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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事事休 他的腿像灌 ...

  •   暮色沉沉,天际不见星月,被云结实地压住。

      家仆端着托盘,上面的饭菜冒着热气,他在书房前停下,得到主子的应允才敢进去,将凉了的晚膳换下来。

      正欲悄悄退下,那人开了口,道:“三娘子用过饭了没有?”

      下人战战兢兢,“听那头的人说,三娘子没胃口,他们只能先备着。”

      萧穆笑了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萧问梨是午时回来的,皇后并不在宫中,她扑了个空。府中一片狼藉,她问了家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让侍女将兰绪的事禀报,自己则回到房中,再也没有出来。

      下人大着胆子道:“三娘子向来都和郎君要好……”

      闻棠不肯吃东西,硬灌进去了也要吐出来,众人正急得团团转。

      “好,好啊,”萧穆叹道,“那就都别吃了。”

      下人不敢应声,听他又问:“枫儿还没有回来?”

      “没有。”

      萧穆起身,理了理衣摆,喊人进来。

      他吩咐家仆准备车马,伺候更衣,边平静地吩咐:“我要进宫一趟,你们仔细伺候郎君和娘子。”

      他一顿,“……如若过了寅时我还没有回来,暂且先送两个小主子到华严寺去,交给皇后殿下。”

      众人称是,纵有起疑的,看见他正言厉色的样子也万不敢多嘴去问。

      夜风凉丝丝的,小厮合上窗,看了看榻上窝着的人,扯了个笑,凑过去道:“郎君饿了吧,奴才再把粥端来喂你一些?”

      闻棠的手被反捆在身后,双踝也被绸带绑得很紧,脸朝着帐子里,一动不动。

      起初他还会叫他们滚,吵着要他们松开,现在已像睡着了似的,再未出声。

      “郎君这样,干脆我们都不吃了,大不了也被药死了去,再换一堆人服侍你。”他说着说着,竟有些哭腔。

      闻棠睁开眼,两腮和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决意隔绝所有声音。

      杜念静静坐在地上,好不容易觉得恢复了些,便起身回房。

      他婉拒了隋泠的搀扶,走得很慢,而后拿了桌案上的两份文书递给她。

      她不解地接过,只轻轻瞥了眼,便讶然抬头。

      杜念笑了笑,“我已和官府打过招呼,陈二的身契,等到了地方你再给他,他妻女都在那儿,想来经此一遭他当守口如瓶,以后只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你的,”杜念看着她,慨然道,“当初让义父赎你,是因为前路艰险,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这么多年来,你帮我许多,我亦感怀于心。我让账房额外支钱给你,送走陈二后,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想回来我也随时欢迎。”

      彼时他只为复仇,明潮暗涌,几多凶险。隋泠出身武将世家,又师从公孙氏,剑舞得美,也舞得快,这正是他需要的。但除了利用的心思外,终究还有些相识于微末的情谊。

      他眼底有些罕见的怀念,“虽然我一直很讨厌云居,但能结识你和剪金,是我为数不多感到庆幸的事。现在我终于想清自己要怎么走下去,祝你也能早日解惑。”

      隋泠看看他,忽而笑了,轻叹道:“虽然不知道你这样做究竟对不对,我也没资格评判,但这些日子以来,你比从前开怀许多,我想,也许不是坏事。”

      “多谢你收留我,工钱也从未短缺,”她将手中契书收好,挑了挑眉,“剪金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还有……”

      “以你我的出身,有些事自是不必多言,从前你陷得深,谁也劝不了,如今你既已想通,人生苦短,就不要再辜负了。”

      杜念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缱绻,轻笑着点头。

      隋泠做事本就利落,也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当下便回房收拾行囊,又着人备下车马。

      杜雍光已经离开了有些时候,庭中冷月高悬,杜念隔窗望着,膝和背复而泛起酸麻。

      小厮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么晚了,他却面露难色地来通传:“外面不知谁家的车马,说是来找杜补阙的,却不进来。”

      “不知谁家?”杜念起疑。

      小厮莫名道:“他们没说,只让我转告,萧二郎君以后不会再来见你……”

      杜念闻言,霍地起身朝外走。

      小厮不明所以,快步跟上。

      马车停在大门前,华盖饬舆。

      里面坐着的人似有所感,掀起车帘投来一瞥,又很快放下。

      杜念脚下微顿。

      萧穆这一眼并不包涵太多情绪,没有愤怒,更没有鄙夷,和在匆匆赶路时看一眼杂草野花的样子毫无区别。

      萧府的随从甚至都没有下马,语调姑且还算客气,道:“我们府君请杜补阙上车叙话。”

      见这架势,杜念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不论他的身世还是他的痴心,迟早都会被人知晓。

      只是不知闻棠现下如何,有没有受责罚。

      他从容地踏进车舆,萧穆正襟危坐,目光悠悠地转过来,打量起他。

      乌木车身轻轻晃了下,而后传来轮子骨碌碌滚动的声音。

      “我还要进宫面圣,耽搁不得,便与你长话短说了吧。”萧穆沉声开口。

      杜念看着他,一言不发。

      “从今以后,你和二郎再无瓜葛,如果你以为靠这种方式就能报复我,未免太过蠢钝。”

      杜念移开眼,轻笑一声。

      “你并不值得我这么做。萧公从来目中无人,大抵不会知道,二郎所为,不过皆是他心中所愿。”

      萧穆似乎颇感意外,闻言,终于认真地瞧了瞧他。

      低头拂去紫袍上的褶皱,他道:“他是我的孩子,我岂会不了解他。”

      萧穆抬首,鹰一般锐利的目光连同吐出的话语一起刺着杜念。

      “他是如何待你的,你又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他。你不过是利用他的单纯良善,来满足你那些龌龊的心思。”

      杜念喉间一哽,身体微僵。

      萧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杜念扯了扯唇角,道:“你说得不错,我确然不配他真心相待。可若说龌龊,我又怎敢与萧公媲美,你的所作所为,敢让他知晓么?”

      “你们只手遮天,残害忠良,这么多年,又做了多少愧对朝廷,愧对百姓的事?”

      萧穆忽而放声大笑,甚至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

      他点了点头,自嘲般地抚掌叹道:“像,真是像啊。枉我费了那么多功夫,怎么都查不出你的底细,明明我早就该猜到了,你和宁清言,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念皱眉看他,手攥得很紧,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

      “不只是模样,”他的面色瞬间阴冷,“连这股蠢劲儿都如出一辙。”

      杜念额角青筋虬起,他却又好似怜悯般地瞧了瞧他。

      “宁清言是个可怜人,你也是。”

      “你这般恨我,想报复我,我不怪你,可你不该把棠儿牵扯进来。如果你愿意和他断了,我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杜念当即要笑出声来。

      难道自己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吗?

      杜念只觉荒谬。

      他的手动了动,车舆中只有幽暗的一盏烛火,木头的酸气和蜡泪的焦味让他想到督事院的地牢。

      他的放弃非但没有让仇人觉得庆幸,反而让对方得寸进尺,这一刻,他真觉自己蠢得可笑。

      “如果你不愿意,我倒不介意再告诉你一件事。”

      萧穆启唇,说话时口一张一合,森白的牙齿让他莫名有种荒诞之感。

      黛青色的天空慢慢转灰。

      闻棠一夜无眠,眼睛始终睁着,此时泛起红丝。

      小厮窝在榻边打盹,猛地惊醒,赶忙起身看了看他,又帮他把已经压麻了的半边身体翻过来。

      正准备喂他些东西,守在外间的家仆进来,示意那人出去说话。

      待脚步声走远,闻棠微微撑起身,一点点将自己挪下榻。

      他蹭到放了铜镜的桌案边,背过身坐上去,手够到小巧的木盒子,在里面胡乱摸了摸,捏住支短簪,牢牢握在掌心。

      萧穆只吩咐要送他们去华严寺,却没说要给闻棠松绑。小厮怕制不住他,干脆先抬着他塞进马车,之后才等其他人将萧问梨送过来。

      她也是一晚没睡,此刻匆匆赶来,问:“二哥呢?”

      小厮掀起车帐,萧问梨想上去,却被制止。

      “三娘子还是骑马更方便些。”

      他怕萧问梨再向着闻棠,万一将他放走,众人无法交代。

      她只好作罢,又问:“阿爷还说了什么没有?”

      小厮道无。

      众人不敢耽搁,行装也没怎么打点就启程。

      天际已泛起昏白。

      隋泠驱车在前,陈二战战巍巍地缩在厢中,时不时警惕地从车窗的帘子中顶出半个头来,又迅速躲回去。

      他手脚皆被捆住,口中被塞了块软木,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陈二被杜念关了这么些年,今次说什么也不相信他肯放自己走,任隋泠如何解释都不听,只认为他们又变出新法子来折磨自己。

      隋泠懒得跟他费口舌,干脆直接将他运走,反正他的身契文牒都在自己手里,就当他还是个家奴,不怕过不了关。等到了地方,他得了自由,便也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
      车舆中时不时传来闷响,被驾行时的嘈杂之音盖住。

      闻棠捏住短簪,将尖利的一端对准腕间绸布,狠狠戳了几下,待感觉力道有些发紧后,又上下地扯动挣扎。

      时辰尚早,行道边只有零星的商贩开始劳作。

      远处竟还有一队车马,行得极快,迎面而来。

      隋泠正准备向旁边避让,却觉其中带着帷帽的身影有些眼熟,一时间忘了手上动作。

      眼见对方越来越近,那些人马却突然惊慌失措——

      有人迅速从车中滚了下来。

      闻棠臂肘落地,他甚至已经听到了自己的骨骼和地面摩擦出的脆响,却不敢迟疑,就地滚了几圈,于近在耳边的蹄音和车轮声中爬起,拔腿便跑。

      隋泠心惊,看着迎面跑来的人。

      “小郎君?”

      闻棠也没想到竟会碰上她,他的行动快于思索,跳上车板,急喘道:“快走!”

      两辆疾驰的马车急剧交错,车檐上突出来的木角差点儿挂在一起,闻棠扯过马缰用力一拉,轰隆隆的声响下,轴辖相互刮蹭。

      闻棠用力拍马,转眼便和后面正在掉头的众人扯开距离。

      “这是怎么回事?”

      隋泠回身,看着紧追不舍的车马。

      缰绳和马鞭都移交到了闻棠手中,他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甩掉他们。”

      隋泠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偏在此时,车内传来奇怪的动静。

      隋泠暗道不好,正要进去看陈二,他却抢先一步撞开木门,慌忙地探出半个身子,唇齿间满是鲜血。

      竟是将那块软木生生咬断吐出。

      闻棠转头,被他吓了一跳,手上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迟疑道:“他是……?”

      陈二身上仍被捆着,不管不顾地用脑袋在车板上狠狠磕了几下,滑稽又怪异。

      他好像已经因惶恐而失了心智,竟向闻棠哀求起来,“求求你,郎君你救救我!与我无关!”

      “什么与你无关……”闻棠蹙眉看他。

      马车的行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车轴吱呀吱呀地响。

      “我什么都没做,宁县令是我叔父害死的!他早被人灭了口,这些都和我无关啊!”

      隋泠大惊,当即便要堵上他的嘴。

      闻棠的眼皮跳了跳,一手勒停车马,一手挡住她的动作。

      “你叔父?”

      他的心跳和喘息忽地平静下来,尘埃落定般。

      “他是谁,又为什么要害宁县令?”

      “陈二!”隋泠高喝一声。

      那人却已如癫狂,不停地磕头,又恐慌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个,发着抖往里缩,“是姓萧的……是记事珠……不是我们……不是我……”

      他的眼珠不停转动,继而只会喃喃——

      “不是我……不是我。”

      “记事珠?记事珠怎么了?”

      闻棠猛地捉住他的肩,一定要问个清楚。

      陈二被鲜血染红的齿缝颤栗着,疯言疯语,却又明明白白。

      “是那个姓萧的官爷……让他……在上面写了……天下知杨……”

      他这句话分明说得完整,落在闻棠耳中却断断续续,跌跌撞撞。

      萧家的人已经追上他们,小厮在他面前跪下,萧问梨下马过来拉他,隋泠托住他的胳膊,甚至远处巡城的金吾卫都在朝此处赶来。

      他们的嘴唇开开合合,可闻棠耳中只有尖锐的刺鸣,他难受得想抱住脑袋,右手却痛得抬不起来。

      难怪萧穆总是讳莫如深,不愿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怪不到别人头上去。

      他才是罪魁祸首。

      张小郎被他们摆了一道,回家便告了状。

      张瑥让下人登门问罪。

      阿妙和宁溪归家时挨了好一通教训。

      宁清言儒雅,说不出什么重话。可萧穆本就对阿妙苛刻,此番更觉他顽劣不堪,训斥不够,抄起瓷瓶中的花枝便要抽打。

      宁清言将其拦下,阿妙已被吓得哇哇大哭。

      宁溪接收到父亲的眼色,忙把阿妙带走,可却怎么都哄不好他。

      他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对正在哭泣的孩童道,阿妙如果不哭,就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阿妙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抽噎着问。

      四下无人,宁溪将他悄悄带到宁清言的书房。

      他再三叮嘱阿妙,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一定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

      阿妙脸上的泪痕风干成脏兮兮的几条,认真地点点头。

      封条端端正正地贴在锦盒上,宁溪将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轻轻撑开条缝隙。

      阿妙眯起一只眼,睁着的那只被莹光照得亮晶晶的,显得瞳仁愈发地浅。

      封条绷得很紧,再打开一些就会撕损,两个小人儿一边一只眼睛,都贴在窄缝上面瞧。

      阿妙看着漂亮的宝珠,果然将伤心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宁溪不敢带他多待,这是要呈给圣人的寿礼,出不得差错,除了宁府的三个主子,连家仆都不知道它放在哪里。

      阿妙被他哄好,又跟着他回房,看他读书写字,磨到不得不歇息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去找萧穆。

      萧穆在客房坐着,桌案上放了碗冒着热气的馎饦。

      阿妙本来不打算理他的,肚子却咕咕叫,他生了气,晚膳都没怎么吃。

      萧穆板着脸把他抱到月牙杌子上,又拿了湿帕子蹭他脸上脏脏的泪痕。

      阿妙不争气地叫了声,“阿爷,好饿。”

      “做什么去了,弄得这样邋遢。”那人随口道。

      见他似乎不生气了,阿妙也跟着放松下来,短短的腿挨不到地。

      他晃着腿,脱口道:“宁溪哥哥带我去看了宝珠。”

      萧穆动作一顿。

      “宝珠?”

      糟了,阿妙忘记了宁溪嘱咐他的。

      可阿爷不是别人……

      他很是纠结地咬了咬舌头,最终点了点头。

      “嗯!”

      夜风凛冽,杜念的衣袖翩翩而动。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踉跄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了多久,浑身酸痛不堪,又好像很麻木,可以支撑他永无止境地走下去。

      “宁清言是个碍眼的人,他聪明,有才,却也愚笨,忘恩负义。”萧穆笑笑,看着眼前的青年。

      “这样的人,再回到前朝,只会麻烦不断,我本来也很是苦恼……”

      半扇烛光映在他的侧脸,更显阴暗中的半张面孔有些扭曲。

      “正好,棠儿就告诉了我记事珠的踪迹。”

      他看着杜念惨白的脸,语气平平。

      “我买通家仆,指使他们偷梁换柱。宁清言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辩解不得,只能乖乖认罪。”

      杜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车,只记得那个人唇角轻掀,居高临下地说——

      “我看得出你对二郎的情义,可惜啊……他是我的儿子,他姓萧,这所有的仇怨,他都脱不了干系。”

      车帘垂下,他冷漠的笑声连同车轮的响动一齐远去。

      杜念在荒无人烟的街巷中行尸走肉,不知该去哪儿。

      也不知走了多久,居然到了含光门外。

      宁清言的冤魂是否偶尔也会回到这里?

      杜念不知道。

      他的腿忽然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一步。

      刚抬脚,双膝就跪了下去,他抬头,一滴清泪砸落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十四、事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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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存稿中《师兄竟是大章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