
陆灼早年就听过林伟民和他前妻当年是奉子成婚的传闻,现在看这个“子”怎么来的也有点故事。但他没吭声,现下这个处境,他觉得多说一定是错的。
抱着这样的目的,林伟民进灵堂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介绍目标对象:“第一排左起第三个,那就是纪云瀚。”
陆灼当然认识纪云瀚,陆纪两家是世交,他和纪云瀚也算是青梅竹马,可纪云瀚从小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学习天赋,一路跳级进了大学少年班,对他这个初中还招猫逗狗的中二竹马很是看不上,来往一向不多。
反倒是江临寒,尽管也够格跳级,但按部就班完成了十二年教育,虽然后来两人颇有龃龉,但陆灼对这个和自己做了十二年同班同学的人还是充满惺惺相惜之情的,好歹同是“你看看纪家丫头多争气”的受害者。
然而纪云瀚这个每天泡实验室连亲妈生日都只匆匆露一面就走的青梅也到了场,还跟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陆父陆母身后忙前忙后,劝慰亲人答谢宾客。但江临寒这个竹马直到葬礼结束连个面都没露!
前来吊唁的宾客零零散散地离开,陆灼等到了最后,上前对陆父陆母深鞠一躬:“请节哀。”
陆母哭得几乎站不住,在陆父和纪云瀚的搀扶下对他微微点头回礼。离得这样近,陆灼才发现,陆母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纹也再遮掩不住。
陆母出身富贵,和陆父虽是联姻,但两人从小也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婚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儿子孝顺体贴,这辈子最头疼的问题大概就是第二天穿什么。年过半百却要操劳风华正茂的独子的葬礼,那些精心保养妥帖藏好的衰老汹汹而来,压得这美貌妇人腰都弯了几分。
陆灼何曾见过这样的母亲,他借着再次鞠躬的时候将眼眶中的泪水眨回去,再抬头时只是眼角微红。陆父陆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并没注意他的异常,而纪云瀚向他点头回礼后问道:“你是谁?我不记得陆灼有你这么号朋友。”
陆灼心说你还能记得自己有我这么号朋友就不错了,他回道:“我叫林冉,是陆哥的学弟,之前校庆时和陆哥见过一面。得知他的噩耗,我也实在——”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冲父母鞠了一躬,“叔叔阿姨,请节哀。陆哥一定不希望你们因为他哭坏了身子。”
纪云瀚还要再问,陆母拍了拍她的手,声音都哭哑了:“小灼爱热闹,多个人送他,他肯定是高兴的。”又转向林冉,“小林,谢谢你来送他最后一程。”
陆灼又宽慰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林伟民在外面等得不耐烦,见他出来还是耐着性子问:“怎么样,和纪家丫头说上话没有?联系方式留了没?”
陆灼觉得林伟民是被过去二十多年的烟酒色泡傻了,居然妄图让他在这样的场合去发展一段不可能的关系。他心累得很,矮身坐上车,敷衍道:“放心吧。”
陆灼这几天把林家的情况摸了个大概:林冉,二十六岁,母亲是林伟民第一任秘书,姓冉,怀林冉时林伟民刚结婚,为了不让新婚妻子发现,他答应给对方一百万美金把孩子打掉。谁料林冉命大,都上手术台了,被匆匆赶来的林老太太拦下,说是问了大师,林伟民走妻儿运,这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不能打。林冉他妈趁机再要了一百万,生下孩子后把人往林家大门口一扔就拍拍屁股远渡重洋了。
林家那时财大气粗,在外面偷偷养个把私生子不在话下,林伟民有了爹妈撑腰,跟蒲公英似的把种子撒得遍地都是。但纸包不住火,林夫人知道后大闹一场起诉离婚,林家的生意也受到影响,林老爷子在离婚判决下来当天一命呜呼,林老太太也在得知林伟民私挪公司款项飞到大洋彼岸点超模时气进了医院,没两天也撒手人寰。
林老太太临死前留下遗嘱,律所每月会给他打一笔钱让他衣食无忧,但再有出格行为便取消他的继承权。有这么个牵制,林伟民收敛不少,也踏实在公司干了几年,但他是个自大的草包,公司在他的领导下没几年就陆续关停名下子公司,现在仅剩等得这一家也即将倒闭宣布破产。
林伟民锦衣玉食惯了,哪里能接受落魄日子,便想着故技重施再救公司一把。但他年老色衰已经无用了,便把希望寄托在了长相最出众的林冉身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陆灼,低声道:“你趁纪家丫头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她杯子里,最多五分钟,她就任你为所欲为,到时候你就生米煮成熟饭,不怕纪家不从。”还叮嘱道,“记得多拍点照片,那种不穿衣服能看清正脸的,最好是拍视频,免得他们说是高科技合成的不认。”
陆灼:“……”
刑,真刑啊!
他没伸手接,林伟民往他兜里一塞,恨铁不成钢的:“还要老子教你怎么睡女人吗?一点你爹的雄风都没继承到!”
而后林伟民接了个电话,那头的女音腻得人发慌,但林伟民就好这一口,心肝宝贝地哄着,转头将林冉扔在了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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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的脑科门诊难约,很多病人都是从外地过来的,这一次没就诊不说耽误病情,就是一来一回的花销对普通家庭来说也不是个小数字。眼看着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七点,江临寒对身边的分诊护士歉意一笑:“抱歉,害你陪我一起加班,我会和王护士长说让你明天调休的。”
护士笑道:“谢谢江医生,那我去叫下一个病人。”
江临寒点头:“嗯,后面还有几个?太多的话你就先下班,我自己也可以。”
护士看了眼名单,高兴道:“是最后一个!”
她很快将病人带进来,江临寒打开电脑准备录入病人信息,等对方坐下,他说道:“身份证给我一下。”
“我忘带了。”
“没事,口述也可以。姓名?”
“陆…林冉。”
江临寒倏地抬头,陆灼正盯着他,没料到他突然抬头,被吓了一跳。就听对方皱眉问:“陆林冉?”
陆灼忙摆手:“不是,就叫林冉,双木林,时光冉冉的冉。”
谁知江临寒听完后眉皱得更紧,放开鼠标,问他:“你和陆灼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