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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又一秋 破规矩真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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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安恒守过最煎熬的一个夜。
太监这个身份,安恒已经习惯太久了,久到令他忘记,自己终究不是个完整的人。
许多从前不在意的问题在此刻变得异常尖锐。
他清心寡欲惯了,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七情六欲。
而且还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感情。
欲望总是无师自通,可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人,怎么能去奢求情爱呢?
这是安恒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切肤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战胜屋内的那个男人。
即使抛开身份地位,屋内的那人不是皇帝,只是任何一个普通男人,他依然赢不了。
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是太监。
所有男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雨声很大,下了一夜,盖过了屋内所有的声音。
安恒无比感谢这场雨。
天亮了谢均依旧没有离开,就好像是故意要给安恒一个下马威似的。
他又留在屋里陪周令仪下了一整天的棋。
这天之后安恒本分了很多。
他清醒了,有些事情不该做的就是不能做。
他和周令仪本来就该是“纯粹”的主仆关系。
在行宫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谢均不时会来周令仪这里坐,周令仪也像是清醒了一样,没再找安恒下棋,甚至没再去荡秋千。
他们又一次默契地,保持距离。
这种疏离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常,珍珠和玲珑都体会到了微妙的变化,可惜留在行宫的日子所剩无几,他们没有更多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转眼他们就要回到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去了。
周令仪的脚已经完全好了,回宫之前陈蓝英也将那幅命运多舛的画像画了出来送给她。
她在离开前又带了安恒去看望谢徵乾,他的脸色看着好了不少,周令仪又嘱咐许多生活上要小心的事情,才和他告了别。
回宫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周令仪坚信。
谢均将回宫的时间提前了,妃嫔们也就跟着一块回去了。
朝廷传来急报,中原和江南好几个县因为旱灾闹瘟疫,大量流民逃荒,又因为冬粮耗尽,夏收惨淡,连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
底层老百姓吃不起饭,连树皮都啃干净了之后,便只能靠抢了。
烧杀劫掠处处可见,民间已是一片混乱。
谢均几个月不上朝,折子已经多得看不过来,如今赶回去是因为社会动荡不已,已经逐渐按不住民间起义的浪潮了。
早朝,谢均上来就收到好几封骂他的折子。
这些文官一个个全都是不要命、不怕死的,当着面指责谢均“贪图享乐!”“不作为!”,不出所料全都被谢均赏了板子。
也有些官员说话圆滑些的,苦口婆心劝谏:“皇上,如今江南饿殍遍野,粮仓赈灾余粮不足半月的份了,到处都是吃不起饭的百姓,派下去赈灾的官员再从中贪一笔,苦的还是百姓啊!”
“天灾不可测,皇上若是再不严厉整治,这天灾可就要变人祸了!”
谢均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他原本就不喜欢文官,因为他们总是说些不合他心意的话,动辄就弹劾批斗。
他上任这些年,虽然撤回了北境的守军,将这一笔昂贵的军费省了下来,可转头修建行宫又花费了不少银子,如今国库算不上充盈,救灾这件事想做好,又会是一大笔开销。
朝中贪腐现象他不是不清楚,地方官员他管不到就不管了,可宫里头二十四衙门是实实在在已经烂到根子里的。
谢均对这些事儿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这些太监贪的钱大部分都是用来给他办事儿的。
下面的文官好话坏话,将嘴皮子都说破了,左不过是想借着灾情好好骂一顿谢均身边那一堆狗腿子太监。
谢均哪里听不懂?
只是比起文官,他更喜欢那些哄着他的太监。
耐不住这么多把嘴,最终谢均还是拨了比不大不小的款,又开仓放粮,释放了一批存粮,加急运往江南。
至于贪腐这件事,打起来免不了要伤筋动骨,他是一点都不想掺和,于是权当没听见,在一片请求声中下朝了。
何怀远早就已经从幽州回来,他对于民间什么情况是最清楚不过的。
谢均召他问了一些地方的现状,他去的幽州终究不是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何怀远为了争功劳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将情况都往好了说。
文官说民间是地狱,宦官却说问题不大,谢均自然愿意去相信好的那一个。
朝政之事永远解决不完,谢均下了朝心情烦闷,就直奔储秀宫,找慕容美人寻乐去了。
周令仪回到宫里,又恢复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枯燥日子。
她将陈蓝英画的那幅画像裱了起来,这幅画作不大,周令仪原本要将它挂在显眼地方,可陈蓝英嫌自己画得不够好,说什么也不让她挂出来,最后就只能折中挂寝殿不起眼的角落里了。
谢均近日政事繁忙是人尽皆知的,旱灾这么大的事情,就连后宫都听到消息了。
淑妃娘娘信佛,近日在后宫发起了抄经书为灾民祈福的请求,底下的嫔妃全都响应了。
最近安恒都很少在周令仪面前露面,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可就因为抄经书这件事周令仪忙得顾不上她和安恒之间那点小别扭了。
她写字慢,人家一天能抄两遍的,她就只能抄一遍,后来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才叫了安恒帮忙。
安恒字写得好,模仿周令仪的字迹也能学个八分像,这些抄好了的经书全都送到淑妃娘娘那里一并烧给佛祖,烧之前也就看个大概,字迹差不多也都能混过关了。
经书连着烧了一周,终于是停了。
陈蓝英立刻就有了过来坐客的时间,听她说了,周令仪才知道宫里娘娘们这些上贡的经书,都是叫下人帮忙抄的,就连淑妃也不例外。
“佛祖也能糊弄?合着我算是心诚的了。”周令仪感叹道,她好歹老实抄了这么多天呢。
陈蓝英已经看透一切:“这事儿不过是做出来给皇上看的罢了,淑妃娘娘如今主理六宫,怎么的也得做些为皇上分忧的事情。”
“这倒也是。”
“想来淑妃娘娘也是想借此事争一争宠罢了。”陈蓝英压低了点声音,“可惜没起作用。”
“是啊,皇上明明喜欢二皇子,不该对他的生母好些吗?”
“嗐,皇上就喜欢年轻的,储秀宫的慕容美人,不会写汉字,不抄经书,也不妨碍皇上天天往她屋里跑。淑妃娘娘就是见这招不管用,才终于停了不折腾我们了。”
“那还真是谢谢这位慕容妹妹了。”周令仪是抄书抄得怕了。
陈蓝英却笑不出来,她非常关心谢均宠幸的这个新人,毕竟谢均是因为她才冷落了自己的。
周令仪见她愁容满面,就对她说:“姐姐别想太多,你也知道皇上喜欢新鲜,他贵人事忙,咱们也得有样学样,不能落了下风,别将所有心思都放他身上。”
陈蓝英看上去有些不认同,周令仪也知道这不是她一时半会儿想通的,于是没再劝说。
她赶紧转移了话题,说:“对了,姐姐不是想学棋吗,现在开始如何?”陈蓝英听了之后欣然点头,两人于是在屋里研究了一下午的棋局,终于将烦心事儿抛到脑后了。
不论世间多艰难,宫中生活依然是没有什么改变的,可这回民间灾害严重,今年的中秋宫里就没再大办宴席了。
各宫自己准备膳食点心,在自己宫里装扮两盏灯笼,再吃顿好的,就算是过节了。
去年的这天,宫里还是一片热闹,如今办宴会的那位早就已经不在了,周令仪想起来还是有些唏嘘。
中秋这天,珍珠和玲珑做的都是周令仪爱吃的,她特地准了珍珠、玲珑和安恒上桌陪着一起吃。
珍珠和玲珑是向来不拘这些规矩的,安恒是周令仪千说万劝加上威逼利诱,才肯上桌的。
周令仪平常不喝酒,这一天也烧了壶热酒,同他们举杯喝了一杯。
安恒怕他们都喝多了出事儿,只是装模作样地喝,其实酒都倒地上了。
“好!中秋佳节,相聚一场,实属不易。故乡回不去了,可有幸身边还有你们。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家人还在身边,我就不孤独。珍珠、玲珑、安恒,谢谢你们!”周令仪喝了酒,语气变得有些兴奋。
“小主,您想家了?”珍珠问。
“想。”周令仪道,“你们想家吗?”
珍珠和玲珑都点了头,唯独安恒,一动不动。
“安恒,你呢?”周令仪问。
安恒望向窗外的满月,虽然面无表情,可就是透着一股惆怅。
“臣的家早就没了,家人杳无音讯,相思又该寄予何人?”
就连母亲的模样,都已经记忆模糊,这世上哪里还里还有牵挂呢?
桌上四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秋原本应该是团聚的好日子,可对于背井离乡的人来说,反而成了倍觉孤单的日子。
所有的热闹都与他们无关。
草草用过晚膳,周令仪搬了桌椅到院中,他们将点心水果摆了一桌,一同赏月。
为了助兴,周令仪将琵琶也搬了出来,戴上义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发出不连贯的琴音。
安恒听了一会儿,从磕磕绊绊的声音中分辨出来,这是《月儿高》,也算是挺应景的一曲。
吟、揉、推、挽,周令仪手法都对,可听起来就是生疏,乐声没有一点连贯性,听得人干着急。
这不和谐的琴音,将静谧的夜打破,琴声听上去就像在骂人。
周令仪每挑动一次琴弦,似乎都在发泄着心中的烦闷。
安恒默默看着,她近乎疯狂地弹奏着,声音逐渐变得吵闹。
宫中不是放肆的地方,安恒赶紧过去将弦按住:“小主,您醉了。”
周令仪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骂:“哼,破规矩真多,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好?”
为了防止周令仪再发出噪声,珍珠赶紧帮她移开琵琶,又递给她剥好的柚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中秋夜,紫禁城里有人欢喜有人忧,除了远在行宫的大皇子,其余几个皇子公主都向谢均请了安,他中午去惠嫔那里坐了会儿,晚上留在了淑妃宫里。
周令仪赏月时没克制地喝酒,喝到最后连自己怎么上的床都记不得了。
第二日,周令仪头痛欲裂,问了玲珑才知道,是安恒将她抱回去的。
她将头埋在被子里,不愿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