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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枕星河 杜念笑笑, ...

  •   顾信仰面朝天地倒下,殷红的血从身下蜿蜒溢出,像游走的蛇,慢慢接近萧问梨的裙边。

      她微怔,盯着地面,朝后退了两步。

      “三娘!”

      闻棠从石阶上跑下来,萧问梨转身,被他紧紧拥了一下。

      闻棠松开她,扳着她的肩,担忧又着急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萧问梨摇摇头。

      闻棠松了口气,偏过头,去看那个已经变成尸体的人。

      督事狱中的噩梦总是缠绕着他,伴随着顾信扭曲的面容。他无法再看着任何一个亲近之人落入顾信手中。

      萧问梨的脸上虽然镇静,却有些发白,像是释怀,又像迷茫。

      “没事的,有阿兄在。”闻棠安慰她。

      灰青色的天空滑过一支鸣镝,陆回年在石阶上喊他们:“萧二郎,快撤!”

      闻棠不敢贸然送萧问梨回去,便让她跟紧自己。

      他带着卫队跟在陆回年后面,这条宫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只剩斑驳血迹,和几个死去的禁卫。

      还没走出内宫,远处忽然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足足敲了数十下。

      闻棠从没有听过这样绵长的钟声,哀哀欲绝。

      但他从小就知道,如果响起这样的钟声,就表明——

      皇帝驾崩了。

      陆回年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朱楼殿,琉璃瓦。

      日头成了赤色的一轮,从乌沉沉的烟云中探出,并不灿烂炫目。

      飞鸟掠过殿宇的高檐,占风铎随着其摆动的翼翅振出清脆声响。

      钟声停了。

      闻棠垂眸,站在人群当中,周围的兵卫神色各异。

      “原路折回。”陆回年很快恢复如常,调转马首。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外,众人伏身叩拜,谢北舟盔甲染血,跪在最首。

      殿门大敞,皇后和太子悲痛的哭号声时不时传出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又有朝臣陆陆续续前来,无不哀嚎恸泣,长跪于此。

      叛党潜逃,为祸皇城,右威卫大将军谢北舟带兵将其尽数缉拿,谁知反贼竟趁乱扮作内侍,进入禁宫寝殿,刺杀圣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李融伤心欲绝,几度哭厥过去,说什么也不肯继承大统。

      朝臣纷纷上奏劝诫,三请三拒后,李融才勉强应下,操持先帝丧仪,并将登基大典推后,只改年号为光谨。

      兴训二十六年,也是光谨元年,百官为先帝斩衰三月,禁宴饮行乐。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只因殿中省那个死去的主事顾信,原本为反贼顾氏的党羽,据说当日他便是主谋之一,幸而被明威将军射杀于内宫。

      反贼渗入朝中,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推事,彻查此案,谢北舟和闻棠等人带兵清剿余下孽党。

      闻棠知道,所谓叛党潜逃,不过是明面上的托辞,吕员外郎的死可以嫁祸在他们头上,先帝的死亦如是。

      被调离的禁军,被围困的寝殿,送药的内侍,都是自己人的手笔。

      或许在李融让他们把这些余孽押回京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筹谋好了,谢北舟清楚,陆回年也清楚,除此之外,许许多多的人都心知肚明。

      闻棠不知道李融这几年到底拉拢了多少朝臣,但也不重要了,质疑先帝死因的旧臣和反对新帝登基的异党都会被扣上反贼罪名,斩于刀下。

      最终,李融登上了宣政殿的丹陛,众人只能高呼万岁。

      除服礼后,新帝召集百官,行大朝会,一切终于慢慢步上正轨。

      天气逐渐和暖,有那不怕冷的已经换上了单薄春衫。闻棠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总能在前朝见到杜念,不过也是在人群当中遥遥相望,话都没说上几句。

      时局特殊,他不好去找杜念,既怕为对方招来非议,也担心让自己惹上麻烦。

      散朝后,新帝独留了礼部和吏部的人议事,约莫是春闱将近,需商定细则。

      闻棠照常带着兵卫在宫城巡逻,下值时正遇到二部的人从内朝出来,见了个礼就打算离开。

      杜雍光与他擦身而过,再下石阶时忽然踩了个空。

      闻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众人都吓了一跳,毕竟他年事已高,若摔出个好歹来,又是一场大乱。

      他握住闻棠的胳膊,抚须叹道,“我老了,真是不中用,让萧将军见笑。”

      “怎会,杜少宰言重了。”

      闻棠看了看天色,关心道:“眼下也到了该出宫的时候,杜少宰的车马在何处,不如我送你过去。”

      杜雍光倒不推拒,两人一路往宫门处走,见到了车夫和小厮闻棠便放心离去。

      杜雍光却拦住他,语气和蔼,婉言相邀:“今日真是多亏了将军,若将军不弃,不如来我府上吃顿便饭,算是我的谢意。”

      闻棠下意识想回绝,对方却安慰他,“只是在家里用膳,不算铺张,将军千万不要推拒。”

      他如此盛情,闻棠再不答应倒显得扭捏,遂和他一起上了马车。

      这府上闻棠倒也来过几回,那时杜念还住在这里。

      家仆依着杜雍光的吩咐带闻棠到内院的廊亭,只说晚膳还得等一会儿,请他先在这里赏花吃茶。

      闻棠略坐片刻,忽闻脚步声至。

      他依稀辨认出来人,忙站起身。

      杜念步履生风,衣摆像翻飞的蝶翼,刚伸出手就被人扑了个满怀。

      闻棠抱住他,鼻端除了杜念身上的熏香还有茶味和淡淡的花木气息。

      杜念揉了揉他后颈毛茸茸的碎发。

      “你怎么回来了?”虽然早有猜测,闻棠还是觉得惊喜。

      “义父遣人来,让我回这里用顿晚膳,说是家宴。”杜念道。

      闻棠闷闷地笑出声,杜念腾出手把他的脑袋从肩窝里捞出来,端详着他的脸道:“你又瘦了。”

      闻棠翻起旧账,“谁让你把点心改成咸的,我都没吃几块。”

      少几口点心而已,哪里至于,见他又想蒙混过去,杜念指尖用力,捏了捏他的耳垂。

      正要开口,身后兀地传来女子的惊呼。

      闻棠探出头朝源头看去,杜行宜牵着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女子,后者迅速合上嘴巴,前者则用手指着他俩,又急又气。

      “你……你们……”

      杜行宜瞠目结舌。

      见他们转过来,那女子赶忙扯了扯杜行宜的衣袖,略带歉意道:“阿爷说府里有贵客我们才想前来拜访,并不是有意打扰的,长兄莫怪。”

      杜念颔首,开口道:“不会,是我们唐突。这位是金吾卫的萧将军。”

      那女子实在尴尬,和他们见了礼便拉着身旁的人离开。

      杜行宜愤懑的声音还飘荡在院中,“……他不过是看老头身体不好了,就另寻了个年轻力壮的……真是不要脸!”

      闻棠皱起眉,杜念则直接无视了他的话,解释道:“是杜行宜和他娘子,不用在意。”

      闻棠不禁感慨,杜行宜这样的人也能娶到娘子,真是世间之奇。

      杜念像他肚里的蛔虫,平淡开口:“他人是笨了些,也不算坏吧,以往日子无趣,多亏他用爱找事,省得我还要想办法向义父告他的状。”

      闻棠想起刚在崇文馆重遇时杜念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料定杜行宜在他这儿吃了不少瘪。

      有家仆过来请他们移步前厅,说饭菜已经备好。

      几人落座,杜雍光让他们都不要拘谨。

      杜雍光始终笑眯眯的,似乎心情大好,杜行宜面色铁青,一直没说话,只顾吃饭,他娘子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碰上闻棠的目光就笑一笑。

      杜念举止如常,偶尔替闻棠布菜。

      诡异又和谐地用完晚膳,闻棠觉得时候差不多,便说自己该回府了。

      杜念送他出来,见他穿得单薄,又替他扯紧衣襟。

      “何时休沐。”杜念问他。

      “大概后日吧。”闻棠想了想。

      “明天下了值就出城,到京郊来,我在曲水岸边等你。”杜念道。

      “干什么呀。”闻棠好奇。

      杜念笑笑,只说:“踏青。”

      闻棠将信将疑,翌日早早地跟同僚交了兵卫,准备出宫城。

      仗院里有专门设来休憩和处理公务的厢房,闻棠刚换了身衣裳,就有小兵寻来,手里还拿着本锦册。

      “今岁省试照旧加了武举,届时如何布防,还请将军示下。”说着,他将图纸递过来。

      闻棠烦闷地咂了咂嘴,突然心生一计,道:“去问你们陆将军,此事交由他负责。”

      说完,他不等小兵反应,迅速溜走。

      陆回年平反贼有功,升了阶,大抵也算得偿所愿。何况这也不算小事,交由陆回年发号施令,说不定他还得感谢自己呢。

      闻棠越想越觉得满意,曳落赫蹄音轻快,驮着他哒哒地朝郊外奔去。

      夕阳照水,蜻蜓点过波光粼粼的江面,落在岸边白紫色的菖蒲花上。

      不远处立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黑色长发散在青色衣衫上,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

      闻棠下马,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个小厮,要替他把曳落赫牵走喂食。

      闻棠犹疑地看了杜念一眼,对方朝他略一点头,他才松开缰绳。

      脚下的花草总是挂到衣摆,他只好把下裳提起来些,一步步走到杜念跟前。

      杜念倾身,双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双腕,轻笑了声。

      闻棠以为他在笑话自己的动作,抬眼瞪他,他却道:“我忘了提醒你,你倒穿得正好。”

      什么正好。

      闻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绛红色的衣袍,又瞥到对方青色的衣袖,意识到了他话中深意,面上微微发烫。

      这是昏礼吉服惯用的配色,他知杜念又在打趣他,佯怒道:“我回去换一身!”

      杜念的手往上,拢住他的双手,略一使力,将他拽入怀中,环住腰。

      他的鼻尖贴近闻棠的,低声说:“别换。”

      微风拂过,似有铎铃轻响。闻棠循声转头,岸边停了艘画舫,并不很大,却装整精致,厢上盖了青色帐布,檐角坠有朱玉,相撞时便发出悦耳声。

      闻棠心念一动,青庐吉服,难道杜念不是在打趣他,而是来真的。

      似乎能听见他心里的疑问,杜念率先踏上画舫,又伸出手来牵他。

      闻棠握住他的掌心,借力跃上,船身颤了颤,在江面荡出圈圈涟漪。

      他差点没站稳,杜念忙抱紧他,两个人俱是一惊,待船身稳了,对视一眼,又都止不住地笑出声。

      将画舫划到江心,杜念放下船桨,闻棠还把它握在手里,津津有味地去看被他们惊走的游鱼。

      杜念从厢中取出盏琉璃灯放在船头,闻棠的脸瞬间被暖光照得活色生香。

      他站起来,跟着杜念回到船厢。远处带铜镜的妆案上摆了红烛,近处的矮几上则放着食盒,旁边是剖作两半的匏瓜,表皮已经晾晒得干硬油滑,正适合拿来作酒器。

      杜念白皙的手指打开食盒,拿出银壶,琥珀色的酒液盛在两盏匏瓜里。

      他将其中一半递给闻棠,道:“这是合卺礼,喝了就不能反悔了。”

      他难得有不知该如何措辞的时候,闻棠瞧着他,眨了眨眼,忽而很干脆地碰了下他手里的瓜盏,然后十分豪迈地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随着动作从唇角滑出来些,闻棠抱着匏瓜,等他喝。

      杜念喉间轻动,亦迅速将此杯饮尽。

      两半匏瓜翻落在船板,杜念欺身而上,闻棠环住他的颈,尝到他唇舌间残余的酒气。

      杜念的手隔着衣衫抚上他腰间,抽开束带,湿漉的吐息从唇角挪到颈侧。

      衣领快散开时,闻棠猛地睁开眼,伸出手制止他。

      杜念愣了下,随即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鬓发,柔声道:“连我也不能看吗。”

      闻棠面露难色,他倒还真想过这事儿,觉得到时候只除去下裳应当也不妨碍,但到了这节骨眼上,终究还是有几分古怪,让他说不出口。

      纠结间,杜念已从袖中取出截三指宽的素绸,随即覆在眼上,手绕到脑后将其系住。

      “那我不看便是了。”他道。

      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法子呢!

      闻棠顿感欣慰,杜念寻到他掩在衣摆下的手,握住,再度亲近,用鼻尖找寻他的轮廓。

      只是没过多久,闻棠便察觉出不对,忙伸手一把拽下那截素绸,远远扔出去。

      杜念眼睛看不到,简直是在乱来。

      闻棠终于明白,他是有备而来,故意如此。

      那人居然还笑,明知故问道:“不遮了?”

      闻棠摇摇头,彻底败下阵来。

      船头的琉璃灯被凉风吹得忽明忽暗,直到明月高悬,闻棠睡得迷糊,觉得胸口很痒。

      他迷懵地睁开眼,杜念不在厢中。

      他坐起身,对面的铜镜正映出他胸前开得正艳的海棠花,蜿蜒的花枝刚好盖住他不愿露出的那道长疤。

      桌案上摆着未干的彩墨,闻棠在镜前左照右照,大肆欣赏了一番,才披上外衫出去。

      杜念坐在琉璃灯旁,见他出来便要推着他一起进去。

      江风太寒。

      可闻棠却不应,拎了食盒在他身边坐下。

      最里层放了温炉,饭菜一直煨着,不至于凉到难以下肚。

      闻棠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

      霜月的影子落在江心,静谧而柔和。

      闻棠将脑袋靠在杜念的肩上,边赏月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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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存稿中《师兄竟是大章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