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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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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人威胁始终存在,而主寨内部的暗流,更是一触即发。
果然,平静在半个月后被打破。
红姑派往主寨打探消息的心腹带回来了一个惊人的情报——主寨爆发了内讧!
以赵乾为首的“招安派”和以孙豹为首的“保守派”矛盾激化,在一次关于是否出击夺取附近夷人粮仓一事上,双方几乎兵戎相见,谢停云极力弹压,才勉强稳住局面,但裂痕已无法弥补。
“赵乾和孙豹都在暗中调动人手,恐怕很快就要见真章了!”心腹回报道:“谢大将军那边的处境很是不好。”
红姑脸色凝重,看向游应秋:“游将军,你怎么看?”
游应秋站在岩洞入口,望着主寨方向阴沉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内讧,意味着分裂,意味着力量将被削弱,也意味着……机会。
一个整合力量,拨乱反正的机会。
“我们不能等他们真的自己乱起来。”游应秋转过身,声音冷静而坚定,“那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我们必须去主寨。”
“现在去?”红姑愕然:“那不是自投罗网吗?赵乾和孙豹都不会欢迎你!”
“不是去投靠任何一方。”游应秋的目光扫过红姑和一旁的江时月:“是去帮谢停云,稳住局面。”
她走到那张简陋的、画满了标记的苍霞山地形图前,手指点向主寨核心区域:“谢停云现在最缺的,不是兵力,而是破局的‘势’,想他需要一股足够强大、足够中立,并且能打破目前平衡的力量,支持他压制内部的反对声音。”
“就我们这些人?”红姑觉得游应秋有些异想天开。
“有时候,决定胜负的,不一定需要千军万马。”江时月忽然开口,她走到游应秋身边,看着地图,眼神清亮:“尤其是在人心浮动、各方僵持的时候,游将军如今的名声,就是一股‘势’。”
游应秋看向江时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默契。
她们又一次想到了一起。
“没错。”游应秋接道:“我游应秋和‘游家军’这块牌子,现在就是一面旗帜,我们不去争夺权力,只表明态度——支持谢停云,一致抗夷!这会给谢停云带来巨大的声望和底气,也能震慑赵乾和孙豹,让他们不敢轻易妄动!”
她顿了顿,看向红姑:“红姑,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在苍霞山根基深厚,人脉广泛,请你立刻派人,将我们抵达栖云谷并坚决支持谢停云大将军抗夷的消息,悄悄散播出去,尤其是要传到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头目和普通将士耳中!”
红姑看着游应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决断,又看了看旁边气定神闲的江时月,一咬牙:“好!我信你!这就去安排!”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苍霞山主寨及周边区域激荡起层层涟漪。
“游应秋来了!此刻就在栖云谷!”
“是火烧望堞的那个游应秋吗?”
“是她,就是她!”
“她支持谢大将军!”
“望堞那把火就是她放的!是真豪杰!”
“有游家军支持,谢大将军还怕镇不住赵乾和孙豹?”
流言在各种渠道传播,原本僵持的局面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一些中立派头目的态度开始转舵倾向谢停云,底下将士更是对“游应秋”这个名字充满了好奇与敬仰。
赵乾和孙豹显然没料到游应秋会以这种方式介入,而且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谢停云,一下子便打乱了他们的部署,让他们投鼠忌器。
两天后,谢停云亲笔信送到了栖云谷,信中言辞恳切,诚意邀请游应秋前往主寨“共商抗夷大计”。
时机到了。
游应秋并没有安排全员出动,只带了江时月和韩青等十名精锐,再次踏上前往主寨的路。
这一次,路上的那些个暗哨早已不见踪影。
主寨辕门外,谢停云亲自率众相迎。
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中带着风霜,眼神明亮而坚定。
看到游应秋,他大步上前,郑重抱拳:“游将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谢某期盼将军久矣!”
他的身后,站着神色各异的众头领。
赵乾面色阴沉,孙豹眼神闪烁,其余人等则多是好奇与审视。
游应秋翻身下马,不卑不亢地回礼:“谢大将军,应秋来得迟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赵乾和孙豹,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无形压力,让两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江时月安静地跟在游应秋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她的影子,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谢停云将游应秋一行人迎入议事厅,分宾主落座后,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游应秋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谢大将军,诸位首领,应秋此来,别无他意,北境沦陷,山河破碎,我游家满门忠烈,血染沙场,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听闻苍霞山高举义旗,谢大将军更是抗夷中流砥柱,故此特来投奔!应秋及麾下将士,愿奉谢大将军号令,共驱夷虏,光复河山!”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万分真诚,更带着“游家军”这块金字招牌沉甸甸的分量。
大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游应秋这番话,不仅仅是表态,更是对谢停云领导地位最有力的公开支持!她将自己和麾下的声望,彻底与谢停云捆绑在了一起。
谢停云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得游将军相助,实乃如虎添翼!谢某何德何能!自此以后,我苍霞山上下,当与游将军同心协力,共抗外侮!”
赵乾和孙豹脸色难看,但在游应秋带来的巨大声势和谢停云借此机会凝聚人心面前,他们此刻任何反对的言论,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一场潜在的内讧危机,竟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被悄然化解。
当晚,谢停云设宴为游应秋等人接风。
席间,气氛热烈了许多。
游应秋从容应对,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居功自傲,言谈举止间,尽显将门风范,很快赢得了不少首领的好感。
江时月坐在游应秋下首,安静地用着饭菜,偶尔与旁边一位负责后方伤员救治的女医官低声交谈几句。
她的存在,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缓和游应秋身上过于刚硬的气息。
宴席散去,谢停云亲自将游应秋送到安排的住处。
路上。
“游将军,今日多谢了。”谢停云真诚地说道:“若非将军及时赶到,并以声望相助,谢某恐怕是……”
“将军言重了。”游应秋打断他:“抗夷大事,岂容内耗,应秋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谢停云看着她,眼中欣赏之意更浓:“游将军放心,自此以后,苍霞山定为游将军后盾!我们联手,必能在这江南,搅动风云!”
“那应秋在此谢过将军。”
送走谢停云,游应秋回到房中。
此时,江时月早已准备好换洗物品,等待着为她检查她肩上的伤口。
游应秋简单洗漱后,褪去外衫,乖乖坐在桌边灯下。
“还好,没有崩开。”江时月重新为她包扎好,语气平静:“你今天,很威风。”
游应秋看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吐出一口气:“威风是给别人看的,接下来的路,才真正开始。”
她转过头,看向江时月:“你觉得,谢停云可信吗?”
江时月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至少,比赵乾、孙豹之流,更像是个想做实事的人,至于能走多远……”她轻轻合上药箱,“走着看吧。”
游应秋点了点头。
是啊,走着看吧。
在这乱世之中,没有人能给出绝对的保证。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一处暂时的立足之地,有了一批新的、至少表面上同仇敌忾的盟友,还有……她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江时月。
还有这个,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边,带来意外和转机的人。
窗外的夜空中,乌云散开,露出几点寒星。
江南的棋局,因为一颗北方将星的闯入,悄然改变了走势。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
康王府,后园密室。
四壁无窗,仅靠数盏水晶灯照亮,空气里浮动着名贵木料与书卷的淡淡气息,将一切阴谋都包裹在雅致的表象之下。
康王赵栩未着王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坐在主位。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见皇家气度,只是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
此刻,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频率略显焦躁。
下首坐着两人。
左边是吴启,依旧是一身深色便服,垂眸静坐。
右边则是一位留着三缕长髯、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名唤沈颂年,是康王最信任的谋士,也是此次密议的发起者。
“都说说吧,”康王停下敲击,声音低沉:“江北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谢停云占据苍霞山,已然成了气候,那个游应秋……”他顿了顿,这个名字似乎让他有些牙痒:“更是变本加厉,搅得北境天翻地覆也就罢了,如今竟把手伸到了江南,望堞一把火,烧得天下皆知!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游应秋的声望,已经成了悬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更是他将来可能“大业”的潜在阻碍。
沈颂年捋了捋长须,从容开口:“王爷所虑极是,谢停云,枭雄也,其志在割据一方,所求无非名利权位,此人可权术羁縻,许以高官厚禄,或可为我所用,至少能稳住江南乱局,不至蔓延。”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然这游家三娘……截然不同,此女出身将门,满脑忠烈,行事只凭心中‘大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她与谢停云联手,如虎添翼,若他日与王爷为敌,便是心腹大患,观其行止,绝无妥协可能,此女,断不可留。”
康王眉头紧锁:“本王岂会不知此女棘手?但她如今声望正隆,直接动手,天下人如何看本王?那些清流言官,恐怕又要聒噪闹腾了。”
“王爷明鉴。”沈颂年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故而不能直接动手,需借力打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先生有何良策?”
“双管齐下。”沈颂年眼中精光闪烁:“其一,对谢停云,王爷可以朝廷名义明发诏旨,嘉奖其‘镇抚地方、抗夷有功’,赐爵‘镇北侯’,拨发粮饷,令其‘总揽江北抗夷事宜’。此举,一来可稳住谢停云,使其感恩或至少暂时不反;二来,授予其节制游应秋之名分,若谢停云能制住游应秋,自是最好,若不能,或可令二人心生嫌隙。”
康王若有所思:“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对游应秋。”沈颂年声音压得更低:“王爷麾下‘影刃’,训练有素,精于隐匿刺杀,可密遣精锐,混入犒赏队伍或之后潜入江北,伺机而动,目标,唯有游应秋,若能得手,则心腹大患立除,若事有不谐……”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吴启:“吴公方才也说了,夷人恨游应秋入骨。届时,便可散布流言,将此女之死,推给夷人细作,或……推给那得了朝廷封赏、或许正想独占鳌头的谢停云,无论如何,都与王爷与朝廷,无半点干系。”
“好!”康王眼睛一亮,击掌赞道:“沈先生此计甚妙!可所谓一石数鸟!”他看向吴启:“吴公以为如何?”
吴启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康王和沈颂年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沈先生谋划周详,老奴叹服,只是,有一点需格外明确。”
他顿了顿,确保两人都在认真听:“王爷欲成大事,将来与夷人划江而治,乃是权宜之策,亦需江北相对‘安稳’。这‘安稳’,不是烽火连天,而是听话,是可控。谢停云若受抚,或可成为江北‘安稳’的一环,但游应秋……”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此女,便是江北最大的‘不安稳’。她活着,便是抗夷的旗帜,便可能聚拢更多不肯安分的力量,便可能搅乱王爷与夷人的和议。她心中无朝廷,更无王爷,只有她那套‘忠烈’、‘大义’。这等‘顽石’,留在世上,便是祸根。王爷的‘影刃’派出,便不必再有‘若事不谐’的退路之想。务求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他的话,比沈颂年的谋划更冷酷,也更决绝。
密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康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吴公所言,才是老成谋国之道!就依此计!沈先生,犒赏谢停云的诏书、粮饷清单,由你速速拟订,务求丰厚,显出朝廷……不,显出本王的诚意!‘影刃’的人选与路线,就由吴公亲自遴选安排,务必隐秘,万无一失!”
“是!”沈先生与吴启点头同时应声。
吴启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切情绪。
他知道,这步棋一旦落下,便再无回头路。
游应秋必须死,这不仅是康王的意愿,也是他吴启确保自己权力、以及与夷人未来“合作”顺畅的必要清除。
至于谢停云……不过是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罢了,将来是留是弃,还得看局势。
密议结束,康王亲自将吴启送至密室门口,态度极为恭谨。
吴启躬身辞别,身影很快消失在王府曲径通幽的园林深处。
沈颂年留下来,与康王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
康王望着吴启离去的方向,忽然低声问:“先生,吴启此人……如此急于除去游应秋,除了公心,可还有私怨?”
沈颂年沉吟片刻,缓缓道:“吴公与游家,或许并无直接仇怨,但游家自始至终都是他无法掌控的存在,也是朝廷中对于他们这些阉党极具威胁的存在,或许这种力量,另他不安吧。阉党向来是依附于权贵而生,他断不会留着这种势力,让自己终日惶惶不安。”
康王默然,良久,才轻声道:“……但愿‘影刃’,足够锋利。”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入耳,仿佛预示着江南即将到来更加复杂诡谲的风雨。
而千里之外的栖云谷,游应秋与江时月,才刚刚踏入这片暂时栖身的土地,对即将从京都伸出淬毒的利爪,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