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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自习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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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绕了一圈,才慢慢落进高二(2)班。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吊扇有一搭没一搭的转动声。大部分人都埋着头,被即将到来的分班和高三压得喘不过气,连偷偷说话的人都少了很多。
言记禾一坐下,就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衍银没像往常一样跟他搭话,甚至没拉开书本,只是手肘撑在桌上,手掌虚虚抵着一侧的腰腹,脑袋微微垂着,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言记禾的心轻轻一沉。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白天被打的旧伤又疼起来了。
那天衍银轻描淡写说被秦怡景几人堵在路上打了一顿,说得好像只是被推搡了几下,可言记禾看得清楚,少年走路时微微不自然的弧度,抬手时略微绷紧的肩线,还有偶尔不经意间皱起的眉,都在说明那顿教训远比他口中要重。
言记禾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蜷。
他从书包内侧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盒,不大,薄薄一片,是他白天特意绕路去药店买的。早上出门时,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借口,头疼、痛经、关节不舒服……最后只挑了最不会引人怀疑的一种,塞进书包最隐蔽的一层。
他本来没想这么快拿出来。
可衍银这副模样,他实在装不下去视而不见。
言记禾动作很轻,把药盒从桌肚底下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衍银的胳膊。
衍银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不是哭,是疼出来的。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连带着鼻尖都有点软红,看上去又乖又委屈,和平时那副清冷校草的样子截然不同。
“……怎么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言记禾没多说,只把药盒往他那边又送了送,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道:“止疼的。”
衍银愣了愣,目光落在那个白色小盒子上,又慢慢抬起来,看向言记禾。
眼神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点轻轻的、不知所措的软。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言记禾打断。
“别问。”言记禾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习题册上,耳尖却微微泛红,“吃了,能好受点。”
衍银握着药盒,指尖微微收紧。
塑料盒子微凉,可从对方手里传过来的温度,却像是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心口。
他知道言记禾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话少,冷淡,不爱凑热闹,刚转学来的时候,连跟自己多说一句都显得勉强。可从他说出自己被人堵、自己喜欢男生那一天开始,这个人就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挤进了他乱糟糟的世界里。
没有嫌弃,没有远离,没有像别人一样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这一边。
衍银抿了抿唇,轻轻打开药盒。
里面只有两板药片,整整齐齐,没有拆封。他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圆片躺在掌心,他抬头看了言记禾一眼,对方依旧盯着习题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连紧张都藏得滴水不漏。
衍银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再推辞,就着桌肚里偷偷藏好的矿泉水,仰头把药咽了下去。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线条利落又好看。
言记禾余光全都看见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题目,可视线在同一行字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一个符号都没看进去。
“谢谢你。”
衍银的声音再次轻轻传来,比刚才要稳一些,疼意淡了一点,多了几分柔软。
言记禾“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好做题。”
衍银乖乖应了一声,把药盒小心收好,也翻开了自己的练习册。
教室里依旧安静,风扇吱呀转动,窗外的蝉鸣在夜色里淡了很多,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嗡鸣。原本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衍银握着笔,目光落在题目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他侧过头,悄悄看了言记禾一眼。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落笔很稳,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锋利又认真的劲儿。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张沉静又好看的侧脸。
衍银看得有点出神。
他从小到大,长得好看,家境不错,成绩也好,从来都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喜欢他的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大胆表白的、偷偷暗恋的、围在身边讨好的……他见得太多,早就麻木了。
可言记禾不一样。
这个人不讨好,不靠近,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热情。
像是夏天傍晚一阵不冷不热的风,安静地吹过来,不声不响,却让人舍不得躲开。
“你看我干什么?”
言记禾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衍银吓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他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
“我、我没看你。”他小声辩解,语气虚得不行。
言记禾没拆穿,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从衍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那道视线的温度,可他不敢回头,不敢对视,只能硬着头皮装淡定。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
更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两人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一次,沉默不再是生疏,而是一种轻轻的、带着点暧昧气息的僵持。空气里像是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灯光下微微浮动,一碰就乱。
没过多久,前排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问后面的同学题目,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这一小块区域的微妙氛围。
衍银像是忽然回过神,想起了什么,手指在桌肚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悄悄推到言记禾桌上来。
言记禾挑眉,低头看过去。
是一张被裁成小长方形的草稿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柔软,和衍银这个人的气质很像。
【你晚上放学,真的不要跟过来。】
言记禾握着笔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衍银。
少年已经重新低下头,假装认真做题,可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言记禾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落下一行字。
字迹锋利有力,和衍银的柔软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去,你打算自己解决?】
他把纸推回去。
衍银看到那行字,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握着笔,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句。
【我不想连累你。秦怡景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再推过来。
言记禾看着那行字,心口轻轻一闷。
连累。
这两个字从衍银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好像从始至终,衍银都在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被堵、被打、被威胁、被议论……他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打算默默解决所有烂摊子,连让别人站在他身边,都觉得是连累。
言记禾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白。
他在纸上落下一句,字迹比刚才更重。
【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就不算连累。】
纸再次推过去。
衍银看着那一行字,眼睛忽然有点发烫。
他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又酸又软,又暖又疼,十几年人生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说,这不算连累。
没有人说,我站在你这边。
他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鼻尖越来越酸,只能用力咬住下唇,把所有快要涌上来的情绪都强行压回去。
言记禾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再继续逼他,也没再写字。
他把那张纸条轻轻折好,塞进自己的笔袋最内层,像是藏起了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晚自习还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止疼药的效果慢慢上来,衍银身上的疼意淡了很多,不再像刚才那样闷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习题册上,可目光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言记禾的眼神、声音、还有那一行字。
——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就不算连累。
衍银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是傻子。
言记禾的关心,言记禾的维护,言记禾口是心非的淡定,他全都看得明白。
可他不敢往下想。
他的身份,他的取向,他现在惹上的麻烦,还有言记禾那样干净安稳的人生……他们本来就不该是一条路上的人。
一旦靠近,只会把对方也拖进泥沼里。
衍银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柔软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不能拖累言记禾。
绝对不能。
晚自习下课铃声,在这一刻忽然划破安静。
刺耳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收拾书本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同学之间讨论题目和放学的声音,一下子涌满整个空间。
言记禾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很深,教学楼外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放学了。
那个约定好的、危险的时间,到了。
衍银收拾书本的动作明显一顿,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慢慢合上书包,拉上拉链。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看向言记禾,眼神认真又严肃。
“言记禾,”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答应我,放学直接回宿舍,不要跟着我。”
言记禾看着他,没说话。
“就算我求你。”衍银补充了一句,眼底带着一点轻轻的恳求,“别过来。”
言记禾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衍银被他看得心口发紧,知道自己再说什么,这个人也未必会听。他咬了咬牙,不再多劝,抓起书包,站起身。
“我走了。”
他丢下这三个字,没再回头,迈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言记禾坐在座位上,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出教室,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淡去。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在走廊尽头铺开。
一场注定无法避开的对峙,正在操场后方的阴影里,静静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