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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临易水 “那以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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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泛舟游江时受了凉,闻棠回来就犯了咳疾,这几日也没什么精神。
卫队中的公务,他基本都推给了陆回年,趁着无事,便想去寻萧问梨一趟,看看她何时才能收拾好行囊搬到府里来。
经历了宫变那日的事后,他总觉得不安心。
闻棠让宫人给她带话,说自己在九仙门外等她。
萧问梨来得倒快,只是不像要跟他回去的样子,说东西还未整理完。
闻棠隐约觉得她似乎并不想搬,便也不强求。
两人又叙了会儿话,萧问梨要去华严寺替太后供奉抄写的佛经,闻棠正好得闲,便一路护送他们。
华严寺依旧香火鼎盛,住持沙弥已与大吉殿的宫人们十分相熟,出来相迎。
闻棠见萧问梨有条不紊,放下心来,准备回去。
他转身,差点和迎面而来的僧人撞上,对方躬身致歉,闻棠抬头,发现正是张熟悉的面孔。
无修自然也认出他来,施了一礼。
闻棠忙还了俗礼,道:“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无修大师,还以为你依旧云游在外呢。”
“郎君离京甚久,我时不时就会回来,”无修看了眼远处的宫人们,“萧三娘子这些年常来添香油,听俗讲,更是替郎君求了多次平安。”
闻棠心中泛酸,不免有些低落,“是我不好,身为兄长,应该庇护她才对,却总是让她为我操心。”
他说着,喉间犯痒,连咳了几声都压不下去,胸肺间像是藏了团毛茸茸的东西,勾抓不到。
无修关心道:“郎君若不急着走,不如来僧舍吃盏茶,润润嗓。”
闻棠本不想麻烦他,但他已在前方领路,就只好跟上。
无修的屋舍十分简朴,茶釜更像是用来煮药的陶罐。
里面的茶汤还是温的,他盛了一盏递给闻棠,茶香很淡,也没有其他佐料。
闻棠接过来灌了几口,方想道谢,又止不住地咳起来,茶汤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呛了出来。
几缕猩红随着狼狈的动作落入茶盏,丝丝散开。
闻棠愣了愣,浅色的眼瞳看着血丝融进茶水里,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他心底一沉,强作镇定地放下杯盏,打算起身告辞。
无修温声拦下他,婉言道:“寺中常有香客留宿,若是得了风寒杂病,则需诊看,住持特请医师常驻于此。郎君虽然身体强健,平时也需注重保养,那医师于此道颇有造诣,不如请他过来求教一二。”
闻棠垂着眼,半晌,才说:“也好,有劳大师了。”
从去岁秋,他的咳疾就反反复复,军医的药时而管用,时而无效。只是后来的事太多,他忘了喝药,这毛病也没再犯,便未放在心上。
僧舍中有淡淡的檀香和纸烛焚烧过后微呛的味道,闻棠捏着解下的束腕,另一只手搭在脉枕上。
对面的青年神情凝重,问他:“郎君可曾受过什么重伤?”
闻棠道:“算是刀伤吧,在胸口。”
那人点点头,又问:“可有好好恢复调养?”
这就难说了,闻棠只道:“等伤口长全,便罢了。
医师收回手,不敢妄下定论,提醒道:“郎君正值壮年,自是无虞,无非易感风寒,反复难安。”
“那以后呢?”闻棠轻声问。
“如果不能静下心来好好调养,以后就说不准了。”那人答。
闻棠抬眼,认真地看着他,“说不准的意思,是我会死吗?”
见他如此坦荡,医师也不再避讳,一五一十道:“我见郎君穿着打扮,想来也是有差事的,若尚有家底,不如寻个幽静的地方,只管吃饱穿暖,再用药调理,兴许过几年就养好了。若还是打打杀杀,终日惶惶,那只听我最先前的两句就够了。”
“不过,我也并非什么杏林圣手,郎君最好还是多找些人来瞧瞧,用什么药,如何添改换方,也都需有人细细料理。”医师说完,寻了个托辞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闻棠看上去有些恍惚,□□要开口,被他抢先。
“今日的事,还请大师先不要告诉我妹妹,等我寻到合适的时机,自会同她说。”
无修当然应下。
“我还要回皇城,就不叨扰了。”
闻棠假装没看见他眼中的关切,慌忙地跑出来,骑着马在街市上游荡。
他并不算难过,只是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朱阑碧瓦,樱红柳绿,再怎么生机盎然,久了也还是会褪色。
能怎么办呢。
或许也不算太坏,反正他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就像杜念说的那样,可以回陈州老家,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他们照样泛舟游湖,赏花踏青。
闻棠伸手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打马回到宫城,他直奔金銮殿去。
李融正在殿中批折子,内侍替闻棠通传,很快便获准入内。
闻棠敛目垂首,上前行礼,李融亲自扶他起来,眼下虽有淡淡乌青,看着倒精神十足。
“前朝事多,本该早召你觐见的,竟是耽搁了。”李融给他赐座,自己回到玉案前。
内侍搬来锦垫,闻棠跪坐在下首,有些拘谨道:“陛下勤勉,乃万民之福。”
李融笑言:“二郎真是与从前大有不同,说起话来也懂得分寸了,杜公一定没少教你。”
闻棠惊诧,头抬到一半又赶忙垂下,尽量平静道,“陛下说笑。”
好在李融也不深究,只问:“二郎前来,所为何事?”
闻棠捏了捏堆在身侧的衣摆,犹豫半瞬,还是直言道:“臣想请辞。”
“请辞?”
那人的语气霎时变得严肃,随即又缓和,踱步到他身边,按了按他的肩宽慰道:“你还年轻,怎么会想要请辞呢。如果是和杜卿有关,你大可放心,那些流言蜚语,我从未当真,你屡立战功,我正打算封你为县侯呢,食邑千户。”
闻棠闭了闭眼,俯身叩了个大礼,以额贴地道:“陛下抬爱,但臣命薄,只怕无福消受。实不相瞒,自边关回来后,二郎便总觉得力不从心……”
“这话你跟舅舅说过么?”李融打断他。
“……还没有。”闻棠顿了顿。
李融拉他起来,二人移至偏殿,宫人端上饮子果子,侍立在旁。
“先帝驾崩,我不得不延续江山社稷,数月以来,连安寝的时间都不得。你辅佐在侧,自是辛苦,我并非不知。”李融亲自将玉盏递给他。
闻棠双手接过,方要开口,被对方抬手制止。
“你若是忙不过来,我便叫陆卿多担待些,若有委屈,就只管来和我说,何必搬出请辞这么严重的话。”
李融责怪道,“今天这番话我只当没听到,要是叫舅舅知道你想躲懒,定要训你的。”
“我不是……”
闻棠有些着急,抬首欲作解释,可当他对上面前之人锐利的目光,看见他明黄色的常袍,突然意识道,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似乎见过这样的场景,宏伟的殿宇,沉默的皇帝,他说错了话,又好像只是虚惊一场。
李融嘴角平直,年轻的天子已然懂得如何用威严去堵住那些不想听到的言词。
他朝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去把我新得的绢画取来,拿给萧将军同赏。”
闻棠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字眼,心头一震,耳朵也跟着嗡地一声响了起来。
他看着内侍的手从木匣中取出长卷,一寸寸在眼前铺开,锋利的笔触里藏着不易发觉的柔软,落款处四个大字——范阳山人。
“这东西是从升州兴起的,曾价比黄金,如今虽大不如前,也还是比寻常珍玩值钱得多。二郎觉得,此画如何?”
李融端起饮子,呷了一口。
闻棠深吸口气,笑了笑,“陛下知道的,臣向来不懂这些,在崇文馆时,就是最愚笨的那个。”
“何需自谦,”李融并不看他,起身,朝正殿走去,“你不懂,杜卿也会教你的,他和你一样,是个妙人。”
他继续批阅那些奏折,让内侍送萧将军回去。
闻棠慢慢站起来,行礼告退。
他心底已经明白,自己恐怕无法得偿所愿了。
回到金吾仗院,坐了没多久,陆回年气冲冲地进来,将怀里抱着的一沓纸册摔在他案上。
“这些都要你过目。”他叉着腰,气喘吁吁。
见闻棠没反应,他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闻棠叫住他,快步过来,将他堵在门口。
“我有件事想请教你。”闻棠说。
他狐疑,“请教我?”
闻棠颔首,“你知道绢画么?”
陆回年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地拖了个长音,揶揄道,“被敲打了?”
闻棠皱眉。
陆回年拍拍他的肩,“好吧,就当送你个人情,记得还我。”
接着说道:“杜隽思才在升州待了几年,就能让它起死回生,背地里干得可不是简单的勾当。虽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细究起来,官商勾结,可大可小。”
“不过你暂时可以放心,”陆回年压低声音,“眼下修缮宫殿,筹备省试,哪里不需要出血?陛下把他放在户部,自是大有考量,他能让升州风生水起,也一定能让税银风生水起,就算有人弹劾他,圣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不妨劝他多出出力,主动些,”陆回年戏谑道,“咱们这位新君,是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的。”
“对了,”陆回年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指指他的书案,“还有你,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别总想着偷懒!”
闻棠抓住他的胳膊,默了默,才道,“谢了。”
陆回年似笑非笑,挥了挥手,背影逐渐远去。
李融是不会轻易放自己走的,更别说放杜念走。
闻棠蹙紧眉头,思索着。
他也还没有问过杜念,愿不愿意和自己离开京城。
如果告诉他自己生病的事,无论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可闻棠暂且还不想告诉他。
至少不是现在。
下了值,他骑着曳落赫往杜念府门前晃。
守门的家仆看见他,远远过来相迎,边道:“府君回来没多久就又出去了,是被万珍阁的伙计叫走的,将军若要寻他,可以去那里。”
闻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调转马头,慢吞吞地折回。
路过平康坊时,有不少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闻棠放缓行速,仔细听了听,原是说这里的云居要拆了重新修葺,改为茶肆。
闻棠纳闷,干脆下马过去询问,有多嘴的游人告诉他,反贼出逃那夜,坊中大乱,等众人发现时,云居的鸨母云娘已不知所踪,里面的娘子公子也纷纷逃走,没了去向。
闻棠仰头,看了看阁楼上紧闭的那扇窗,想起剪金。
不知道他逃去了哪里,但希望他可以获得自由。
闻棠轻叹口气,重新上马,曳落赫脚步轻快,带着他朝前去。
万珍阁不似以往那般车水马龙,揽客的伙计不在门前,闻棠自顾自地牵着曳落赫进了院子,将它栓好,自始至终都没人过来搭把手。
万复来穿着身布袍,亲自站在柜旁打着算盘。
闻棠前脚刚迈进来,他就头也不抬地开口:“贵客来得不巧,今日已经打烊了。”
说完才慢悠悠地抬头,诧异道:“是你啊!”
闻棠扫视一圈,发觉不仅人少,连陈列出来的珍玩也不如昔日那般令人目不暇接。
“这是怎么了?”他奇怪道。
万复来低头重新拨起算珠,含糊道:“京城的生意不好做,客少了,货也撤掉了许多……”
又问他:“你来买东西?”
“不是,”闻棠摇头,“我来找……”
万复来“诶”了一声,伸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语重心长道:“我懂。”
“那个谁!”万复来提高声音,从阁楼上喊下来个伙计,“你领着他,去东边的库房找杜隽思。”
闻棠微窘,跟着伙计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