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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康王府密室,灯火幽暗。

      在确定“明赏暗杀”的双重策略后,康王赵栩心中稍定,心头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后来他专程请吴启过府。

      “吴公,之前计策虽妙,然游应秋一黄毛丫头,能在北境绝地翻身,于江南迅速立足,仅仅凭其个人悍勇与谢停云扶持,恐怕……未必尽然,游家百年将门,树大根深,虽后来屡遭重创,难保没有残枝余蔓暗中作祟。”

      吴启垂手立于灯影交界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而阴冷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康王会有此虑。

      “殿下所虑极是。”吴启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游家世代将才,虽后来远离朝堂三代戍边,但其门生故吏遍布北境行伍,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游应秋此番崛起,看似突兀,实则未必没有这些‘余孽’暗中串联,提供便利,老臣早已着人详查。”

      他向前微倾身体,灯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有些明灭不定:“据报,北境几处关隘守将,乃至部分溃散后又重新聚集的小股‘义军’头领中,确有曾受游家恩惠或出于游家旧部者,他们或许不敢明目张胆,但暗中传递些消息,行些方便,却是大有可能,此乃她势力能快速膨胀的隐脉之一。”

      康王眼神一厉:“这些人……可能设法剪除或收买?”

      吴启缓缓摇头:“散落各方,隐于行伍或山野,难以尽数甄别,更遑论一一清除,眼下,他们只是尚在观望,若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反逼他们彻底倒向游应秋。”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另一处:“此外,京中亦非全然干净。”

      “哦?”康王挑眉。

      “游家虽直系尽没,但尚有数门远亲,散居京都及畿辅,多为闲散文职或商贾,平日低调,不成气候。”吴启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审视:“然而,近来市井流言渐起,颇多赞誉游应秋之辞,其中……难保没有这些人的推波助澜。更有甚者,朝中少数与游逸昌、游逸峰昔年有些交情的清流文官,如那日的李御史之流,虽不敢明着对抗殿下,但私下议论,亦常为游家鸣不平,对游应秋多有同情惋惜之语。”

      康王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与厌恶:“些微杂音,也值得关注?”

      吴启意味深长地道:“殿下,风起于青萍之末。游家之名,在军民间仍有遗泽,这些杂音虽微,却可蛊惑无知小民,混淆视听,若与北境那些‘余孽’暗中呼应,时日一长,恐成隐患。尤其是……若游应秋在江北再取得几场胜仗,其声望更炽,这些潜藏的同情与支持,便可能从暗流变为明浪。”

      他做出一个微妙的手势:“是否要……先行处置,以绝后患?京中这几家,寻个由头查抄流放,并非难事,那几个多嘴的文官,也可寻机贬谪出京。”

      康王沉默片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

      最终,他冷笑一声,摆了摆手:“不必急于一时,不过是些依附于游家往日余晖的跳梁小丑,几个只会鼓唇摇舌的腐儒,成不了大事,眼下首要之务,是集中全力,对付游应秋这根最大的‘刺’。只要除掉她,树倒猢狲散,那些所谓的‘旧部’、‘故交’,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届时再行清理,方能彻底根除,不留后患。”

      他看向吴启,语气森然:“吴公,盯紧他们即可。江北之事,还需‘影刃’利落些,待游应秋授首,谢停云受抚,江北稍定……这些依附于游家招牌的‘余孽’,本王自会腾出手来,逐一清扫干净,这大靖江山,容不得第二个‘游家’。”

      吴启躬身:“殿下深谋远虑,老臣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京中与游家有关的一切人等,江北之事,殿下尽管放心。”

      京城阴影中的目光,已如附骨之疽,不仅锁定了游应秋,也冷冷地扫视着所有可能与“游”字产生关联的痕迹。

      这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

      抚远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康王“犒赏”的队伍绵延数里,满载粮草军械的马车吱呀作响,盔明甲亮的护卫骑兵神情倨傲,为首的使者,是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中年文官,姓王,据说是康王府邸的老人。

      谢停云率领苍霞山众头领,在城外十里亭相迎,场面做得十足,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游应秋站在谢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左臂用绳带吊在胸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江时月则隐在人群后方,与几位医官站在一起,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支声势浩大的“犒赏”队伍。

      这位王大人被迎入抚远城临时布置的行辕,宣读了康王的“旨意”,无非是嘉奖谢停云等人“忠勇可嘉”,加封“镇北侯”,赐下粮饷,令其“用心王事,屏藩北疆”云云。

      谢停云领旨谢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

      接下来的宴席,更是觥筹交错,一派“君臣相得”的和睦景象。

      王大人言语间,对谢停云极尽拉拢,暗示只要用心为康王办事,将来裂土封侯,不在话下。

      酒过三巡,王大人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游应秋。

      “这位,想必就是名震北地的游应秋,游将军吧?”王大人端着酒杯,笑容可掬:“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王爷在南方,亦对将军之名如雷贯耳,常叹如此良将,不能为朝廷所用,实乃憾事。”

      游应秋起身,微微颔首:“大人过奖,应秋一介小民,不敢当王爷如此谬赞。”

      王大人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游将军过谦了,如今将军与谢侯爷联手,雄踞江北,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只是……”他拖长了语调,故作忧色:“这江北局面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无朝廷大义名分,恐难服众啊,王爷的意思,是希望游将军也能……”

      他话未说尽,但招揽之意昭然若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游应秋身上。

      谢停云也看向她,眼神复杂。

      游应秋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王大人,声音清晰而坚定:“王大人,应秋乃游家之后,世代受国恩,如今国难当头,抗击夷虏,收复河山,是应秋分内之事,亦是游家军存续之根本,王爷厚爱,应秋心领,但游家军,只认驱逐外侮之大义,不认其他。”

      她顿了顿,环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与谢停云短暂交汇,继续道:“至于谢侯爷受朝廷册封,统领江北抗夷事宜,应秋与麾下将士,自当鼎力支持,听从号令,共御外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明确拒绝了康王直接招揽,划清界限,又公开表态支持谢停云的领导地位,给了谢停云极大的面子,也堵住了王大人进一步离间或施压的企图。

      大厅内一时寂静。

      王大人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哈哈一笑:“游将军忠义之心,天地可鉴!佩服,佩服!来,满饮此杯,愿我等同心协力,早靖北疆!”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事后,谢停云私下找到游应秋,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激,也有一丝复杂:“应秋,今日多谢你了。”

      他知道,游应秋那番表态,等于将巨大的声望和影响力,无偿地加持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在面对康王和内部其他势力时,底气足了很多。

      游应秋摇了摇头:“将军不必客气,你我目标一致,理应如此,只是康王此人,不可不防,这些粮饷,是蜜糖,也是砒霜。”

      谢停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接收、分发粮草之事,我想交由你全权负责,韩青为人稳重,可为你副手,如何?”

      这是一个重要的权力让渡,意味着谢停云对游应秋更加信任。

      游应秋没有推辞:“必不负所托。”

      接收粮草的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

      王大人带来的护卫队试图插手监管,被游应秋以“军机重地,闲人免入”为由,强硬地挡了回去。

      清点、入库、分配,每一个环节都由游应秋的亲信老兵和韩青带人严格把控,账目清晰,调度有序,硬是没让康王的人找到任何插手的机会。

      王大人几次暗示想与游应秋“私下聊聊”,都被她以军务繁忙、伤势未愈为由婉拒。

      江时月也没闲着。

      她带着医庐的人,以“防治时疫”为由,仔细检查了运送来的部分药材和粮食,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一些被巧妙掺杂着药性相克或品质低劣的货色。

      “看来,这位王爷,也没安什么好心。”江时月将结果告知游应秋时,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游应秋看着那份清单,眼神冰冷:“意料之中,把这些有问题的东西单独存放,或许将来,能派上点用场。”

      王大人在抚远盘桓数日,见游应秋油盐不进,谢停云也态度暧昧,知道难以达到更深层次的目的,最终只能带着游应秋“忠心可嘉,但需静养”的回覆,以及谢停云“必当竭尽全力,为王爷守好北疆”的空头承诺,悻悻然地返回南方复命。

      康王的“犒赏”,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在江北激起了巨大波澜,却也迅速被游应秋和谢停云联手形成的堤坝,引导向了他们需要的方向。

      粮饷注入,极大地缓解了苍霞山及其附属势力的生存压力。

      “镇北侯”的名号,也让谢停云在整合江北零散抗夷力量时,多了几分大义名分。

      而游应秋在此事中表现出的强硬立场和对谢停云的坚定支持,不仅巩固了她在军中的绝对威望,也让那些心怀鬼胎之辈,暂时收敛了爪牙。

      江北的抗夷力量,在经历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内部风波后,非但没有分裂,反而更加紧密强势。

      又是一个黄昏。

      游应秋站在抚远城的城楼上,看着城外新开辟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韩青的指挥下进行操练,喊杀声震天。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江时月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

      “康王的人走了。”江时月道。

      “嗯。”游应秋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但这只是开始,南边的视线,以后会更多地投到这里。”

      “怕了?”江时月挑眉。

      游应秋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

      “怕?”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他们最好保佑夷人能把我永远挡在江北。”

      江时月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下仿佛燃烧起来的侧影,心中轻轻一叹。

      这块北地而来的顽石,不仅没有被江南的软风细雨磨去棱角,反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愈发峥嵘。

      她知道,游应秋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江北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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