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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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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霞山主寨风气,因游应秋的到来,为之一肃。
她并未急于争权,谢停云给予的“客卿”之位,也坦然受之,但她带来的影响,却无孔不入。
她手下的三十余名将士除了那些相对年轻的,其余都是些在战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对战经验十分丰富,很快就成了寨中新兵操练的教头。
他们不教花架子,只教如何在战场上最快、最有效地杀人,如何利用地形,如何配合掩护。
起初还有些骄兵悍将不服,但在几次“切磋”□□脆利落地放倒后,所有人都老实了,一股剽悍精炼的北地军风,开始渗入这支成分复杂的义军之中。
游应秋则成了谢停云最重要的军师,凭借在北境与夷人血战的经验,对夷人的战术、习性了如指掌。
她提出的建议,往往一针见血,几次小规模的出击,都取得了不俗的战果,缴获颇丰,极大地缓解了主寨的物资压力。
更让人心折的是她总是身先士卒,一次追击夷人溃兵时,她左臂旧伤未愈,依旧亲自断后,弓马娴熟,箭无虚发,让原本对她这个年轻又是外来身份尚有微词的将领,彻底闭上了嘴,同时也让“游”字旗在苍霞山,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号。
赵乾和孙豹等人,表面上收敛了许多,但暗地里的不满和忌惮,却如同地底暗火,始终未曾熄灭,他们掌控着主寨近半的兵力和大批粮草辎重,仍是谢停云和游应秋等人无法忽视的掣肘。
来到苍霞山后,江时月依旧是做她的医官,谢停云特许她在主寨开辟了一处医庐,不仅救治伤兵,也为寨中百姓看病。她医术高明,用药精准,且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很快便赢得了寨中军民的尊敬。
不过她似乎刻意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但游应秋知道,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得比谁都明白。
这日,游应秋与谢停云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目标是夷人控制下的一座中型城池“抚远”,那里囤积着大量军需,若能拿下,对义军意义重大。
“抚远城墙坚固,守军有三千之众,强攻损失太大。”谢停云指着地图,眉头紧锁,“而且,赵乾和孙豹明确表示,不愿调动他们麾下主力参与此战。”
游应秋看着地图,手指在抚远城周边缓缓移动:“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抚远守将呼延硕,性烈如火,刚愎自用,或许可以利用。”
“应秋有何妙计?”
“诱敌出城,设伏歼之。”游应秋目光冷静:“我们可以派一支偏师,伪装成流民,前去袭扰抚远周边的几个夷人庄园,动作要大,不过要显得杂乱无章,以呼延硕的性格,必然按捺不住,会率军出城清剿,我们便在野狼峪设伏,那里地形复杂,适合埋伏。”
“此计甚妙!”听罢,谢停云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道,“只是,由谁去担任这诱敌之师?此风险极大,若被识破,或者呼延硕不上当……”
“我去。”游应秋淡淡道。
“不可!”谢停云断然拒绝:“应秋乃我军支柱,岂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此前烧了望堞,夷人对我恨之入骨,故由我亲自带队诱敌,呼延硕才会深信不疑,也才会更加愤怒,不顾一切地追出来。”游应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况且,论及对夷人战术的熟悉和临机应变,这里除了将军和几位首领以外,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谢停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此……万事小心,我将亲自带主力在野狼峪设伏!”
计划就此定下。
是夜,谢停云将游应秋请至自己那处相对宽敞的“厅堂”,摒退左右,只留一壶粗茶,两盏油灯。
两人对坐,经过白日里关于兵力、粮草、地形的务实讨论后,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谢停云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历尽风霜的姑娘,她脊背挺直地坐在石凳上,面容沉静,唯有在灯光偶尔跳跃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苍凉。
谢停云沉吟片刻,提起粗陶茶壶,为两人续上微温的茶水,茶水色泽浑浊,滋味苦涩,却最能提神。
“应秋”谢停云放下茶壶,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挚:“白日里所言,皆是大计,有些旧事,本不该再提,提及徒惹伤怀,但……你我既决定携手,有些话,或许说开了更好。”
游应秋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将军但说无妨。”
谢停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屋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山峦,看到遥远的北境与京都。
“关于游家……谢某虽远在江南,亦有所耳闻。”他声音低沉下来:“令尊逸昌公,当年镇守雁回关,独抗夷军主力数月,是真豪杰。”
游应秋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可惜……”谢停云叹道,“朝廷援军迟迟不至,粮草断绝,箭矢用尽,城破那日,逸昌公不愿受辱,更不愿关隘资敌,亲自点燃了早就备下的火药库……与雁回关,同殉了。”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游应秋的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愈发苍白,她垂着眼,盯着杯中浑浊的茶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谢停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悲凉:“如此忠烈,消息传回京都,陛下……呵,陛下只是在早朝时,听宦官念完战报,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抚恤?追封?什么都没有,仿佛死的不是一位为国捐躯的边关大将,而是路边的草芥。”
游应秋依旧沉默,只是握着茶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令兄青樾。”谢停云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惊闻噩耗,自请率轻骑驰援,欲抢回父亲遗骸,夺回雁回关,却在中途……遭了埋伏。”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夷人早有所备,兵力悬殊……青樾将军力战不退,最终力竭而亡,所部全军覆没,尸骨……至今未曾寻回。”
他看向游应秋,声音压得更低:“有侥幸逃回的零星残兵说,青樾将军战至最后,手中握着的,除了断刀,还有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平安符……”
游应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只有那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下颌,泄露着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
那平安符……是她六岁那年,用攒了很久的零用钱,在京都庙会上买的,绣工粗糙,却笨拙地绣了一个“安”字,她偷偷塞给了即将随军出征的大哥,大哥当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没想到……”谢停云的声音将她从几乎溺毙的回忆中拉回:“青樾将军这一去,竟成了游家凋零的开始。”
他扳着手指,每说一个名字,语气便沉重一分:“你二叔游逸承,在押运军粮途中遇袭,身中数箭……你大伯游逸峰,在后续战役中重伤,拾回一条命,却因伤势过重,兼之心灰意冷,回京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还有你大姐游应红、堂兄游青山,深入敌后侦察,失踪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过短短三年间。”谢停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唏嘘,“游家满门将才几乎凋零殆尽,消息传回,你伯母冯安卉夫人,本就身体孱弱,听闻夫君病故,亲子失踪,接连打击之下,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个冬天,也跟着去了,而你的母亲因丧夫丧子一夜间白了头。”
“诺大一个游家,赫赫扬扬的将门,转眼间……就剩下了你,一个当时尚且年幼、又被刻意遗忘在京都得孩子。”
谢停云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将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梗塞。
屋内,久久无声。
油灯的光芒将游应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孤直,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她一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所以,将军现在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那片猩红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仿佛淬过火的坚硬,直视着谢停云。
“我为何必须站在这里,为何必须举起这面旗,为何……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肯向那……低一下头。”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弧度。
“游家的血,不能白流,游家的债,总要有人来讨,朝廷不给的公道,天下人不记得的忠烈……我游应秋,自己来争,自己来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带着血与铁的味道。
谢停云肃然,起身,对着游应秋,郑重地拱手,深揖一礼。
“谢某,明白了。”他直起身,眼中再无丝毫疑虑::“自此以后,苍霞山上下,愿与游家军,共讨国贼,复我河山!以告慰游家满门及北境乃至天下万千因战火枉死英灵!”
游应秋还礼后,缓缓站起,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山影。
微风灌入,吹动她单薄的衣袍,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如同北境风雪中永不折断的旗杆。
身后,是灭门的血海深仇,是朝廷冰冷的背弃。
身前,是未卜的凶险征途,是必须扛起的如山重任。
而游家那几乎流干的血,也并未冷却。
它们在她血管里奔流,灼热、愤怒、不屈,化为支撑她走下去的、最残酷也最强大的力量。
回到住处,游应秋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将白日里与谢停云的计划告知了江时月。
江时月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就非去不可吗?”
“这是打破僵局最好的机会。”游应秋道:“拿下抚远,不仅能获得补给,更能极大提振士气,也能让谢停云彻底掌握主动权。”
“时月……”
游应秋知道她在担心,想要上前抱抱安慰,没曾想被她轻巧躲开,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江时月心中有气,但她不说,沉默片刻,放下手中草药,走到屏风后面,取出一个比之前更加小巧、却显得沉甸甸的皮囊,递给游应秋。
“这是……”
“里面有三颗新配的雷火弹,威力不大,但声音和烟雾效果极佳,关键时或可扰敌,还有一瓶‘醉仙散’,溶于水后无色无味,能让人四肢乏力,半个时辰内动动弹不得,或许……你能用得上。”她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寻常物件。
游应秋接过皮囊,入手微沉。
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江时月的心血,也是她无声的支持和担忧。
“谢谢。”她轻声道。
江时月看着她,忽然问:“游应秋,你如此拼命,究竟是为了尽忠,为了复仇,还是为了……这天下受苦的百姓?”
游应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江时月不是第一次以不同的方式问起,但这一次,她问得更直接,也更深入。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苍霞山连绵的翠色,缓缓道:“起初,是为了尽忠,为了游家家族的荣誉,后来是给死去的亲人袍泽复仇。”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现在,我看到了太多,看到北境十室九空,看到连年战乱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易子而食……我才明白,忠君也好,复仇也罢,若不能护得身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安居乐业,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转过头,看向江时月,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现在做的,是为了让这乱世早一日结束,让活着的人,能有一条活路,仅此而已。”
江时月静静地听着,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药材,继续分拣。
次日,游应秋带着她原有的三十余名将士,以及谢停云拨给她的一百名机敏可靠的兵勇,组成诱敌小队,离开了苍霞山主寨。
按照计划,大张旗鼓地袭击了抚远城外的几处夷人庄园,故意留下“游”字旗号和破绽。
呼延硕得知以后果然暴怒,不顾副将及其他人的劝阻,亲率两千精锐骑兵,出城追击。
游应秋等人且战且退,利用地形层层阻击,不断激怒呼延硕,将其一步步引向野狼峪。
过程惊险万分,夷人骑兵速度极快,几次都险些将他们队伍咬住。,全靠他们对地形的精准判断和老兵们丰富的经验,才一次次险象环生。
在一次短暂的接战中,游应秋为掩护部下撤退,左臂再添新伤,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但她眼神依旧冷静,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终于,野狼峪在望!
那是一个葫芦状的山谷,入口狭窄,内里宽阔。
游应秋带着队伍,一头扎进了山谷。
呼延硕杀红了眼,毫不迟疑,挥军涌入!
就在夷军大部分进入山谷,队形拉长之时……
“轰隆!”
巨响声中,谷口两侧早已埋设的、用江时月提供的方子增强过的火药被引爆,巨石滚木轰然落下,瞬间封死退路!
与此同时,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如注!
谢停云率领的苍霞山主力,在此早已等候多时!
“中计了!”被困夷军方寸大乱!
呼延朔又惊又怒,挥舞着弯刀,试图组织抵抗。
但山谷地形限制了骑兵的机动,义军占据地利,又是以逸待劳,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混战中,游应秋盯住了正在疯狂砍杀的呼延硕,她取下背上强弓,搭上箭矢,这是她苦练的右手箭,虽然准头和力道不如左手,但足以致命!
弓弦响处,利箭破空!
呼延硕听到风声,下意识侧身躲避,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头,看到了远处山崖上,那个挽弓而立、眼神冰冷的身影。
“游应秋!”他发出不甘的怒吼。
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雨和喊杀声。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夷军两千精锐,除少数拼死突围外,大部被歼,主将呼延硕被乱箭射杀。
至此,抚远城群龙无首,在谢停云大军兵临城下,并展示了呼延硕的首级后,守军士气崩溃,开城投降。
苍霞山义军,获得了起事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缴获的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消息传回,整个江南震动!
游应秋的威望,也因此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北境神将”、“北地孤狼”的名号不胫而走。
然而,站在抚远城头,看着城内欢腾的景象,以及正在清点、搬运战利品的义军将士,游应秋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按着伤处,目光投向南方那更加广阔,却也更加迷雾重重的天地。
她知道,拿下抚远,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路,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平坦,内部的倾轧,外部的强敌,依旧如影随形。
江时月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
“又在想什么?”江时月问。
游应秋接过水囊,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一点凉意。
“我在想,”她轻声道,“这把火,到底能烧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