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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玫瑰花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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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对方报了名字,叶璃声便放心了——他并没有失礼地忘记对方是谁,他确实是不认识这个贺展云。
但在不认识之余,再细看几眼,叶璃声又隐约觉得好像是在哪儿见过他。
这也不奇怪,前阵子他差不多天天游走在社交酒会中,酒会那么多人,他不可能与每个人都打过招呼,或许对他的隐约见过,就是来自之前酒会上的擦肩而过也说不定。于是叶璃声便也以笑回应,礼貌攀谈。
“贺先生能赏光前来,就是璃声的荣幸。今日人多,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贺先生包涵。”
“哎,哪里话。”
贺展云手一摆,显然是不在意这些,甚至答话时都没随着叶璃声一起客套。
“既是不请自来,又怎能厚着脸皮要叶先生照顾。而且我还来得晚了,进门的时候,叶先生已经在台上致辞了。”
贺展云笑笑道。
“我家中是开银行的,目前我就在家族银行里就职。收入还可,事情却是不多,平日里很是清闲无趣。所以我自我评估了一下,感觉以我的条件,还是很适合来巴黎之声做客人的,不知道叶先生以为如何?”
这问题问得清奇,叶璃声怔了下,忍不住又泛起点笑意。
“来的都是客,贺先生愿意赏脸,那就是敝店的贵宾,又哪能有不适合一说呢。”
“但可惜啊。”
贺展云摇摇头,看起来还很有点遗憾。
“可惜叶先生不认得我,之前没能有幸收到叶先生的请柬。没有请柬,那我下次来,岂不是就享受不了贵宾待遇了,八折的价格也就没有我的份儿了。”
原来说来说去,话是落在这儿了。叶璃声不禁又笑,忙叫旁边的侍应生去取张请柬来。之前请柬印得多,店里还剩下了不少,叶璃声拿到侍应生取来的请柬和笔,便要下笔写下贺展云的名字,然而刚写了一个“贺”字,他脑中顿时便反应过来了点什么。
“贺先生家中的银行,莫非就是贺丰银行?”
叶璃声抬头问道。
“正是。”
贺展云微笑回答。
叶璃声挑了挑眉,有点惊讶。贺丰银行是风花城规模最大的银行,好几处分行分布在城市的南北东西,与多家大公司大集团都有相当密切的合作。只不过这些大公司大集团里面并没有叶氏集团,所以叶家与贺家私下里没什么往来,互相都不太熟悉。叶璃声着实没想到他新店开业第一天,贺家的公子竟会前来给他捧场,甚至还是在他并没有发过请柬给他的情况下。
叶璃声下意识地发着呆,笔尖停在纸上半寸,半天也没有落下。贺展云看看叶璃声,又看看写了一半的请柬,眼睛眨眨,不由笑道。
“怎么,叶先生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想把请柬给我了?”
“不会不会。”
叶璃声也笑,忙将请柬写全,又双手递给了贺展云。贺家是风花城数一数二的豪门,贺家的公子,在意的也不会是那八不八折的贵宾价,这一点叶璃声自然心知肚明。所以叶璃声将请柬这一递,递得倒还真将方才致辞中的客套化作了真心,对贺展云的善意,多生出了那么一份感激的情谊。
贺展云乐呵呵收下了请柬,妥帖放在了西装内袋里。收好请柬,他看似还要与叶璃声再聊点什么,不巧这时陶经理过来与叶璃声低语了几句,是有事需要叶璃声去处理。叶璃声向贺展云道了歉,便要和陶经理一起离开,而刚走了两步,脑中电光石火地,突然就想起来他是在哪儿见过的贺展云——
那日他在酒会上被那个无礼的海关督长平白发难,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没有人出言帮他解围。而那个海关督长竟还没完没了,甚至在他忍着恶心将叶昭城夸赞了一通之后,都还在乱七八糟地说些有的没的。
不过几个来回后,这场难堪还是被打破了——有人向海关督长敬酒,恭维着海关督长爱听的好话,拉走了他醉醺醺的注意力。
那个敬酒的人,就是贺展云。
叶璃声脚步一顿,连忙回头看去,却只见到贺展云背影闪了一下,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巴黎之声开业的这第一炮打得很响。华美的大厅中聚集着各界名流,众人畅饮着,欢笑着,直到夜色已深,酒乐尽欢,方才渐渐退场散去。叶璃声亲自将最后一波宾客们送出舞厅,又目送着车子一辆辆驶离,方才回到大堂中,坐去了沙发上,放自己踏实歇息了下来。
身体是疲惫的,但心情却一直很亢奋,为巴黎之声的开业盛况,也为今后那光明初现的前景。今晚是美好的一晚,而他则是那美好的主角,有太多宾客需要他来交际应对,又有太多欣喜不断注入他的身体,以至于他直到此刻热闹散尽,方才发现自己的体力早已是透支得干干净净了。
将大堂里收拾停当,叶璃声便让陶经理和侍应生们下班了,而他自己则仰靠在厚实绵软的沙发里,直到大堂里走得空无一人,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不想回家,也不想动弹,叶璃声叫穆七把大厅的灯光调暗,眼睛一闭,竟像是就要在这里直接睡去一样。
穆七调完了灯光,又回到了叶璃声旁边,没多做什么,就只静静站着,好像就算叶璃声要在这里睡上一宿,他也没有任何意见。叶璃声倒也没真睡着,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了一点,睨着舞台那边仅剩的几盏灯光,忽然就想起来了点什么。
“穆七。”
叶璃声叫他。
“刚才交给你的那些花啊,珠宝啊,你都放在哪儿了?”
“……”
“嗯?穆七?”
明明是个随口问来的简单问题,但叶璃声却迟迟没有听到穆七回答。他只得撑起眼皮,抬头去看站在旁边的穆七,却见穆七淡定地看着他,嘴唇闭得心安理得的,连欲言又止的意思也没有。
“嘿。”
叶璃声有点不爽,却又有点想笑。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嗯?”
他又重新将眼睛闭上,语气也听不出来是生气了还是没生。
“你不答我的问题,都已经成了习惯了吗?”
“还是说你,不想再当我的狗了?”
“……不是。”
尽管回应有点慢,但这个问题穆七倒还是答了。
“不是,那就好好回答我,那些送给我的礼物,你都放哪儿去了?”
叶璃声又问了一遍。而这一句问完,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终于听到了穆七的回答。
“……扔了。”穆七说。
“扔了?”
叶璃声顿时眼睛一瞪,直直看向穆七。
“谁让你扔的?我让你扔了吗?”
“……没有。”
穆七回了一句废话,便又不说话了,没有什么表情地,就只沉默着看着叶璃声。叶璃声也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二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叶璃声突然便神色一松,扑哧笑了出来。
这件事并不难懂,他能懂得那些送礼物的男人,自然也能懂得扔礼物的穆七,即便穆七成日里一向都是没表情的扑克脸,叶璃声也懂。
毕竟不管脸上再怎么没表情,嘴上再怎么没言语,那天晚上的事,都已经将一切都表达得明明白白的了。
叶璃声是喜欢向前看的,他一切的心思与精力,都会被他用在眼前视野所及的人与事上。而他几乎把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全都摆在了眼前,唯独只有一个穆七,被他安心地放在了身后。
结果不仅那些目之所及的男人在想他,便连他身后的这个男人,居然也在想他。
叶璃声审视地看着穆七,带着点玩味,带着点兴趣。
很奇异地,叶璃声发现自己并没对穆七觊觎他这件事产生什么不愉快的感觉,他没觉得失望,也没有反感,甚至连类似收到红玫瑰时那涌上心头的无奈也没有。
他只是觉得有趣,无比的有趣。
穆七想要他,他这只仿佛生来就缺根神经、不懂感情的狗,居然也在心里幻想着他。他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很奇妙,就好像一块石头里居然悄悄长出了颗心脏,一想起来,便让他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叶璃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穆七的脸,片刻后又将视线移下来,落在他的衬衫上。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看着他的衬衫,叶璃声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没事。”
穆七没什么语气地回答。
“哦?”
叶璃声眨了眨眼,又想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旁边小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花枝,用花茎戳了下穆七的胸口。
“解开衬衫,让我看看。”
叶璃声道。
穆七没作犹豫,依言将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又将底摆从裤子里拉出来,将胸口露出了一部分。叶璃声笑着斜了他一眼,便扬起花枝,拨了拨他的衬衫衣襟。
日子还没过太久,衬衫下面,被他用餐叉划出来的伤痕也还没有褪去。当时那一道道鲜红的血痕,如今已经变成了发紫的淤青,按理说这是见好的状态,但一眼看去,反倒比刚划出来那会儿还要触目惊心。叶璃声嘴角一挑,又将他的衬衫拨开了点,随后用花枝在他的伤痕上点了点。
“还疼吗?”
叶璃声问。
“……不疼。”
穆七回答。
“哦……不疼啊。”
叶璃声随口重复着穆七的话,但眼睛却并不去看他的脸。睫毛遮着一半灰雾似的眼瞳,视线轻烟一般缭绕着那裸露出的身体,又随着花枝一同,沿着一道道青紫的伤痕描摹勾画。
“那天晚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叶璃声慢声说着,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用花枝在他身上撩过来,又撩过去,仿佛这是一个趣味无比的游戏。玫瑰花枝带着点刺,在穆七的胸口与腹肌处慢慢游走着,力道很轻,不足以将他刺痛,但那无法忽略的触感却令他不得不绷紧浑身的肌肉,才能压制住逐渐偾张的血脉。
可花枝不解人意,衬衫之下的游戏玩得腻了,便勾着、绕着,渐渐开始向下游移。纤细的触感离开腹肌,越过腰线,隔着薄薄的西裤,在那方寸之间逡巡不去。而那方寸间在恶作剧般的撩拨之下,早已是膨大得无可遮掩。穆七呼吸粗重着,过分紧绷的肌肉微微发着颤,只觉得身体中那股蛮横的热意,几乎要将他的骨肉全部烧穿。
他就快受不了了,就像那晚一样。
那双脚是那样细瘦白皙,脚踝清晰的骨节,脚尖圆巧的形状,每一个细节都在不停冲击着他的忍耐极限。而脚的主人却又是那么虚弱,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体松弛绵软,鼻息安静幽微,就像从高高的云端不慎坠落的神,就这样意识全无地,静静躺在了他的眼前。
渴望有如岩浆,就在那一刻毫无防备地喷薄而出,本就被疼痛消磨到所剩无几的理智,一瞬之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看着那对他的触碰毫无反应的人,他心中无法抑制地膨发出一种错觉——
少爷可以是他的,至少是这一刻,少爷可以是他的。
那晚的记忆不停在脑海中盘旋,唇间的温度,掌心的触感,与如今这令人难耐的撩拨重叠在一起不断磋磨着他的意识。稀薄的理智很快便被磨得破漏不堪,咯吱作响,仿佛再撑不到一秒,就会彻底崩裂开来。
但他不能。
他本就是不该的,少爷正在惩罚他的放肆,他很清楚。
而少爷已然在惩罚他了,他又怎么可能在少爷罚他时,再放肆一次。
穆七紧咬着牙,将眼皮半垂着,一滴汗便顺着眼角的睫毛滴落了下来。热意不停涌入大脑,一分分模糊着他的感官,脑中混沌成一片乌糟,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叫嚣着、挣扎着,企图拨开那团乌糟,一口吞掉他那已然摇摇欲坠的意志……
而就在这时,混乱的听觉中忽然闯进一阵愉快的笑声,穆七微微抬眼,只见本来还懒懒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站起了身,将玫瑰花枝随手一扔,一拍他的肩膀,随后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朝着舞厅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