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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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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觉难得在手机闹铃响之前醒了。
一掀窗帘,发现闻仰还在宿舍,两人课表相同,作息却像隔着两个时区。
闻仰规律得像台精密仪器,每日早早收拾好出宿舍,童觉是重度拖延症和赖床爱好者,总是扛到最后时间才不情不愿从被窝里出来。
因此这是童觉搬进宿舍以来,第一次和闻仰在清晨打照面。
童觉慢吞吞地收拾好,闻仰走到卫生间洗漱,犹豫片刻,还是挤好牙膏捏着牙刷跟了过去。
宿舍里的洗漱台是长长的方形水台,刚好供两个人并排站立,洗漱台对面有一面巨大的平面镜,完全将两人身影笼罩。
童觉悄悄透过镜子打量闻仰,昨晚迷迷瞪瞪地忘记好好道谢,可眼下也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
不等准备好措辞,闻仰已经洗漱完毕,目光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径直走出了卫生间。
对着镜中独自发呆的童觉赶紧吐掉嘴里的泡沫,一抬头瞥见镜面猛地扭曲了一下,一道黑影飞快闪过。
是眼花了吗?想到关于镜子的诸多恐怖故事,童觉立刻不敢再细看,手忙脚乱地漱完口,追上闻仰的步伐。
“昨晚谢谢你啊。”童觉生硬地道谢,想着两手空空不好,还揣了了牛奶,贴心地帮他插上吸管。
童觉自以为掩藏得很好,闻仰却将他闪烁的瞳孔和瑟缩的肩膀看得分明。
之前见到闻仰恨不得绕行,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一遭对比,觉得闻仰似乎也能相处。
很快童觉就知道自己天真了,他举了半晌见人没接,正疑惑着,闻仰说,“……不用。”
“啊?不好意思……”被拒绝的童觉愣了一下,瞬间没了勇气,缩回手后手里的牛奶无处安放,只能都塞进自己嘴里。
看他豪饮了两口,双颊鼓起唇缝都溢出奶沫,闻仰脚步一顿,好心提醒昨天还呕吐不止的人,“不能空腹。”
年轻人都爱可乐气泡水,童觉也不例外,他完全不在意这些细节。
一看闻仰就是十分注重健康的风格,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水里泡枸杞。
童觉有被自己的脑洞笑到,尴尬感也消退许多,他正色道:“谢谢,我知道了,还有昨天,也真的谢谢帮我接水。”
到了班上,两人很默契地分道扬镳,并没有因为几句话热络起来。
一大早,班上几名同学却个个精神振奋,仔细一听果然是在聊八卦,“最近舞蹈学院出了桩大事。”
夸张的语调很快勾起听众们的兴趣,“什么事啊?”
“舞蹈学院死人了,是在校外,还是刑事案件,警察已经在调查了,好像还要请陈教授去尸检。”这与他们的专业还有些关联,能选这个专业都对刑侦悬疑兴致勃勃,众人都聊得热火朝天。
陈教授不仅在校任职,还是警局外聘职员。有时候出现场勘验,也会带上几个学生做实践学习。
“那陈教授是不是会带我们去出外勤。”这也不是无端揣测,往届也有类似的实践。
童觉不怎么担心,以他这样的天资和水平,甚至在解剖课上经常呕吐晕倒,基本上没机会跟外勤见习。
每次解剖课陈教授都是喊得意门生,闻仰就是其中之一。
真正上课他又傻眼了,这节课居然是启用小组制。小组惯常都是以宿舍为单位来划分的,上学期还是六人寝,两两作伴,童觉总不会落单。
现在住在两人寝,除闻仰也没有其他选择。如今,童觉宁愿是落单的那个,也不想要跟闻仰一个小组。
犹记得第一次和闻仰组队时,虽说自身水平比不上对方,但是真把课业全部交给另外一个人做,童觉也觉得不好意思。
而且也担心到时候教授看坐享其成,评分的时候真能打出负分,要是这门课挂科,再要补考,想想一个人面对这些就十分后怕。
于是童觉努力说服自己,走到闻仰旁边。
闻仰的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没有人敢轻易走近,童觉也是碍于两人组员的关系不得不靠近。
先试探开口问:“需要帮忙吗?”
闻仰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几乎没有给过一个眼神。
如此,童觉也只好先在一旁看操作,终于好不容易见缝插针找到机会帮搭把手。此时闻仰刚好解剖到最后一个步骤,这个步骤童觉是知道的,往常都是两人协作,这样更好更方便。
因此伸出手想去帮忙,这一动作被闻仰闪过,闻仰投来有些不满的目光,说:“离我远一点。”
如此明晃晃地拒绝,就算是童觉再怎么厚脸皮也是待不下去的。
更何况童觉本就性格内敛,像蜗牛一样,戳一下就瞬间躲回壳子里,很难再伸出触角与外人接触。
于是十分知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再尝试给闻仰搭手。
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简直是对他的赦令,童觉总算得到解脱,从压抑的气氛中走出。
闻仰早就做完所有实验,交上他们的小组课业准备离开。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与人组队还是独立成组,都习惯独自完成所有事情,不喜欢任何人干预。
旁人对此都十分羡慕,能和闻仰一组,跟搭便车没两样,还能很轻易地得到高分。
换作平常,童觉可能也是这样的心理,刚刚被人这样对待,实在生不出什么愉快的想法。
俞晓亮不懂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看童觉脸色瞬间不好,还以为又是对解剖课出现生理性的排斥。
于是又宽慰几句说:“没事的,后面的课程考核没有那么严,教授忙着出外勤,你到时候在旁边做做样子就好了。”
往常童觉大部分时候也是蒙混过关的,陈教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只要最终的期末考核过了,教学任务就算完成。
毕竟不是每一个毕业之后的学生都会在法医行业从业,转行的学生数不胜数。
童觉现在的业务能力,在教授眼里就是大概率会转行的那一批学生。
第二堂课前,童觉在内心祈祷,希望这次课后陈教授会把闻仰带去出外勤。
这样两个人也不用时刻捆绑在一起,说不定他还有机会跟其他小组抱团。
正发呆,课间休息结束,台上的陈教授开始进行这堂课的教学。A 大的老师教学水平都是顶尖的,就算童觉这样学渣,也很快被教授的教学吸引全部注意力。
童觉对这个专业实际上还是有些兴趣的,不然他的理论知识也不会那么优秀。
可到了实操,血淋淋的切片组织粘在桌面上,童觉实在无法用眼睛长时间注视。
这一走神,视线不自觉地落到闻仰身上,闻仰此时也正专注地按步骤操作。
如此直白地注视一个人的脸,很难不让正主发现。
闻仰也没能成功忽视他的视线,不经意地瞟了一眼。
被当场抓包的童觉瞬间埋下脑袋,不敢与闻仰对视,目光一下移,就又落到对方的手上。
童觉本人其实有些手控,看到好看的手,眼睛就挪不开。
闻仰此时正戴着橡胶手套,已经被遮住一半的指节。只是在好看的手,拿起刀时都不太美妙了。
童觉还在继续走神,教授就已经结束课堂演示,让学生们按照小组各自操作。
童觉在一旁浑水摸鱼,而闻仰也没有对他的敷衍表现出任何不满,几乎是比教授演示还要快速地完成操作。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混过去,教授却在快下课时宣布课外实践的安排。
课外实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参加的,教授通常会选几个在解剖课上表现突出的学生,这些人也是日后最有可能接受教授衣钵的人。
对童觉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能避则避。
本来这种事也不会落到他头上,陈教授却出其不意,直接挑选了上堂课几个作业完成度出色的小组。闻仰自然就在其中,连带着他这个半吊子的组员也被点名参加这次课外实践。
童觉没有反抗的余地,总不能大言不惭地对教授说这个小组作业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要不然他的平时成绩怕是也要大打折扣。
教授显然只对几个好苗子有些印象,对童觉印象实在不算深刻,童觉混在人群中甚至想过逃课。
这次课外实践可不是他们在课上面对的大体老师,而是要面对一具具死因不明的尸体,需要进行核验、仔细勘察才能得出最终结果。
虽然他们肯定不会有太多亲手操作的机会,多半是用来替教授写记录,但是光开始想象那种场面,童觉就忍不住退缩。
不过尽管再怎么抗拒,已经敲定的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
一行人来到警局,童觉听着几个进来的警员描述,大致了解这桩案子的案情。
案情比较简单,一个女生在家中猝死。
家属在事发后发现她包里有美容项目收费单。女生还很年轻,身体素质也不差,家属怀疑是医疗机构的违规操作导致女儿死亡。但美容诊所方称他们的操作都是正规的,女生猝死与诊所操作无关。
两方相持不下,最终家属决定对尸体进行尸检,死者父母想通过尸检查清女儿最终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在停尸房门口,童觉注意到这对中年夫妇。他们所受的打击不小,白发人送黑发人,神情十分悲痛,两人几乎无法站立,只能互相搀扶。
中年女人靠在丈夫的肩上痛哭,看到他们一行人,临到关头突然想要后悔:“呜呜,要不然……还是算了……”
这一刻终于要来,她不忍女儿的尸体在死后还要经受折磨。
在丈夫的劝说下,最终两人还是颤抖着在尸检报告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