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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二、心安处 “这还要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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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太后又带了御医前来为闻棠诊治,说辞都和寺里的那个医师相差无几。
闻棠早已坦然,反而是其他人愁容不展。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再难也不过是从西京到凉州,从泥淖重回坦途的这一程。
他终于明白杜念为何总是对往事缄默,说出来时又轻描淡写。
因为都已经不重要了。
闻棠在宫里住了几日,杜念自请留下照顾他,谢北舟抽空会来看看,待不了多久就满面嫌弃地走了。萧问梨经常来送吃的,兄妹二人说些小话,倒有几分从前在府里时的惬意。
他没有再见过李融,敕令是由内侍送来的,恩准他停职休养,仍留了他的散阶。
杜念被冠了个与商客私相授受的罪名,革职等待起复,也只留了学士的阶位。
杜念问闻棠想去哪里,闻棠也没有主意,又想起秦知之前帮了他们好大的忙,他都还没来得及感谢。或许可以前去拜访,正好隋泠现在跟着她做事,到时备些送些薄礼给她们。
行程也不必着急,他们可以时走时停,在哪里待得舒服便多住些时日,或许又会有新的打算。
经过小半月的调理,他觉得身体大好,精力充沛,于是开始收整行装。
从箱箧里翻出两只镯子,他才记起来这茬,忙包了它们揣着进宫。
院子里有群小宫娥在荡秋千,嬉笑声穿过红墙,衣袂也随风舞动。
萧问梨搬了个杌子在树下看书,间或出声提醒她们站稳些,别摔了。
闻棠站在院门外喊她,众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萧问梨合上书册,将它放在杌子上,闻棠看着她的动作,低头思索,等她过来才问,“三娘,你是不是不想住在大将军府?”
萧问梨点了点头,“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过,长居华严寺,替姨母诵经祈福。”
她见闻棠严肃地皱起眉头,轻笑道:“阿兄,你了解我的。寺里除了佛经,也有许多珍藏书册,我都想一一研读,等我参透奥义,或许有很多事情就能想通了。”
闻棠望着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浅眸,抿了抿唇,说:“我本来想,有舅舅在,可以护着你……”
他想让萧问梨和从前一样,做回无忧无虑的三娘子,每天都可以干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用再寄人篱下。
可这注定无法实现了,眼下她已有自己的打算,听起来也很好,平静而漫长。
闻棠呼出口气,从怀里取出那只白玉镯子,眨了眨眼,“三娘子要去悟佛了,不知道还看不看得上愚兄的这件俗物呢。”
萧问梨被他逗笑,接过镯子,迎着光瞧了瞧,戴在腕上,道:“那就多谢二哥啦。”
闻棠也笑,又叮嘱她:“我会时常给你写信,你有什么事也一定要告诉我。”
萧问梨稀奇道:“这话该我跟你说才对吧。”
闻棠心虚地吸了吸鼻子,她静默片刻才说:“阿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闻棠应下,转而问她方才看的什么书,二人寒暄甚久,他才转头去寻李元乐。
女官守在殿外,和气地问他来意。
闻棠只说错过了长公主的生辰,给她备了礼的,现下送来。
女官说殿下出去了,可否由她代为转交。
闻棠也不强求,见她遣人拿出礼册记下,也就离开了。
回府的时候小厮们都堵在大门口,正在把一个个及小腿高的红木箱往里搬。
“什么东西呀?”
闻棠下马,惊讶地问。
庞荞正好出来看他们搬完了没有,解释道:“这是我给你收拾的细软,你带着路上用。”
“我哪儿带的了这么多东西啊。”闻棠婉拒。
谢北舟听见动静,人没出来,声音倒大,不悦喊道:“带不了就多安排几匹马!怎么,姓杜的就这么寒酸吗?”
闻棠被他吓了一跳,悄悄问庞荞,“他又怎么啦,吃了爆竹一样。”
庞荞掩起半边嘴,压低声音,“裴中丞来待了一会儿,又走了,可能是吵架了。你知道的,姓裴的舌头底下藏刀子,他肯定吵不赢人家。”
闻棠恍然大悟。
谢北舟又吼:“杵在外面吹什么风?病都好了?成天就知道乱跑!心就是这样跑野的!”
闻棠走进去,回嘴道:“你怎么总是污人家清白?我去找三娘了,她嫌你脾气大,都不愿意搬过来住。”
谢北舟正坐在前厅里,闻棠大喇喇地在他对面坐下,“快让他们停下吧,行囊我自己收拾就可以。带这么多东西,不是直接告诉土匪该抢谁吗。”
谢北舟冷笑,“那就再给你派十个护卫,让姓杜的开开眼。”
他不知道谢北舟最近为什么火气这么旺,也许是到年纪了吧,萧穆以前也总这样。
“他不是说要给你效犬马之劳,人呢?”谢北舟问。
“你忘啦,”闻棠越发肯定他年纪大了,“他来了好几次,不是你让人拦住的吗,害得我还得亲自出去接。”
“他当这是哪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闻棠气结,留了个白眼给他,回屋去了。
想了想又让小厮帮忙去裴是镜府上送信,谎称谢北舟搬东西时抻了腰。
用完晚膳,闻棠出来散步,远远瞧见两个人立在院子里。
来得倒快,他心想,早这样不就好了,也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站得不远不近,又都不说话。
莫非是在赏夜花。
闻棠懒得管他们,偷偷摸回房。
临近启程,杜念那头也拾掇得差不多,他们合计过后,还是决定先留下这里的宅子,遣散大半家仆,只留几个守屋的。
闻棠带着房契文书回来,迎面便见谢北舟坐在案前,用笔在一张纸上勾画,神情变幻莫测。
而裴是镜坐在旁边吃茶翻书,两个人各做各的,又偏偏凑在一处。
裴是镜听到步音,抬头看他一眼,又瞥向谢北舟手里的那张纸,提议道:“初六吧。”
谢北舟摸了摸下巴,咂咂嘴。
闻棠向前几步,问道:“什么初六。”
“你们离开的日子。”裴是镜道。
“这还要选日子?”闻棠莫名其妙。
谢北舟拍案,“你又不娶妻,不然在何处讲究?”
闻棠不想和他争论,拿出宅契给他。
谢北舟抽过来,定睛一看,嘲道:“一座小院子就想收买我?瞧不起谁。”
闻棠认真道:“你想多了,暂时帮我们保管而已。”
对面脸色立马沉下来,裴是镜哼笑了声。
闻棠没弄懂他们到底和好没有,但谢北舟未再发话,倒是他身旁的人叫住自己,说:“对了,我整理阿翌的东西,找出来几副马具,他是没机会用了,不如你拿去吧,已经抬到你屋子里去了。”
闻棠一愣,忙道:“多谢二叔。”
裴是镜略略颔首,闻棠这才发现,他的鬓角竟掺了一缕鹤发。
理好行装,拜别亲友,便到了该出发的日子。
长安城繁盛如昨,闻棠五六岁时由父兄带着,坐在马上,穿梭在朱楼碧阑之间,后来便是自己骑着爱驹,赏花看柳,快意潇洒。
上次离开这里时,身心俱颓,而今又大有不同。
世事更迭,万物流转,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谢北舟送他们到郊外,还要再送,被闻棠拒绝了。
东西几经精简,最后还是多拉了辆马车才能带走。
满满卧在晃动的笼子里睡大觉,曳落赫嚼了嚼马嘴,脚步轻巧得像根本没驮它。
杜念坐在车里,手中的木盒装满了点心,闻棠坐在他身边,猜它们哪个是咸的,哪个是甜的。
行速渐缓,外面传来窸窣动静,不一会儿,驾车的马夫喊道:“二位郎君,有个姓万的掌柜遣伙计来问你们能否同行,他们就在前面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停马下车。
杜念从脚凳上踩下,闻棠用手胡乱蹭了蹭唇边的糕渣,也跟着跳下来。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闻棠见真是万复来,颇为诧异。
那人横眉倒竖,“又听谁胡说八道了!”
杜念说:“你特意等在这里?”
万复来道:“然也!”
他让伙计取来两样东西,“那日去华严寺上香,偶遇无修大师,他说无颜面见你们,但有薄礼相赠。”
万复来对闻棠说:“他很后悔那时给你算了命,是言有所应还是天数难改,他到现在也没有参悟,希望你不要怪他。”
他拿出锦囊塞给闻棠:“这是无修云游时结交的几位杏林圣手,但愿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接着把一个匣子推进杜念怀中,“这个嘛,他没告诉我是什么,只说此物多被言语所困,如今应该让它还于最本真的用途了。”
大功告成,万复来拍了拍手心不存在的灰,如释重负道:“这和尚也真是,跟他求个财运还得帮他干活。”
“好了,继续赶路,”万复来挥挥手,留下个背影,“前面有家酒肆可以落脚,记得请我吃晚膳。”
两人重新坐上马车,闻棠拆开锦囊,纸页上字迹端方,州县里坊都写得极为详尽。
杜念将它重新折好放进去,妥帖地收进前襟。
闻棠好奇地盯他膝上的匣子。
“到底装的什么呢?”
杜念修长的手指拨动锁扣,打开的一瞬间,狭小的厢室中仿若月光倾泄。
明珠静静地躺在锦绸上,绀色的光照亮闻棠琥珀般的眸子,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淡淡檀香。
杜念摩挲着光滑的珠璧,抬头看见闻棠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嘴角。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将明珠珍重地放回,收好。
车轮骨碌碌地转着,平稳而让人心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