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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关山越 “你外甥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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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北舟这趟足足走了半个月。
镇兵的衣装向来由朝廷供应,可这几年边境不太平,大小冲突不断,军中人数也是与日俱增,之前的衣赐份额已有些短缺。
在他接管之前,这就已经成了棘手事,直到不就之前打了胜仗,缴了许多军用,这才堪堪好了起来,但又能维系几时。
奏请是一封封地送到朝廷,回信却一个都无。谢北舟只好自己想办法,成日奔走于官府和商道。
这桩麻烦还没解决,营中又差点出了奸细,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打算把徐管记叫来好好问问。
身旁的亲卫是他在谢府时便跟着伺候的,与他走南闯北,年纪都长了一把,官也做到了司马,性子却没变,还是直言快语的。
“姓徐的真够狠,不过这个曹大也真是的,咱们又没短他的,这几天还在张罗这事儿呢,就这么等不及吗?”
“你怎么这么碎嘴,”谢北舟嫌弃道,“等会儿就别问东问西的了,严肃点。”
身旁的人应了声,安静下来。
二人马不停蹄地先去审了曹大和那个奸细,又从徐管记那儿获悉了营中近况,等忙完都已经过了晌午。
他们水米未进,正准备回营帐好好休整一番,谢北舟忽然停下脚步。
亲卫不解地扭头,看到他摸了摸下巴,像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他问。
“我总觉得,咱们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谢北舟道。
“没有吧,”亲卫也摸着下巴回想起来,“该问的都问了,该吩咐的也都说了。”
“对了,”亲卫一拍脑门,“许三郎的娘子,好像是叫秦知的,不知道她回乡了没有,有没有寄信来。”
“这个是该问问。”谢北舟皱着眉点了点头,却觉得他还是没有说到关键之处。
亲卫看他神神叨叨的样子,认为他可能是太累了,遂道:“你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这会儿想不起来也实属正常,要不先回去歇……”
话音未落,谢北舟猛地喊道:“不对!”
亲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见他拔腿折返。
徐管记的帐帘被用力拉开,那人却一点不惊讶,仿佛猜到他们还会回来。
“我早前不是嘱咐过你帮我照顾我外甥,”谢北舟急道,“他到了没有?人在哪儿呢?你怎么一个字也没禀报?!”
“哦,”徐管记轻飘飘道,“你又没问,我还以为你不关心呢。”
“他嘛……”他抬起眼皮睨着对面神色紧张的两人,“在罪奴营里挑马粪,在沙草地里打滚,昨天还刚挨顿了军棍呢。”
亲卫比谢北舟还激动,冲过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你!”
“我让你帮我照看他,谁叫你让他干这些了!”谢北舟怒吼道。
“我还没说完呢,”徐管记从他们身旁绕过,“消消气。”
谢北舟看着他从屋里的架子上取了个物什过来,递给自己。
是把十分小巧的木弩。
做工虽然粗糙,甚至有点扎手,但灵活能动。
“我本来正要详细说呢,你那会儿又问别的去了。”徐管记平和道,“那两个发现了奸细的人,正是崔直和你外甥。”
谢北舟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笑意,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这玩意儿呢?”
徐管记证实了他的猜测,“这是萧二郎自己做出来的,难为他每天干苦役的时候还要偷偷藏下这些零碎用料。他没有箭,就用干叶子包了草木灰,迷了那两人的眼睛。”
“好啊,”谢北舟咧嘴笑起来,“我就知道……”
“既精通兵武,又熟读兵法,”亲卫跟着笑,“府君早就说过的,阿妙郎君最肖他,将来必成大器!”
徐管记看着他们一个个飘飘然的样子,更加笃信自己当初的决定,提醒道:“别忘了他还是贱籍,不仅私自造出军用,还欲伙同他人对同僚出手,这是反了律令。”
亲卫横眉倒竖,指责道,“你差不多就行了,谁让你把狠劲儿往他身上使的!再说了,你当初就该让他好好跟你待着,等我们回来把他接走,谁让你送他去罪奴营的。”
谢北舟也反应过来,敛了笑看着他。
“是要让他当一个备受非议,只能仰仗大将军的私奴。还是要让他自力更生,做到比肩你我,甚至是将军本人的‘大器’……”
“这个问题,我以为是不需要探讨的。”徐管记幽幽道。
谢北舟看了看他,眼底怒意已消散大半。
他说的是有些道理,可亲卫仍旧不快,愤愤盯着他。
谢北舟清了请嗓子,又问闻棠现下人在何处。
出去时,他伸手拍了拍徐管记的肩,凉飕飕地说了句:“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今晚我梦到我阿姊了,我会让她来找你的。”
见对方身体一僵,他心里舒服不少,大摇大摆地走了。
谢北舟心急如焚,快步行至徐管记说的那顶帐子前,却在进去时迟疑了。
他离家数年,上次见阿妙的时候,他堪堪拔高了个子,说话的声音都还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
世事无常,近乡情怯。他从没想过再与亲人团聚时,会是这般场景。
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亲卫看上去比他更急,眼睛贴在他撩起的那道缝上面,悄悄地瞧。
天气寒冷,其他兵都去作训了,除了某个将身体裹在被子里趴着的人。
闻棠只露出脑袋,下巴搁在榻上,面前还放了一叠册页。
他懒得把手伸出来,看完了这张,就抬起下巴勾着脑袋用嘴唇去粘那页纸,粘住了再把它轻轻吹落在旁,转过来读下一页。
谢北舟突地推开帐帘进去,亲卫差点儿被他绊一跤。
闻棠听到动静,疑惑地抬头,看到他们,眨了眨眼。
谢北舟激动地喊他:“二郎!”
闻棠又眨了眨眼,然后鼻翼翕动,兀地用力把被子一掀,蒙住头。
谢北舟不解,忙过去拽他的被子,听到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谢北舟知他心里有气,赶忙赔罪道:“是舅舅不好……不对!是那个姓徐的,我明明跟他说了,是他给你耍阴招!”
“……实在是我这些天都不在营中,不然怎么会不来看你呢!”
二人拉扯半天,闻棠才从被子里露出来,拿发红的眼睛瞪着他,头发和旁边的那些书页都乱得不成样子。
正僵持着,帐中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抽泣。
谢北舟回头,看着自己不争气的亲卫。
闻棠也呆呆地望向那人,喃喃叫道:“阿荞叔……”
庞荞边用袖子擦眼泪,边痛心疾首地开口:“我们郎君都瘦成什么样了!阿烟娘子要是看到,会心疼死的!”
他说着,又狠狠抽了口气。
闻棠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抓了抓后脑,勉强道:“我挺好的呀……”
庞荞听了这话,越发不可收拾,快步到他身边坐下,揽着他大哭起来。
“阿烟娘子就那么去了,府君也突然撒手人寰……我本来还想着,等再见到郎君的时候,一定好好给你讲些西北的见闻……谁知……”
他语无伦次,闻棠的鼻尖抽动两下,看着马上也要哭出来。
谢北舟赶忙叫停,拍了拍庞荞的肩。
“好了好了,都半把年纪的人了,别老一惊一乍的。”
“我离半把还早着呢,”他不满道,又对闻棠控诉,“早知道,我就不该跟他出来,留在府里,还能一直陪着你们……”
谢北舟诶了一声,打断他,“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多亏了郎君我,你才有今天,还说要一辈子给我当亲卫呢。”
不过他这么一打岔,闻棠看上去倒没那么生气了。
谢北舟灵机一动,赶忙道:“要不要去舅舅的营帐里待一会儿,我让他们做些好吃的来!”
庞荞听了,迅速擦了涕泪,劝说闻棠:“你这些天都吃的什么,等会儿我亲自去伙房做几道好菜。”
闻棠听了,却苦恼地扭头看了看身后。
两人这才想起来他挨了军棍,忙去找了上好的伤药,又带了军医来给他仔细敷了棉纱。
过了会儿,庞荞拿了个油纸包进来给闻棠,让他快趁热吃,再塞给他一个水囊。
油纸包里装了两张胡饼,撒了咸香的芝麻,咬开,里面是肉糜和葱粒。
闻棠又打开水囊看了看,里面竟是热牛乳,还加了蜜。
他大快朵颐,只觉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
饱餐一顿,又打了个盹,同营的镇兵们才陆陆续续回来。
闻棠与他们闲聊两句,不知不觉又到了该歇息的时候。
闻棠终于感到惬意,虽然身上还隐隐作痛,却是睡了个踏实的觉。
连着几日,庞荞都会让人来给他送东西,吃饱喝足,伤也愈合得快了许多。
等闻棠能一瘸一拐地下榻了,便先迫不及待地去谢北舟帐中搜刮一番。
他和庞荞即使回了营也仍有许多军务要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榻上有两件崭新的冬衣,说是特意留给闻棠的。
还算有良心,闻棠心道。
将领的营帐很大,专为一人所设,正中间放着沙盘,旁边有两张案几,一张放着笔墨纸砚,另一张则已经堆满了各类文书。
榻边还有个竹柜,最上层摆了些匣子瓷罐。
闻棠瞧了瞧,认出澡豆香膏等物,边腹诽谢北舟的骚包,边挑了一些拿走。
袖口无意间勾到旁边的木匣,闻棠转身,它便被带落在地。
匣盖磕松了,他没注意,拎起来时手一滑,下半截木身直接掉了下去,里面的信笺跟着簌簌飞出。
闻棠暗叫糟糕,赶忙蹲下去捡。折过的信笺有部分墨字露在外面,他瞥过去,手下忽然顿住。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页信笺捡起,展开。
上面的话语十分简短,只说杜隽思已经应下,当会倾力相助,让他大可宽心。
落款只留了个“裴”字。
闻棠静静看了许久,将它重新折起,把地上的信也都拢起来,放回匣子里。
将此处收拾好,闻棠拿着东西慢慢地往回走。
许是饱暖思淫欲,又或许是那张信笺勾起了不该有的回忆,闻棠夜间忽地发起春梦来。
梦里的人墨发如瀑,身影被夜色揉得朦胧旖旎。闻棠惊醒时已出了一身的汗,他趴在枕上,直到天亮都再难入眠。只等众人都走后,才独自打来冷水擦洗,又换了身衣服。
做完这些,纷乱的思绪终于被压下。
不过那信倒是提醒了闻棠,他挪步到徐管记的帐子,对方看见他,已经了然,手里还打着算盘,下巴却指了指旁边的桌案。
闻棠过去,那封让他亲启的信就放在最上面,底下还压了许多材质不同的纸封,都已经被人拆开过了。
徐管记解释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往来的家书我们都要先过目,以保不会有人泄露军情。放心,写得都差不多,我记不住的。”
闻棠“哦”了声,又在底下翻了翻,确认只有这封后,就拿着信走了。
他离开多时,徐管记才放下算盘,提笔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
做完这些,徐管记用胳膊夹着账簿去找谢北舟,让他过目。
趁那人翻看时,他随口道:“你外甥还有老相好呢,信写得怪肉麻的。”
“什么……”谢北舟眼睛粘在账本上,也是随意发问,却又忽然止住,抬眼看来。
他皱眉思索片刻,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看得徐管记心里发怵。
“管好你的嘴。”谢北舟冷声道。
徐管记莫名,但依据往日对他的了解,也不敢反驳,只说:“属下失言。”
却说闻棠本以为是三娘寄给他的,回来拆了信,发现落款竟是万复来,旁边还盖了枚小巧的印章。
印的倒不是大名,更不是表字,而是花卉图案,绯色重重瓣瓣,框于其中,形状看着像海棠。
下方一排小小的墨字——
偶得私印,与君共赏。
闻棠不自觉地笑了笑,又翻回去从头看起:
寒月难耐,未见君表,几欲呕心泣血。
既见君书,只恨关山难越,云水不渡。
思君之切,千万字难言其一,又怎可一篇以蔽。
盼君怜我,凡要闻喜讯,闲话杂谈,伤病疾患,即一一具报。
我方知晓,才得宽慰,更将短缺之物随信附上,万毋推辞。
望君勤为茶饭,珍重将息。
闻棠没料到万复来会说这些话,但那时偶遇,他确实自顾自地就相熟起来。
也许这正是他的交友之道,闻棠收起信,没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