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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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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太监面朝寝宫分散而跪,他们的头低得很深,用匍匐的姿势对着皇帝的寝殿。
一个金黄的御撵摆在他们中间,御撵通体华光耀目,带着象征身份的华盖。
皇帝刚走出寝宫,几个太监便齐声道:“给陛下请安。”
显然,他们正等着抬皇帝去什么地方。
皇帝回想这些日子的日程,没想起今日晨起安排了什么重要的事。
皇帝:“朕不记得今日有什么要事,是谁安排你们来的?”
皇帝不想跟他们走,今日他有自己的安排。
张仙人向他进献了一位炼丹师,还说今日时辰合宜,难得能有幸亲眼看到炼丹师炼制仙丹的场景。
据说那仙丹只要一颗,便能让人感知到天地间存在的气!
皇帝一听,立刻便迫不及待了。
不仅是想感知之气,他还想好好看看炼丹师是如何炼丹,最好能让这位炼丹师留在宫中,教授自己炼丹秘要。
他可还不会炼丹呢,张仙人说炼丹必要自己亲手炼制,他要事能学会炼丹师的手艺,炼制成仙丹药时必然能够事半功倍!
为首的小太监向前爬了几步,回禀:“这...奴才也不知道,奴才是听令来接陛下的。要不然现在奴才回去问问......”
小太监低着头,所以皇帝看不见他的眼睛狡猾地眨了眨。
小太监又道:“不过,奴才听闻杜公公出宫安排太后寿诞的行宫去了,只怕要多耽误些时间。”
“陛下。”皇帝身后,一个身穿道袍的小童走上前来,小童见了皇帝也不害怕,只是见了个常礼,“陛下,我师父说陆仙人已经到了。午后便是吉时,这时辰可遇不可求,误了可就要等到几十年后。还请陛下早些来,万不要耽误了。”
皇帝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游移。
还没等皇帝开口,小太监先一步道:“陛下,奴才虽不知是什么事,但隐约记得公公说过,似乎不费时辰,至多一个时辰陛下也就忙完了。”
不知是谁那么大胆,竟不提前禀报,非等着事情到了跟前儿。
皇帝对这些做事的太监不满极了,但是他身为皇帝,有些事情不是想不做就能不做的,皇帝担心,万一自己观摩炼丹的时候再有事打扰。
刚刚张仙人的弟子可是说过,这次炼丹机会千载难逢!
皇帝权衡了一番利弊,几乎是立刻做好了决定。
皇帝上了御撵,待御撵被抬起,皇帝催促:“快些。”
路程并不长,但皇帝的心思根本不在路上,他靠在御撵上,翻着求仙问道的书,不一会儿便沉浸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位置的变化。
等到皇帝如饥似渴地又翻过一页时,抬御撵的太监终于停了脚步。
小太监叫道:“陛下,陛下?”
叫了三声,皇帝才回过神。
皇帝合上道书,清了清嗓子,做出威严的帝王姿态。
可是刚刚抬起眼,皇帝便发现自己既不在哪个宫殿,也不在御花园。
眼前是巨大的宫门和城楼。
这是,要出宫!?
皇帝急道:“大胆,这是去哪!谁让你们带朕来这儿的!?莫非你们要谋反不成?”
他说了几句,没人回答。
皇帝越来越急,他一把掀开遮挡视线的华盖,刚要叫人,忽然闭上了嘴。
御撵正前方,就在宫门之前,沈绣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
沈绣扯了一下唇角,他面皮薄,连日的疲惫让他眉目间带着几分阴影,加上十分不真心实意的笑,皇帝登时心中咯噔了一下。
这些年,他没少见沈绣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顺着沈绣的人能活,不顺着沈绣的人,一个个全都被弄死了。
虽然不是沈绣亲手杀的,但沈绣就像是一个操盘的屠夫,皇帝一次次看着他平静地送每一个人上路。
就好像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不需要任何心里缓冲,杀了就是杀了,杀了一个,就赶快去杀下一个。
像披着人皮的阎王。皇帝不由得打了一下冷战。
“爱卿...”皇帝听见自己有些示弱的声音。
他终于忍不住,要对自己这个皇帝动手了吗?
阻碍他的都要被杀,是不是他这个阻碍他袖手天下的人,也要被杀?
沈绣道:“陛下,请吧。”
皇帝下意识想叫人,却发现刚刚来时看书看得太入迷,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些随侍在他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沈绣一步步走进,皇帝后脑的头皮越来越紧绷,从前他仗着皇帝的身份,还能利用君臣之分和沈绣口头博弈。
可是现在,他完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皇帝不敢反抗沈绣,心惊胆战地听他的话下了御撵,一路被沈绣领上了城楼。
宫门处都会修建城楼,不仅是为了美观,每逢年节都会有太监奉命在此散发花钱。
可以说如果一个老百姓能见到皇帝,那么多半便是在这里见到的。
望着城楼,皇帝心想,这沈绣不会要把我扔下去吧!
皇帝吓得不轻,但转念一想,自古诛杀帝王之类的事情都是秘密进行,没道理在城楼上大张旗鼓。
沈绣既然把他带到这里,多半就说明不是要杀他。
皇帝干笑两声:“爱卿,昨日朕说若无确凿证据便不用来了,今日爱卿便把朕带到城楼上,莫非爱卿要给朕看的证据在城楼上?”
沈绣没有回答。
在皇帝的眼里,这便是示弱的表现。沈绣也算得上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皇帝记得沈绣刚刚入朝堂之时,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也是这样沉默。
皇帝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可他还没来得缓一口气,便突然看见城楼下传来一片嘈杂之声。
像是许多人压低声音在窃窃私语,皇帝不由得看过去:“什么人在此喧闹?”
随着他走近城楼,百姓们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形在城楼上露出。
霎时有人叫道:”陛下!!!那是陛下!?”
借着城楼的高度,皇帝也终于看清了城楼下的情景。
那是乌泱泱的一大片褐色,是穿着布衣的百姓。人数众多,数不胜数,皇帝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布衣之海。
帝王是不能随意在百姓面前露面,更不能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百姓面前。皇帝懵了一下,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下意识要从城楼上退开。
可却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皇帝还没回头,便听沈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绣那双修长的手抵在皇帝后背上,那双手有种文人的温润,可是此刻却以一种让皇帝心惊的力道死死钳制着他,让他一步也退不得。
沈绣靠近皇帝的耳朵:“陛下,不是要看证据吗,证据就在这儿,你躲什么?”
就耽误这么一个呼吸,城楼下的百姓已经被那声陛下惊起,沸腾着抬头寻找。
“在那儿!我看见了,陛下在那儿!还真是!”
“龙袍!我也看见了,穿龙袍的就是!”
“你看腰间的玉佩,那是帝王才能佩戴的,这就是陛下!沈大人说的竟然是真的,他真的找陛下给咱们做主了!”
这些话语落在皇帝耳中,沈绣笑意更深,皇帝却脸色铁青。
下一刻,所有百姓扑地便拜。
男女老少各色不同,声音或悲伤或是期冀,共同汇聚成一片带着终于得救的震耳欲聋。
“求陛下为我们做主!!!”
皇帝愤怒地回视沈绣,可是他再看也没用,沈绣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沈绣脸上那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反而让皇帝更加气恼。
显而易见,是沈绣纠集了这群百姓来这里,又利用他身边的人把他骗了过来!
说到底,百姓是君王的百姓,沈绣只是臣子,对百姓来说至多算是个有权势有本事的大官。官嘛,都是在皇帝手底下管事的,真要为他们做主,还得是他们的陛下。
这群百姓见了皇帝,显然情感都倾泻到了皇帝身上,皇帝即便想把事情推回给沈绣也没办法。
众目睽睽,天子权威,他总不能跟百姓说自己不管吧!
既然百姓求了,作为皇帝他就必须回应,即便是他不想,也必须硬着头皮回应。
皇帝不是不知道京城的百姓苦于赋税,也知道百姓心里有怨气,从前只是躲在深宫,仗着百姓找不到他罢了。
在这种时候回避,只会失了民心。
沈绣目的已经达成,便松开了制约皇帝的手,没事人般走到一边,朗声道:“陛下爱惜百姓,得知百姓苦难自然感同身受,会为大家做主。陛下说.....”
沈绣看了一眼皇帝,慢条斯理道:“陛下说大家有何难处,尽可以在此提出,陛下即刻便着人为诸位解决。”
皇帝脸色已经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他清楚沈绣想干什么,但此刻已经暴露在百姓面前,却退也退不开了。
一人哭道:“幸好,幸好还有陛下愿意为我们做主。”
“陛下!我们过得难啊!”
“陛下这样记挂着我们,真是明君!”
“陛下,我们没办法了,只能求您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呜呜呜呜呜。”
百姓感念的呼声震天,皇帝被逼到了刀尖上,此刻就算不想点头,也只能点头了。
几乎是瞬间,就像是早已安排好一般,一个老者和一位妇人越众而出,凄凄惨惨地跪到了最前面。
“陛下,我原本是京郊的农户,京城连年收取苛捐杂税,我家不得已卖房卖地。”
说着,老者浑浊的眼珠泪眼婆娑,老者须发杂乱,泪水顺着皱纹留下。
“前些日子官差来我家,说奉京兆尹的命令收税,我家已经粮空水尽,官差见我们拿不出钱,便要拿我儿媳妇变卖抵税。我儿子气不过反抗,便被他们痛打一通扔进牢里自生自灭。陛下,这税实在太多了,我们真拿不出啊!还请陛下可怜我们!”
百姓们闻言个个悲愤,一片附和。
“对!陛下可怜可怜我们,我们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这样下去我们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沈绣靠近皇帝身侧,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陛下,现在臣的证据够可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