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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惊闻变 原是失之毫 ...
闻棠骑马进了宫城,还没走到御史台,便有卫军从后面追上来,他不明所以,听那人道:
“萧二郎,你家小妹来寻你,说有急事,正在顺义门外候着。”
“什么?”
闻棠没反应过来,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他忙拔腿朝外跑。
三娘怎么会来寻他,她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按时间算算,她应该都出了京畿道才对。
又说有急事,闻棠了解她,如若不是真的是十万火急,她不会用这个词。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宫道上起了风,吹得他袍角猎动。
萧问梨带着帷帽,和侍女站在马车旁。
闻棠见果然是她,忙迎了上去,急道:“三娘,你怎么回来了?”
萧问梨没有马上答,而是朝侍女使了个眼色,道:“先上马车,我再跟你说。”
闻棠不明所以,窄小的木雕门被侍女从外面闭得紧紧的,车窗也都遮得很严。
“得知韦表叔被收押的消息后,兰娘子心绪不宁,却不肯停留,吩咐车马日夜兼程。我拗不过她,又担心这样下去她身子吃不消,就拿了些药酒和补品给她。她吃过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差点昏死在马车里……”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不顾兰娘子的劝阻,跑了回来。
车厢中有些憋闷,萧问梨却连帷帽都没有闲心去摘,话锋一转,道:“阿兄,皇后赏我的酒我也拿给你了,你喝了之后,可有察觉?”
闻棠隐隐想起什么,心中一沉。
“你记不记得,阿翁故去前,也喝了这酒。当时的情况太乱了,我们谁都没有在意。可是昨天我仔细想过,却发现阿翁其实是喝了这酒之后才不对的。”
她用力抓住闻棠的胳膊,“阿翁久病初愈,正是虚弱的时候。偏偏那么巧,你又被叫去击鞠,你当时不在,并不知道,阿翁一直关心场上如何,你去向圣人讨赏时,他也在为你捏汗……更不用说后来,你们赢了吐蕃使者,又得了虎皮,他心里定然更加激动。”
闻棠脑中轰地一声,心脏忽然跳得很重。他想起内侍恭敬地说,这酒是圣人赏赐,想起那张毛色带赭的虎皮,想起谢究对他说,要用这双眼睛,去看,去辨。
他缓缓搭上萧问梨握着他的手,看着她和自己相同的一副浅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算他在毬场上输了,就算他根本没有去击鞠,也依然会有谢北舟失踪的消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这样深而隐的算计,这样的无情,这样的权力……
那么其他的事呢,文肃的死,裴家的仇视,宁清言的左右逢源……
他们的名字漂浮在眼前,这里的一切兀地变得陌生。萧问梨好像并不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那个小妹,这里好像并不是密不透风的马车,他好像也不是萧家二郎,他似乎只是占据了这俱躯壳,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二哥……”萧问梨喊他,“二哥!”
她轻轻拥住他,“阿翁的死,原本和你和我,还有舅舅,都没有干系,皇后一定是猜到了什么,可是连她也不敢直接告诉我们。”
“这件事要尽快让阿爷知道,我进不去中朝和内朝,只能先来找你。”萧问梨松开他,眼中满是担忧。
闻棠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想到这些日子来总是空寂的家宅,想起萧穆那些要他离开长安的话,想起韦易的反常,父兄的独善其身。
会不会他们早就有所察觉。
一团又一团的迷雾后,究竟是刻意还是巧合。
“我去找阿爷。”
他推开木门,从车笭上跳下。
萧问梨探出半个身子,“我去见皇后殿下,你自己多加小心。”
闻棠点点头。
朱墙蜿蜒,漫长的宫道似乎总是没个尽头。早朝已散,宣政殿的大门紧闭,闻棠还没走近,就被金吾卫拦下。
他又去了吏部,主事告诉他萧公昨晚彻夜议政,圣人特许他先回府歇着了。
那人笑意盈盈,语气中的艳羡不似作假,“这几日升州的事棘手,萧公忙着为陛下分忧,陛下也体恤他,真是君臣一心。”
闻棠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反驳,也无从说起,最后竟荒谬地答道:“是啊。”
他回到御史台,想找裴是镜,崔立却说中丞有外务要办,昨夜就出了京。
闻棠看着他的脸,看着御史台熟悉的一屋一瓦,突然破天荒地朝他行了个大礼。
崔立一惊,差点儿忘了扶他,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一板一眼地说:“我身上不太舒服,想告假回家歇一日。”
崔立不明所以,只道:“那你直接同我说不就好了,倒吓我一跳。”
闻棠看着他关切的神情,居然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崔立本想再问问他,他却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曳落赫驮着闻棠出了皇城,马蹄铁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闻棠攥着缰绳回身而望,高高的门楼上站着值守的金吾卫。他手中一紧,明明看不清,却错觉那人正在盯着自己,百年如一日般。
他忙转过身,挥鞭而下,慌乱地逃走。
街市上的胡商摊贩好像画卷上绘的一样,按部就班地吆喝劳作,往日里让他觉得平静祥和,今天却教他莫名怀疑,难道这些也会在谁的算计之中吗。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崇仁坊,府门前围了许多家仆,其中有眼尖的小厮看见他,喊到:“郎君回来了!不必去寻了!”
周遭倏地安静下来,众人都转过来,看着他。
闻棠忘了下马,问:“怎么了?”
还没有等到回答,萧穆沉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闻棠听得出,这是他震怒之前的平静。
“把这个孽障给我绑进来。”
下人们不敢真的动手,小厮跑过来扶闻棠下马,小声道:“郎君你昨晚究竟去哪儿了!”
闻棠心中一凛,隐隐有了猜测。
萧穆身上仍穿着紫色官袍,定定站在庭中,旁边的家仆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闻棠的手不自觉握紧,一步步朝他走近。
“我……”
他方启了启唇,萧穆额角一跳,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脸颊霎时麻木,而后才是发烫的痛意,闻棠垂着头,抬手摸了摸。
萧穆嘴角细微地抽动,声音反倒比往常更沉,“你昨夜和谁在一起?”
听到他如此发问,闻棠心底反而尘埃落定。这事并不是好瞒的,光天化日,他的行踪避不过人,迟早会被发觉。
他缓缓垂下手臂,抬起头,道:“自然是和我心爱之人待在一起。”
萧穆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心爱之人?”
闻棠澄澈的眼看着他,虽没有说话,态度已然明了。
萧穆的嗤笑在寂静而广阔的庭院中尤为诡异。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接近你,是为了同你卿卿我我?”
闻棠受够了这样高高在上的质问,吼道:“好啊!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接近我!”
庭中的花树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得苍繁如盖,这曾是萧穆和爱妻亲手种下的。她道,树木百年,人亦如是,有朝一日,若她不在,这些树还可以和孩子们一起长大。
萧穆原以为,养树和育人,也差不了很多。
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他看着闻棠泛红的眼,抬起手。
闻棠下意识撇过脑袋,可那样的痛并没有再度落下。
他的手在闻棠滚烫红肿的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又落在他的发顶,却是摇头失笑,而后提了提声音道:“抬过来。”
旁边有侍女忍不住跪下来,带着哭腔求情:“府君……”
萧穆置若罔闻。
闻棠慌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脏本能地漏了一跳。
两个小厮抬着一架漂亮而硕大的乌木笼子上来,几个角都做了金饰,里面隐隐可见一只窝着的小兽,只是皮毛已经失去了光泽。
闻棠呆呆地看着笼子离他越来越近。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猛地扑过去。
小厮脱了手,笼子不堪受力,重重落在地上。后面的那人眼睛通红,抬起袖子重重擦了擦脸,正是平日里负责给弥弥喂食放风的。
笼中小兽的身体跟着颤了颤,它的四肢僵直地挺着,舌尖探在外面,瞳孔却不是往常机灵活泼的竖着,而是黑洞洞地散满了整只眼。
闻棠跪在地上,将手探进笼子,却卡在了小臂处。他只能尽量用指尖去碰它柔软温暖的肚皮,尽管它已经变得冰冷。
泪珠直愣愣地从眼眶中滚落,他的指尖仍执着地勾动着。
弥弥黄色的毛发抖了抖,像还活着那样。
冰冷的步音在闻棠耳旁停下。
萧穆在他身边蹲下,将他的胳膊扯回来,脸掰向自己。
“弥弥……”他呆滞地呢喃,眼泪将萧穆的手掌打湿。
“它死了。”
萧穆顿了顿,颌下与脖颈相接的地方跳了跳,脸上无泪,却隐隐有道细细的水痕。
“不是阿爷要杀它,是你太不听话了。”
“我打你,骂你,你都不会害怕,更不会长记性……”
“可是我要你记住,你姓萧,你是我的儿子。”
萧穆颤声,像警告也像叹息。
“有些事可以由着你,但有些事你绝不能做!”
闻棠张着口,泪全留进了嘴巴里,喉咙里发出幼兽一样呜咽。他突然用力推开他,口齿不清地哀叫两声,才声嘶力竭地吼到——
“我恨你……”
“我恨你!”
有年长的嬷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扶他,哭着用手捂住他的嘴,“小郎君,这话不能乱说……不能说的……”
闻棠滑倒在她怀里,他突然间很想阿娘,却连她的面貌都记不起来。
泪像檐角连坠的雨,他的喉咙似乎在方才一瞬喊破了,喘息间皆是咸锈的味道。
萧穆慢慢站起身,像尊石像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许久,“把他绑起来,关回房里去,等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放了他。”
下人们即刻拿了结实的绸带来。
萧穆挪开眼,吩咐道:“备好水食,看着时候给他灌下去,伺候好他。如果谁放了他,或是让他伤了病了,就看看这只畜生的下场。”
闻棠的嘴被人死死捂住,只能用眼睛愤愤相视,可很快,那道身影就逐渐离去。他不能动弹,绸子绑得很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杜念今日回来得早,杜雍光很是意外,还没顾上叙话,就先让膳房备饭。
小厮将茶煮沸,恭恭敬敬地退至一旁。
杜念主动给二人舀了茶汤,杜雍光和蔼地笑笑,道:“今天怎么不紧着你的宝贝宅子?”
杜念托着盏底将茶递上,抬眸看了看他,忽地起身,往后退了退,跪下,俯身,额手贴地,行了个大礼。
“隽思?”
杜雍光忙站起来,绕过桌案去扶他。
杜念没有动,仍旧维持着这个姿势,声音却很清亮,道:“孩儿不孝,有一事想向义父言明。”
他不是会乱来的人,杜雍光反而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有说话。
杜念坦言道:“孩儿与萧家二郎情投意合,已经决意与他厮守终生,望义父能理解我的一片痴心。”
“萧家二郎?”
杜雍光脑中有刹那的空白,明明听得清楚,记得明白,却怎么都对不上似的。
杜念缓缓起身,语气坚定,“是,华严寺的平安咒,我是为他而求,永乐坊的私宅,也是为他而置……”
他深深吸了口气,似怨似叹,“这些日子以来,阿爷的冤,文肃的死,还有对他的情,都令我饱受煎熬。可尽管如此,我还是舍不得和他断了,义父总让我多为自己思量,如今我已经想得足够清楚,故而向义父坦言。”
杜念闭了闭眼,重新拜下去。
杜雍光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想劝阻,发现无从开口,想置气撒怨,听到如此剖白,又怎么撒得出来。
他长叹一声,声音颤抖,“隽思,你真是糊涂啊……”
他明明是很聪慧的,好不容易要从血海深仇的弯子里绕出来了,却是向另一个火坑里跳。
杜念上身伏得更低,没有言语。
杜雍光摇首扼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现在……”
他仿佛要平复心境,才能继续往下说。
“你现在就要接管督事院,你难道不明白这意味什么?不论之后如何,你和他……”
杜雍光似不忍,又似难以想象。
“我后悔了。”
杜念直身抬首,看着他苍老却明澈的眼,“我想辞去督事院之职。”
“这岂是能轻易辞去的?事到如今,你该不会以为圣人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由你谋划?”
杜念骤然抬眼。
杜雍光叹息,“如果不是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哪里能那么容易认你为义子,又助你考取功名,入朝为仕?”
“圣人早就要对萧氏发难,这又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他失望地摇头,“枉我教你这么多,你真的太糊涂了。”
是啊,杜念想,他早就该明白的。
他算什么东西,他的隐忍和痛苦算什么,可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是。
他将额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再起身。
杜雍光深深一叹,也不管他,甩袖离去。
杜念始终跪伏着,一时思绪万千。
当年阿爷是不是也曾在大殿上这样跪着,还有陈二,彼时总以折磨他来消减心中的悲和恨,今次也轮到自己来体会这种蚀骨钻心的煎熬。
不知这样跪了多久,后脊甚至感受不到酸麻,而是在微微发烫,终于听到旁边有人轻声唤他。
他支撑不住,眼前发黑地倒向一边。
隋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他抬头,墨色长发凌乱地挂在肩上。
夜色已然降临,杜雍光官袍金带,穿戴齐整,正站在门外。
“我现在进宫,借你身体不适为由,替你探问一二,但圣意难断,你要好自为之。”
杜念扯了扯嘴角,行了一礼道:“多谢义父。”
隋泠担忧地看着杜雍光离开,又把目光转向杜念。
后者朝她笑笑,轻声道:“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末了,他又补充,“最后一件。”
是夜,金銮殿中灯火通明。
内侍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杜宗伯求见。”
上首那人身着明黄,正在摆弄棋盘,让人不能得见天颜。
“他可说了所为何事?”
内侍道:“宗伯说杜补阙侍奉祖宗牌位时伤了腿脚,这几日恐怕不便于行,督事院的事又棘手,故请陛下三思。”
那人久未言语,内侍大气也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
蓦地,传来棋子簌簌落入棋奁之声。
天子笑了笑,兴味盎然般轻叹,“这些小辈,真是不令人省心,像我们家六郎一样,你说是不是。”
内侍浑身一震,差点儿跪倒。
那人却又吩咐,“请去偏殿吧,横竖今晚睡不得,先与他话话家常,倒也无妨。”
内侍额角冷汗滴落,低声称喏。
“对了。”明黄色的身影骤然停下。
内侍如临大敌,听他问:“皇后呢?”
“殿下去了华严寺。”
那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不置可否,复而踱步。
内侍松了口气,赶忙跟上。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且为古代,架空背景,请勿过度解读或代入。作者会尽量保证每个角色都找到自己的报应,无论主角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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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惊闻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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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存稿中《师兄竟是大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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