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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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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烛火常明,些日子以来,游应秋常常埋首于堆积的文牍和地图中,既要处理这次康王以朝廷之名“犒赏”带来的微妙影响,又要规划下一步对夷军的打击,还要平衡谢停云麾下各派系关系,千头万绪,搅得她心烦意乱,左臂的伤势虽未痊愈,握笔却不影响,只是长时间伏案,旧伤处仍会传来隐隐钝痛。
这日深夜,韩青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闪入书房,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肃穆与激动。
“将军!”他压低声音,抱拳道:“屋外来了个人,自称姓孙,曾是……逸昌公的亲卫,他说有要紧物事,必须亲手呈交于您。”
游应秋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验过了?”
“验过了。”韩青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边缘已有破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磨损黯淡的包浆,正中一个深深的“游”字铭文,却依旧清晰可辨,笔画遒劲,带着有的肃杀之气,令牌背面,有几道细微的、特殊的划痕,那是游家亲卫内部用以辨别身份等级的暗记,非心腹之人绝难知晓。
游应秋接过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指尖细细摩挲着那个“游”字,以及背面的划痕,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猛地触动,幼时似乎见过父亲腰畔挂着类似的令牌,只是那枚更新,更光亮。
“带他进来,记得避开旁人。”她沉声吩咐,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
片刻后,一个身影佝偻、衣衫褴褛的老者,在韩青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
老者看起来年过六旬,满面风霜,左脸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额角划至下颌,虽已愈合,仍显可怖,他一进门,浑浊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书案后的游应秋。
当看清游应秋时,老者浑身剧烈一震,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瞬间被水汽弥漫,他颤巍巍地向前几步,似乎想跪下行礼,双腿却因激动和长途跋涉的疲惫而有些不稳。
游应秋已站起身,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他:“老丈不必多礼。”
老者却固执地推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嘴唇哆嗦着,泪水一涌而下:“像……真像……”他猛地以袖拭泪,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恢复一个将士应有的仪态,但声音依旧哽咽破碎:“末将孙大勇,未能如期归营特来请罪!少将军!将军……将军他们……去得冤啊!”
这一声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悲鸣,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韩青默默退至门边警戒,将空间留给他二人。
游应秋喉头也有些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扶老者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又亲手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孙伯,慢慢说。”
孙大勇颤抖着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他轻颤着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束缚。
油布展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卷边缘已磨损起毛的皮质地图,一本薄薄的纸张微微泛黄的名册,还有几封字迹不同却都盖着私印的信笺。
“少将军。”孙大勇指着那卷地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是将军生前主持修订的最后一份北境山川关隘详图,比朝廷兵部存档的还要精细!上面标注了不少隐秘小道、水源和适合屯兵设伏的地点,将军当年……本是想以此为基础,谋划一次大反攻的……”他的声音再次哽咽,说不下去。
缓了缓,他又拿起那名册:“这是末将和其他一些侥幸活下来的老兄弟,这些年暗中记下散落在各处的游家旧部名单,有些还在军中,有些退役还乡,有些……落草为寇,可这么多年大家伙的心,都还向着游家!只要少将军竖起大旗,振臂一呼,他们……他们一定会重归游家军!”
最后,他拿起那几封信:“这是几位可信的老兄弟,如今在各地还有些门路,他们知道些早年将军为以防万一,暗中埋藏的部分军械、粮草的地点……虽然不多,或可解一时之急。”
他将所有东西,连同那枚残破的令牌,一起推向游应秋。
然后,这个脸上带着狰狞伤疤、历经无数生死的老者,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少将军!将军的血不能白流!游家的旗不能倒啊!弟兄们……散在各处,心却没散!这些年,憋着气,咬着牙,就等着……就等着您站出来!带我们……讨回这笔血债!让天下人都看看,游家……还没死绝!”
老者的哭声压抑而悲怆,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仿佛承载了无数游家军旧部多年来的屈辱、和不甘。
游应秋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沉甸甸的东西,看着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老者,掌心握着那枚残破却沉重的令牌。
父亲、大哥、大姐、叔伯、堂兄……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
雁回关的冲天火光,大哥紧握的平安符,伯母病榻前的叹息……还有京都那句冰冷的“知道了”。
胸腔里,那股一直燃烧的火焰,此刻仿佛被浇上了滚油,轰然窜高,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滚烫起来,连旧伤的疼痛都几乎被掩盖。
这不仅仅是地图、名单、资源。
这是游家将门数十年的底蕴,是父亲那一代人心血残存,是无数忠勇之士用生命和忠诚铸就的。
她缓缓弯腰,双手用力将孙大勇扶起,看着老者泪痕纵横、却目光灼灼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孙伯,还有所有长辈们的心意,应秋,收到下了。”
她拿起那枚令牌,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其上的温度与嘱托。
“游家的旗,不会倒。”
“该讨的债,一笔都不会少。”
她目光如炬,扫过地图与名册,仿佛穿透墙壁,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我一定会带领大家,打出一个真正的太平!”
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孙大勇望着眼前这位与记忆中老将军神态气质如此相似的姑娘,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知道,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游家的魂,回来了。
深夜,游应秋送走孙大勇,处理完军务回来,见江时月房中灯还亮着,便敲了敲门。
“进。”
游应秋推门而入,见江时月正对着一盏孤灯,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陈旧医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宁静。
“还没睡?”游应秋在她对面坐下。
江时月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揉按着的左肩上:“等你,今日又去校场了?旧伤最忌反复劳损。”
“习惯了,不碍事。”游应秋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康王的人来了。”
江时月合上医书,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游应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带着粮草五万石,白银十万两的‘犒赏’,还有一道……封谢停云为‘镇北侯’,总揽江北抗夷军务的旨意。”
“条件呢?”江时月一针见血。
“名义上接受康王节制,牵制夷军主力,使其无法南下。”游应秋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把我们当看门狗,替他们挡住北边的威胁,好让他们继续在南边醉生梦死。”
“谢停云是何意?”
“他动摇了。”游应秋叹了口气:“五万石粮,十万两银,对我们现在来说,是救命的东西。而且,‘镇北侯’的名头,也能让他更名正言顺地整合江北各路势力。”
“你呢?你怎么看?”江时月问。
游应秋抬起头,目光锐利:“我?我自不能接受,康王与朝中宦官勾结不清,其心叵测。今日接受他的粮饷官爵,来日他一道旨意,就可能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们这些人持剑抗夷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能有一个太平天下,不是为了给某个王爷当藩屏的!”
她的声音在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时月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近乎偏执对自身信念的坚守,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月色般清冷:“所以,你宁愿带着这几千人,在这苦苦支撑,缺衣少食,随时可能被夷人剿灭,也不愿暂时虚与委蛇,换取喘息之机?”
游应秋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是,有些底线,不能退,一步退,步步退,今日可以为了粮饷接受封赏,保不齐明日就可能妥协求和,甚至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盟友,我游家人没有这样的软骨头!”
两人对视着,虽然不是争吵,空气中却隐隐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许久,江时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游应秋,你知道吗?”她背对着游应秋,声音飘忽:“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冥顽不灵。”
游应秋抿紧了唇。
“可是……”江时月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神复杂难明:“也正是你这块石头,才让很多人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没烂透。”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医书,递给游应秋:“看看这个。”
游应秋疑惑地接过,那是一本纸张泛黄的手抄医书,字迹娟秀中带着风骨,她翻开几页,里面记载的并非寻常医术,而是一些关于瘟疫防治、大规模伤亡急救、乃至如何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维持基本生存的方法。
“这是……”
“我师父的手札。”江时月淡淡道:“他老人家一生行医,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医者,悬壶济世,虽可医病痛,可救不了天下,能救天下的,是道,是势,是人心。’”
她看着游应秋,眼神清澈而深邃:“你想做那块石头,光有硬骨头不够,你需要可以让士兵填饱肚子粮食,需要救治伤兵的药物,需要上阵杀敌的兵器,需要更多的人心向你汇聚,康王的粮饷或许是毒药,但也未必不能从中提取出解毒的方子。”
游应秋心中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透了。
江时月继续道:“谢停云他想要粮饷官爵,可以。但怎么要,要了之后怎么用,主动权未必不能掌握在我们手里。比如,这犒赏的粮草,由我们的人参与接收、分发;这‘镇北侯’的旗号,可以拿来整合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但实际指挥权,必须牢牢抓在抗夷最坚决的人手中。”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精巧的钥匙,插入了游应秋心中那把沉重的锁。
“你的意思是……借势?”游应秋目光闪动。
“不仅仅是借势。”江时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是‘借尸还魂’,借他康王的壳,装我们自己的魂,他要江北安稳,我们要驱除夷虏,目标在某一阶段,或许并不完全冲突。”
游应秋紧紧攥着那本医书手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江时月的话,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她一直习惯于非黑即白的战场法则,却忽略了这世间更多的是模糊地带,以及在这模糊地带中辗转腾挪的智慧。
坚守底线,并不意味着要撞得头破血流。
或许,可以有更迂回,也更有效的方式。
“我明白了。”游应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知道该怎么和谢停云谈了。”
她站起身,将江时月轻轻搂入怀中:“谢谢。”
这不是她第一次向江时月道谢。
江时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安抚着她,片刻从她怀中退了出来,重新坐回灯下,拿起另一本药典:“今夜换过药就别宿在这了,回吧,早些歇息,你的左肩,再折腾下去,就真废了。”
游应秋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是想着这些日子太过操劳,不忍心她再辛苦才在来之前跑去医庐换药,没想到竟然没了留下来的借口,现在突然有些后悔来之前在医庐换药了。
但看江时月确实没有要留她的意思,游应秋也只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道了一句:你也早些休,便离开了。
窗外,月色如水。
游应秋走后,江时月放下书,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知道,游应秋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不仅要面对明处的夷人,还要时刻提防来自“盟友”的暗箭。
但这,就是游应秋选择的道。
而她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