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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惊雷起 “再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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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的蓑衣还在不停沥雨,来不及脱下,砸在地上的水花将她的裙角都溅湿了。
“你肯定你没认错?”杜念问。
她站在檐下,手里紧紧拉着阿锦,道:“错不了,我记性好,当时那伙山匪跟下来了几个,对我们穷追不舍,后来被当地官府收押,其余的都再没有见过,除了今天……”
面料的生意做起来后,她每天都要见许多的人,修建铺子,招揽织女,宴见商客,拟定买契卖契,每个结交过的人她心里都有数。她与几个丝棉商人合作已久,其中一家在今晨交货时来了位面生的伙计,她留心多瞥了几眼,却发现那些搬货的手下里,出现了张熟悉的面孔。
她被吓得不轻,偏偏面上还要作出寻常的样子,等到晚上才敢来求助。
杜念眉头紧锁。
种种异常,似乎并非巧合,可现在仅有的线索,很难让他想通其中关联。
正当时,有家仆来报,称长史求见。
杜念让隋泠在这里陪着秦知等人,自己去了前厅。
长史神色匆匆,开门见山道:“反诗的事有眉目了,我们查问了那个书生的一众友人,据说那首春景最开始是在民间诗会上被人吟诵出来的,可巧那个人已经失去踪迹,我们一时半刻追查不到,只知他曾是柳氏族学的门生。”
“柳氏?”杜念只觉耳熟。
“他们之前是这一代有名的商户,曾与王氏结亲……”长史以为他不知道,正欲解释,秦知突然跑了进来。
这前厅本就修得通达敞亮,秦知在院子里听到他提起柳氏,心头一震,赶忙喊到:“我想起来了!”
她说得着急:“我和阿锦被山匪抓走时,无意间听到他们提起什么柳老板,但天底下姓柳的人何其多,我也有可能听岔,就没放在心上……”
杜念眉心一跳,直接打断她,吩咐长史:“立即召集所有官兵,巡城戒备,若遇到疑似柳王之辈的反贼,马上捉拿,我现在就修书,请求增调人手。”
长史闻言便想通了个中关窍,除了他的命令外,又派人在城外巡逻,并调遣兵卫来看守刺史府。
边关驻扎与巡守的队伍更换频繁,不仅镇兵们劳神费力,军用的损耗也比平时多了几成。
朝廷还是迟迟不肯松口,吐蕃人也按耐不住,终于发兵,连夜攻上西顷山。
好在谢北舟早有准备,迅速带领大队人马全力抗击,两方僵持,均有伤亡,不相上下。
闻棠的头发盘卷在幞巾里,却依然被风沙与敌人的血所浸染,结成了毡。
他的脸颊和手掌也有明显的污迹,可此时谁也顾不上擦洗。
面前的几具尸体均是血肉模糊,隐隐有了腐败的气味。
闻棠蹲下,压着喉咙里的干呕,认真翻看他们身上残破的布甲,以此辨别他们的名姓。
“萧队正!”小兵的大腿上缠着药棉,一瘸一拐,走得却很快。
闻棠赶忙迎上去,问他:“点清楚了吗,还剩多少人?”
小兵点点头,道:“三十七。”
他的最后一个字噎了下,本来如常的神色忽然就破了相,眼泪滚下来,他不得不用沾血的衣袖狠狠擦去。
闻棠心头一滞,之前的反胃之感瞬间变成了无边无尽的空虚。
短短两日,五十人的队伍仅剩三十七。
他的神魂似乎短暂地脱离躯壳,听到营地篝火啪嗒的爆响,听到痛苦的呻吟和低低的抽泣,又再次回到身体,看着眼前的小兵。
闻棠伸出手压在他的肩上,哑声安慰:“吐蕃军现已退出百里外,暂时不必忧心,先好好休息一下。”
脑海里兀地涌现萧问梨说过的话,闻棠收回手,试图像家人一样叮嘱他:“只要活着,就可以想办法。”
小兵抬眼看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闻棠回头,又看了看这几具尸体,叫了两个帮手过来,和自己一同把他们运送道指定的地方,再将他们的身份记录在册。
鸣鼓声恰时响起,闻棠赶忙去召集自己这队的人马,可那声音又急促地停下。
远远可见谢北舟从主帅的营帐走出,来到中央的空地上,旁边的两个副将举着火把,将他的面庞照得刚毅而严肃。
他的声音很洪亮,足够让窝在角落里包扎伤口的兵卫听见。
“这几日以来,诸位的铁胆血性,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可那帮北蛮之辈奸诈狠毒,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谢北舟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思虑已久,现已想出个能让他们元气大伤的法子,只是还需仰仗各位好汉。”
“我欲征集三百勇士,着吐蕃兵装束,跟随庞都尉夜袭敌人大营,好让他们自相残杀,再由我带大队人马直上,围剿残军。”
谢北舟说完,庞荞紧跟道:“诸位大多年纪轻轻就入了营,家中还有亲眷盼着你们回去,所以,此事全凭自愿,想成为勇士的,就上前来,无论事成与否,都会受到封赏,每户百金。最后清点人数,有两百人,就去两百,有一百,去一百……纵使一个都没有,我自己去,照样能成事!”
谢北舟的额角跳了跳,大声吼道:“诸位都知道,我与庞都尉情同手足,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自己的兄弟以身犯险,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的手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耳边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虽有百金,若是没命花,不也是闲的……”
“你傻呀,那也会给你的亲人呀……反正我家中还有爷娘弟妹,我要去……”
“你也忒没气概,哪怕死在蛮子刀下,能留名青史也值了!”
“做什么梦,你的名字?那么多比你更显摆的人,你的名字能比蚂蚁大就不错了!”
闻棠垂眸听着,抬起头,看着身边三三两两陆续出列的人。
他又看了看谢北舟,那人皱着眉,并不往这边瞧。
而庞荞几乎是即刻察觉了他的意图,瞪着眼朝他微微摇头。
闻棠摸了摸腰上玉佩,然后也随着那些人上前。
庞荞立马迈出脚,被谢北舟按住了肩。
渐渐地,不再有人过来,谢北舟让另一个副将数人,而后高声道:“现在,所有人都好好记清楚身旁弟兄们的脸,要记得比你自己的还清楚!确保你们刀下的每一条人命,都是在保护自己的故土,保护自己的亲友!”
众人齐声应是,闻棠也转过身,看着一张张或蜡黄饥瘦,或茫然稚嫩的面庞。
副将的声音响起:“主帅,共五百零九人。”
“好!”谢北舟行了一礼,“我敬各位勇士,人越多,越方便行事,届时一切听从庞都尉指挥,切勿轻举妄动!”
谢北舟让他们先作休整,等明日启程,自己则转身回了营帐。
闻棠低下头,想找个地方窝一会儿,只见庞荞怒气冲冲地过来,捏住他的后颈就把他往帅营里扯。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庞荞已经无心理会,直把人拖到谢北舟帐中,怒道:“他不能去!”
谢北舟坐在案前,手中摊开的锦册被捏得弯折,没等闻棠开口,便镇定道:“为何?”
“为何?”
庞荞气极反笑:“我没那个脸面去见阿烟姊和府君!”
他没爷没娘,从小在谢府长大,不怕逾矩地说,早将闻棠当成自己亲外甥,可本该担心的亲舅,现在居然还有脸质问自己。
“自开朝以来,边境从来大小战役不断,阿爷退了下来,就由大哥补上,”谢北舟顿了顿,“大哥战死沙场,就由我补上,如果有一天我身死,自然该由他补上。”
“那也是之后的事!”庞荞反驳,“确如你所说,就更应该先保护好他!”
“保护?”谢北舟笑道,“你问问他自己,听见这话羞不羞?”
庞荞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
他回首,望着闻棠,闻棠也望着他,眨了眨眼。
他狠狠别过脑袋,嗤道:“我才不问!”
“好,”谢北舟说,“我替你问。”
“二郎,你方才为何要站出来?”
闻棠看看左面正在闹别扭的庞荞,又看看右面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咬牙咬得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的谢北舟。
他轻声开口:“因为阿荞叔和舅舅都是我的亲人,保护亲人,是不需要考虑的呀。”
“何况,还有三娘,元乐,还有……”闻棠止了声,又说,“外敌一日不除,他们都会受到牵连。”
“而且,”闻棠蹙了蹙眉,“我也没有那么弱吧,怎么已经说得有去无回似的……”
谢北舟终于松开牙关,笑了下,“是啊,舅舅会带人去接应你们。”
庞荞突然跳起来,怒吼:“好!你们都是忠义之辈,独我是懦弱小人!”
说完他掀起帐帘,快步而出。
谢北舟长叹一声,走到闻棠面前,宽慰道:“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紧紧跟着庞荞,别和他散了,知道么?”
闻棠认真点头。
谢北舟又拍了拍他的肩,才让他离开。
月影高悬,庞荞坐在矮矮的土丘上,仰头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是谁,但心中仍有气,遂懒得搭理。
谢北舟在他身旁坐下,怅然开口:“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我能让他退回去吗?”
庞荞还是没说话,谢北舟自言自语:“何况他也是个一根筋的,不知道随了谁……”
他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以前的事来,说闻棠小时候刚学骑马,人还没有幼驹高,都是他抱着爬上爬下的。
又说闻棠玩他的弹弓,结果不小心弹到自己脑门,青了一块儿,那是谢北舟长大以后唯一一次挨了老子的棍打。
庞荞始终沉默,直到谢北舟的声音越来越低,忽道:“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希望你能保下他……”
庞荞转过来瞟他,冷哼一声,站起身往回走。
他便知道这人是消气了,忙跟上去,商量后续备战。
可到底是九死一生的局,翌日,庞荞给众勇士分准备了面饼肉干,让他们务必吃饱,又将缴获来的吐蕃兵服挨个分发下去,命他们穿戴妥当。
他又让每位勇士最后一次,记住身旁战友们的面容。
最后,在日暮时分,庞荞整队带兵,沿着崎岖的小路逐渐靠近敌人大营。
距营地五里外便是警戒区,吐蕃兵手持火把,一队队交替巡逻。
火把燃烧后飘出的烟烬将他们的脸熏得赤黑。
远处冲来大队人马,原本的巡探以为他们是来交接的,领队打马上前,却被飞来的利箭穿破脖子,整个人跌落下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破口大骂内鬼杂碎。
吐蕃军百里之外的游奕队这才追了上来,用胡语大叫道:“是敌军!”
轰地一下,人的呐喊和马的嘶鸣交混在一起,夹杂着刀枪相接的刺耳钝响。
哨卫很快发现了异常,燃起烽火。
大营外混乱无比,吐蕃将领带兵急行而出,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群,也实难分清是敌是友。
将领高呼,全力围剿,以人头论功。后来的吐蕃兵便迅速冲入战场,厮杀起来。
闻棠的口鼻里全是腥气,辨不清是土还是血。
他的长枪早不知扎在了谁的身上,只能用力握紧手中沉重的陌刀,提起来,甩出刃花。
耳边全是利器没入血肉的嗤嗤闷响,就算记得再请楚,也总有反应不及的时候,可他不能停,不敢停。
利器从他的胳膊划过,割破布腕甲,在手臂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闻棠迅猛地将刀反横,冰凉厚重的冷刃切下那人的头颅。
血溅进闻棠的眼睛,将它染得通红,甚至也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一味地挥刀斩杀。
数十里外的高坡上,谢北舟骑马立在最前,攥紧手中缰绳,看着远处冲天火光中,扬起的血色沙雾。
身旁的副将看着他的脸色,出声询问:“将军?”
谢北舟的喉间动了动。
“再等等。”他说。
或许只是饮下几口茶汤的时间,可守在这里的每个人,手心都捏出了汗。
终于,谢北舟跨坐的战马高高长啸,奔了出去。
“众将士随我上阵杀敌!”
他震天的吼声很快被铁蹄的踏落之音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