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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一、觅封侯 杜念摸摸他 ...

  •   后院比前面热闹得多,万珍阁的伙计几乎都在这里,搬运货物,清点记账,井然有序。

      这阵势,像是要搬走再也不回来似的。

      闻棠心念一动,回头看了看这些正在忙碌的人,其中有不少熟悉面孔。

      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他们呢。

      前面伙计的说话声让他回过神。

      “郎君,杜郎君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我去忙别的了。”

      闻棠点头,向他道谢。

      木门敞着,闻棠隐隐闻见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进去探看。

      柔软的丝绢拂过面颊,淡淡的墨香残留其上,在鼻尖轻碰。

      闻棠刚要伸手拨开,穿堂风过,霎时将这些悬挂起来的绢画吹得飘动。

      未装裱的丝绢如湖波般频频翻展,薄墨勾勒出的山岚像成真了一般,化烟似雾,从闻棠的掌心滑走,徒留轻软触感。

      他心里竟有些怅然若失,回头看着这幅绘着远山的绢画。

      闻棠此前并不很明白这东西为何能价比千金,现下倒是觉得情有可原。

      这样的画,居然不是在梦里见到,而是能抓在手中,让人怎么舍得放过呢。

      杜念听到动静,以为是伙计来寻他,头也没抬道:“还没烧完,别急。”

      闻棠绕过几幅垂着的丝绢,看到杜念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素色前襟和卷起的袖口也都被映成了橘红。

      那些如梦似幻的山水花鸟在烈火中扭曲,随着丝绢抽皱,挤成一团,而后彻底化为成焦烬。

      飘出的黑烟呛得闻棠咳了两声。

      杜念一惊,这才看到是他,忙起身掏出素帕,让他掩住口鼻。

      “这里脏,你去外面等,我很快就来。”

      闻棠捂着下半张脸,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些都要烧掉么。”

      新帝私下找过杜念一次,说有人弹劾他与商客交往过密,却并不罚他,只说让他注意些。

      将来的事无法预料,可杜念知道,如果不尽快把这些买卖处理干净,早晚会反受其害。

      他听出闻棠语气里的惋惜,道:“你要是有喜欢的,就挑两幅带走,剩下的都留在这儿吧。无妨,大不了以后再画。”

      闻棠想到李融,又看了看这些价值连城的画,觉得还是烧干净为好。

      他蹲下,拿起杜念方才用来挑火的碳钳,道,“我来帮你。”

      杜念莞尔,伸手替他摘去飘落在鬓边的灰烬。

      被烧成灰的不止这些画,没过几日,万珍阁夜里走水,许多奇货付之一炬,据说是有贼人潜入,偷盗时不慎打落烛火所致。

      掌柜痛心不已,跑到官府讨要说法,动静闹得很大,但天灾人祸,又该找谁来赔,最终只是不了了之。

      听闻那掌柜自此离开西京,到别处东山再起,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却说虽同在一方府邸,谢北舟早出晚归,和闻棠几乎连面都见不到。

      闻棠的咳疾愈发严重,家仆请来郎中,开了方子熬了药,却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

      正逢这日圣人在麟德殿设宴,除太后和长公主外,就只叫了谢北舟等人。

      闻棠的咳嗽声在席间十分乍耳,李融不得不关心起他的身体。

      “二郎这是怎么了,不如等散席后让御医来瞧瞧。”

      众人投来目光,闻棠吞了吞喉咙,推辞道:“劳陛下挂怀,臣只是偶感风寒,实在不必兴师动众。”

      太后关心道:“还是听陛下的吧,不要趁着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闻棠听得出她语气中的真切,可眼下只能借着这话来托出自己的目的。

      “其实臣想请……”

      “母亲言重,二郎一向强健,过冬时穿得比我们都单薄,你说他他还不乐意呢。”李融打断道。

      接着,他执起金盏,“多亏了舅舅和二郎,皇城才能如此安定,这杯酒,可千万不要再推辞了。”

      李融将后半句压得很重,仿佛说的不止是酒。

      谢北舟看出点端倪,忙持杯起身,笑应:“这都是臣子们的分内之事,怎能劳陛下开口。”

      闻棠虽然垂首,却知道那人锐利的目光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他跟着站起,饮下这杯酒。

      甘中带辛的酒液蛰着嗓子和胸肺,明明滚烫,却让人心底生出冷意。

      李融遣自己的内侍过来为闻棠斟满,一杯又一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变相的惩罚,可没人看出闻棠怎么就惹了圣人不快,以至于想帮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闻棠本身酒量就浅,到最后走路都有些不稳。

      李融特派宫人送他回府,闻棠半路大吵大闹,说什么都不回去,硬是要他们改道而行。

      守门的家仆原本都打起了瞌睡,看见群身着宫装的人簇拥着一架装饰华美的轿撵朝此处而来,还以为自己撞邪了。

      等内侍神情复杂地问能否进去通传时,他才如梦初醒。

      杜念衣着整齐,显然还未就寝,内侍松了口气,婉言道:“今日宫宴,萧将军贪杯,饮得有些醉了,非要我们把他送到这里来……”

      话还没说完,闻棠掀开锦帐,咚地一声从轿撵上跳下来,宫人们忙去搀扶,他颇为嫌弃地甩开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门。

      杜念平和道:“是我早前与将军有约,可能他怕失信于我,醉了还想着,有劳诸位了。”

      小厮有眼色地取来赏银,内侍假意推拒,杜念让人送客,自己则快步回内院去。

      闻棠坐在案边,用手支着下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杜念用水调了蜜,端来让他醒酒,闻棠非说自己没醉。

      杜念并不相信,他了解他,就算真有急事,也不会这么胡来,若是有人借题发挥,明日就会有参他的折子。

      闻棠半呆半傻,又半真半假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杜念于是很耐心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闻棠不说,只抱住他,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唇瓣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杜念轻轻掐了下他的侧腰,“把水喝了,漱口睡觉。”

      “不要。”闻棠摇头,脑袋在他脖颈边蹭来蹭去。

      杜念觉得他是真醉了,身体的温度被衣料隔着都不容忽视。

      “身上怎么这么烫。”

      闻棠重新吻住他,不满道:“别管这个了!”

      水放凉了也没人来喝,第二天早晨已经落了层细小的浮灰,杜念又重新冲了一盏。

      闻棠睡得晚,宿醉又纵欲,难免精神不济。

      宣政殿上,朝会将毕,群臣已无要务禀奏,闻棠却上前叩拜。

      “自陛下登基以来,四海皆平,天下安定。臣与有荣焉,可惜世间之事,少有完满,臣今不得不以病体,请归官符印绶。”

      此话一出,殿内比方才还要静上三分。

      杜念蹙眉,想起他昨夜的种种表现,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萧将军,”李融的话里带着寒意,“你不妨问问诸位同僚,他们大多年长于你,总有带病的时候,可谁也没有哭到朕跟前来,反而恪尽职守。”

      他叹气,仿佛真的对闻棠关怀备至,“朕也算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从小便骄纵些,如今身在朝野,哪怕是朕也不得不为江山和百姓殚精竭虑,这不是儿戏,岂能说退就退。”

      闻棠知他明讽暗贬,抬头坦然道,“陛下只知我受父兄牵连,为奴为仆,却不知我在关外上阵杀敌,如何九死一生。陈伤旧疴,若非实在难忍,又岂会与旁人知晓。”

      见他如此反骨,李融冷笑,“朕要传御医给将军诊治,将军推拒,敬将军美酒,将军倒乐在其中,是真有沉疴,还是犯了什么大忌,才如此急于辞官。”

      这话实在严重,谢北舟打了个激灵,虽然还没想通来龙去脉,却站出来,恭声道:“萧将军口拙,陛下息……”

      “朕想听他亲自回答。”

      李融的眉眼俱掩在冕旈之后,闻棠却能想象出它酷似先帝的那副样子。

      “臣一片忠心,陛下如此言语,臣实在寒心,”闻棠闭了闭眼,由衷地感到疲惫,“臣……”

      他的声音发僵,停顿于此。

      杜念持着笏的手一紧,绕过身旁的官员走出。

      可没等大家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殿内忽然传出声闷响。

      闻棠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满殿哗然。

      李融从龙塌上站起,意外又隐怒。

      众目睽睽,他只能先装作关切,让内侍把闻棠抬走,再传御医。

      更让他心惊的是,闻棠怎么会晕得这么巧,他是真病,还是装的。

      如今百官都在场,此事若不能善了,只怕有碍仁君之名,更会被那些本就对他有微词的老臣拿来做文章。

      他实在想不到,萧闻棠会这么做。

      闻棠这一觉睡得很熟。

      鼻尖总萦绕着股淡雅的熏香,和杜念身上的不同,但也十分安神。

      半梦半醒间看到个端庄的身影坐在榻边,闻棠知道她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却仍旧呓语道:“阿娘……”

      她的动作滞了一下,而后轻轻叹息,用帕子沾去闻棠额角的汗。

      吵闹声隔着门传来,断断续续,闻棠的眼皮不安地动了动,半晌,才迷懵地睁开。

      “二郎,”那人惊喜,问他,“身上还痛吗?”

      闻棠想了想,大约是自己睡时说的梦话,便低声道:“二郎害姨母担心了。”

      “你还当我是姨母,”许是触景生情,她红着眼圈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和我们说,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你阿娘交代呢!”

      “四郎也是,竟帮着你瞒我们至今,你受伤时他又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让你做前锋!”

      闻棠看着她眼尾愈发明显的纹路,蓦地想起阿翁离去时她那声无措的叫喊,或许在这些金装玉饰下,她的担忧是出自真心。

      “这不是舅舅的错,”闻棠忙道,“是我自愿去的。”

      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大,难以忽视,闻棠看了眼紧闭的偏殿大门,太后便对守门的宫人吩咐,“让他们都进来。”

      萧问梨端着药碗,见他醒了,快步过来,又急又气地张了张嘴,却只叫了声,“阿兄。”

      谢北舟压着怒气走到榻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一甩袖子,叉着腰烦躁地来回踱步。

      闻棠忽道:“还有人呢,让他也进来吧。”

      谢北舟怒极反笑,站定伸出手来指了指他。

      闻棠不理他,拽了拽太后的衣袖,“姨母。”

      她重重叹了口气,朝宫人道:“请杜郎中进来。”

      杜念的官袍下摆有些发皱,太后刚免了他的礼,闻棠就坐起身。

      “姨母,”他不能再认真,“二郎想离开西京一段时间,寻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养病。”

      太后并非不解,却仍挽留道:“你就在宫里不好吗?陛下到底是你的表兄,他在气头上,并不是故意为难你,我让他下令,先停了你的职。你就住在宫里养病,由御医日夜照料……”

      话音未断,闻棠猛咳起来。

      杜念上前,被谢北舟伸手拦下。

      萧问梨迅速舀了盏茶,闻棠接过,饮了几口,气息未平:“姨母……”

      谢北舟也喊到:“阿姊,他一向不着调的,有我在就行了。”

      太后的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终道:“也罢。”

      她握了握闻棠的手,“便随你的心意。”

      闻棠要下榻谢恩,她不许,只道:“陛下那里,我会去和他说,他向来宽和,这次也是因为担心你,又不知晓你的旧伤……”

      闻棠见好就收,“二郎明白,是二郎心急。”

      虽然杜念就在对面,眼下却来不及问了,闻棠擅作主张,央求道,“二郎养病也需要人照顾在侧,不如……”

      杜念跪拜下来,温声道:“臣愿效犬马之劳,还请殿下,谢将军,三娘子成全臣的一片痴心。”

      太后瞥他一眼,又看了看闻棠,重重拍了下后者的手背,“你阿娘要是还在,绝不会让你这么胡闹!”

      闻棠却说:“阿娘一定会很疼我的。”

      太后颇为怅然,倒也没有反驳,她起身,让闻棠好好歇息,说晚些时候再来瞧他。

      萧问梨看着闻棠一鼓作气地喝完药,拉着谢北舟出去了。

      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杜念在榻边坐下,闻棠挪了挪身子,把脑袋枕在他腿上,望着他的眼睛道:“你生气啦?”

      杜念摇首,“没有。”

      “明明就有嘛。”闻棠小声嘀咕。

      杜念摸摸他的鬓发,“我只是很后悔。”

      闻棠用掌心覆住他泛凉的手背,“可是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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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存稿中《师兄竟是大章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