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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休沐 我早就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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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到了休沐日,又向周令仪多请了一日假,安恒凑了两天的时间,顺便和施霖聚一聚。
他出宫的时候换了件小书童的衣裳,一到宫外就看见施霖站在一辆马车边上对他招手。
两人上了车,马车立刻朝城郊驶去。
在马车里,施霖打量着安恒的装扮,点点头说:“不错,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安恒倒是觉得有些不适应,这衣服是施霖送给他的,他平日里都是穿太监服戴帽子,现在头上只简单地戴了个发冠,总觉得头上空落落的。
“你也是,打扮得跟个公子哥似的,够显眼的。”
施霖整个人越发圆润,他又喜欢穿金戴银的,脱去了太监服穿上圆领袍,整个人看上去还真有些贵气。
“咱们在外办事自然是要显出自己的身份来,今日你就是本少爷的书童了。”施霖雄赳赳地说。
“是!施公子。”安恒配合地行了个礼。
出了城门马车飞驰而过,停在郊外不远处的一座小院落。施霖先下车,门童立刻向他行礼,接过他手中的包袱。
“欢迎老爷回家。”
施霖气派地点点头,安恒跟在他身后。
这里是施霖在宫外的家,像他们这样有点权势的太监一般都会在宫外置办自己的宅子,不当差的日子里就回家过自己的潇洒日子,娶妻养儿子什么都能干,日子过得与一般人无异。
施霖的宅院外表看上去还比较低调,进了门里面就大有乾坤了。
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显露出这屋子是他非常用心建造的。
施霖在内官监当差,管的是宫里修筑一类的事务,结识了不少内外营作厂的人,弄些上好的木头、石头、瓦砾这些个造房子的材料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进了屋,安恒忍不住感叹道:“你这屋子没少花银子吧。”
“嘘!”施霖做了个让他小声的手势,道:“没花多少,不过有自己人帮忙,材料什么的就不用操心,工人匠人这些也都是现成的,人家巴不得拍我的马屁呢,花不了多少银子。”
施霖从小的志向就是赚钱过享受日子,虽说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但他们这些宦官比旁人少了一份乐趣,就难免在别的领域有更大的贪欲,安恒忍不住关心道:“你们这样挪用宫里的东西没问题吗?被捅出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没挪用宫里的东西,我哪有那个胆子啊!”施霖赶紧否认:“他们怎么着我不知道,我这房子都是我自己真金白银花了钱的,顶多是吃点回扣罢了。”
安恒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
施霖也不常回来住,没人的时候房子就由管家和下人打理,他一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就拉着安恒到他的卧房里参观。
“小恒子你看,我这房间布置得好吧?以后娶了媳妇就在这过幸福日子。”
安恒看着他倒在床榻上,笑道:“还想得挺美,太监娶什么媳妇?”
施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正色道:“谁说不能娶媳妇?我不仅要娶媳妇,我还要认儿子,认好几个,让他们给我生个儿孙满堂的,我退休之后就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
“哪敢奢望这些啊。”安恒叹气道。
不是故意要泼施霖冷水,至少安恒是真的从来没想过自己将来会过上这样普通人一般的生活。
“有什么不敢?太监也是人呐,我还有钱呢,想要什么不行?”施霖心大又乐观,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及时行乐比什么都重要。
“小恒子,你现在还小,过两年你也会跟我一样,找个人安定下来,认几个干儿子,等老了有人端茶递水照顾着,这样就不孤独了懂吗?上了年纪,人都会孤独脆弱,这都是前辈的经验,你瞧咱们宫里那些老公公们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你将来也会想明白的。”
安恒不置可否,只是骂他:“说得你好像很老了一样,你才大我几岁?”
“两岁,这就够了。我永远都是你哥哥,听哥哥的不会有错。”
“好了哥哥,赶紧办正事吧。信呢?收到了吗?”
施霖这才停下高见,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安恒。
“小恒子,这事都过去八年了,我觉得你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
安恒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信里怎么说?”施霖问。
“王千户说,边塞人员流动频繁,居住分散不集中,我娘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
这是一封从塞北寄回来的信,王千户王雨就是给他写信的人,前不久他领旨前往塞北驻守,安恒跟他有些交情,就拜托了他帮忙打探消息,寻找当年流放在外的母亲,王雨已经去了有大半年,这是他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安恒其实没有抱很大的希望,边境苦寒,母亲身体又不好,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安恒没有别的念想,就算母亲死了,他也要将母亲接回到自己的身边安葬。
“就算找到了你母亲,她也是罪奴的身份,你没法把她接回来的。”施霖说。
“要是她还活着,我会想法子接她回来,就算回不来,我也能托人过去照顾她,送银子过去,至少让她在那边过得好一些。”
安恒将信收好,坚定地说:“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你是个好儿子。”施霖说。
“老爷,饭菜好了,趁热吃吧。”小厮在门外敲门道。
施霖叹了口气,拍着安恒的肩膀说:“千里之外的事情你烦恼也没用,还是先把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好再说吧,走,吃饭!”
安恒苦笑了一下,没错,以他如今的本事,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能不能找到母亲就要看命数了。
这是安恒第一次到施霖的家里来,施霖直接挥金如土了一把,两个人吃饭摆了一大桌子的菜,他又拿出了一坛陈年女儿红出来,说是要让安恒吃饱喝足了。
“快尝尝,我家这厨子可是惠宾楼里学过徒的名厨,保证你吃一次就惦记。”
安恒无奈道:“这也太夸张了,我们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你放心,吃不了的让下人吃,再不济就喂狗了。”
安恒坐下来松了松腰带,悲壮地夹菜,又对施霖说:“平日里看娘娘们吃饭吃一半扔一半就够心疼的了,你怎么也把这个毛病学去了……”
他不想糟践食物,只能硬塞,吃到最后实在是不行了,扶着墙在院子里散了一下午的步。
施霖嘲笑他:“你让我说什么好?那么高的个儿吃得还没我多,真的享福都享不明白。”
安恒没好气地说:“你好意思跟我比这个?我在宫里当差哪敢吃那么撑?”
“也是,吃坏肚子就糟了。”施霖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这顿中饭吃得安恒连晚饭都没胃口了,施霖原本还打算要带他到烟花柳巷里头玩,安恒吃不下,也没心思去那种地方,拒绝了施霖的软磨硬泡,独自留在客房里写回信。
第二日天一亮,安恒就将信送去了驿站。
溪边的杨柳垂了头,风一吹扬起了飞絮。
塞北路远,联系一回要在路上花费许多时间,下一次再收到王千户的回信恐怕要等到杨柳变黄了。
安恒回到施霖的宅子,他昨夜应该是宿在外头了,现在才坐了马车回来,一下马车就和寄信回来的安恒撞了个正着。
施霖觉得新奇,问:“呦,你怎么也才回来?”
“我去驿站寄信了。”
“嗐,我还以为你也夜不归宿了呢。”施霖有点失望。
“我哪有地方去?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出宫压根都没地方待。”安恒道。
“赶紧买个宅子吧,小点也行,至少在宫外有个落脚地方。你要是找不着好地方,我帮你找!”施霖一副要帮安恒全包办了的架势。
安恒知道他为自己着想,可他实在是有些不适应在宫外的生活,而且他始终与施霖不同,他是内廷太监,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置办个宅子怎么想也不划算。
“谢谢你了,但这事儿不急,等我有需要了,一定找你帮忙。”安恒还是推脱了。
施霖也知道劝不动他,于是道:“得了兄弟,你来我家住也是一样的。我都跟管家他们说过了,你来了就当自己人招待。”
“多谢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小恒子,你可知何怀远去了幽州?”
安恒点点头,何怀远现在早就不在谢均跟前做那些端茶递水的活儿了。
今年开春大旱,民间多地遭受旱灾,如今正是播种的时候,一场天灾下来,大批农民连地都种不了了,谢均近日为这件事愁得连后宫都不去了。
中央派了巡抚到地方治灾赈灾,何怀远作为司礼监的监丞,深得谢均的信任,干脆被派了去监督。
“他本来就聪明读书好,自然是选他去。”安恒道。
施霖却有些不服气,酸溜溜地说:“他还真是会讨好皇上。”
“有本事有能力的人自然不能拘在宫里,能去到地方发挥自己的能力,拯救苍生,自然是最好的。”
安恒对何怀远一直都很欣赏,他始终认为何怀远是怀才不遇的,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一定能够发光发热。
“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你这么大度,连仇人都能夸得出来。”施霖嘟嚷道。
“我与他本来就无仇无怨,何来仇人一说?”安恒问心无愧。
恩怨早就过去许多年了,施霖对这些年他们在宫里发生的事情不甚清楚,他提起这个不过是试探安恒的态度。
“那你呢?我觉得你本事不比他小,如今窝在宫里甘心吗?”施霖问,“你不也埋没了吗?”
安恒陷入了沉默。
这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他从来不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也不认为自己本事大。
甘心与否,不是他该去考虑的问题。
“不甘心?从家道中落、受了宫刑那一刻起,就已经不甘心过了,磋磨多年,再不甘心又能如何?想这些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安恒的语气十分释然。
不是甘心,是不甘心无用。
“这世间许多人有理想,可在经历了挫折之后能坚持下去的,终究只有极少数人。”安恒看着升起的太阳,道:“可惜我不是这样强大的人,也没有那些宏愿,我早就认命了。”
晨光照拂在悲观的少年脸上,映得他神情更加落寞。
施霖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长叹一口气,揽住他肩膀说:“小恒子,是我不该问这个。”
安恒只是笑了笑,说:“别担心,如今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