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莫伊莱(十三) ...
-
在我的记忆中,从小到大参与我生活的人,有且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爷爷奶奶,更没有公公婆婆。我的人生只有她,她也只有我。
幼儿园时,她会握紧我的小手将我送进学校,离开时忧心忡忡地一步三回头。小学时,她会推着我的背狠心地让我自己去上学,实则自己偷偷摸摸地跟在不远处。初中时,她会六点钟起床为我煮早餐,即使嘴上逞强,心里也会很抱歉煮出来一锅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她不似别的母亲那样,日夜温婉地抱起孩子,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有多美好,更不像我小学同桌的母亲那样,麻花辫碎花裙,说话柔声细语的,总是为孩子准备好美味便当。
她最常做的就是看着我摔倒,冷声让我自己爬起来,再恶狠狠地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黑暗,警告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时不时会到时髦的理发店里染头烫头,将自己的头变成彩虹实验田,常穿的衣服,则是少见的皮夹克外套或铆钉外套。
我在她眉毛上,甚至看到了穿孔和断眉留下的痕迹。
我曾以为,那是她追逐时尚留下的印记,是少女叛逆的过去。可我没料到,那是她坚强的具象化,更是她抛弃过去所留下的第一个物质证据。
我们没有偌大的豪宅,更没有可以敞篷的跑车,对于那时的我来说,玩智能手机是奢侈。所以打小,我就不在乎自己学历有多高,我只在乎自己能否赚到钱,能否减轻压在她身上的负担。
电费很贵,至少对我们来说是那样的。所以我从不玩她的手机,每个夜晚就坐在沙发上看书,书籍成为幼年的我通向世界的唯一途径。
她发现了我对书籍情有独钟,每个月便会去图书馆借两大袋回来。她从不借教科书,因为觉得那些没用,借的都是些国内外的名著,等我看完了,她就坐公交车过去还,循环往复十二年。
我以为,这样平淡如水的人生会伴我终身,再不济,也会伴我到踏入社会自力更生。
然而上天并不打算让我这般度过。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患上的病症,心脏已是终末期。得知她生病许久,医生拿着诊断结果解释给我听,总而言之,她必须接受器官移植。
那时我正在备战生地会考,生物和心脏,命运就这样随意地把我熟悉的东西串联在一起。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不正常的白,头发是刚染的番茄红,有时出汗了,红色颜料便会沾染纯白的枕头。发色和她这个人的行事作风还蛮相似的,鲜活而热烈,是这白茫茫的医院中唯一的彩色。
她没法出去工作,我就精打细算家里的水费和电费,一块薄薄的吐司分成两次解决,饿了就喝水充饥,人人评价难以下咽的食堂饭菜我吃得一粒不剩,每天拖到学校赶人的最后一秒钟离开。
从学校出发,只需要走上半小时就能到达医院,路上还能听听英语单词,半个小时背二十个绰绰有余。
当然,二十多个不只是纯背,而是将语法和固定搭配都背下来,做梦都不会忘的那种。
她躺在床上看综艺节目,我就趴在床头柜上解数学题,写不出的作文,有可能会在明星的谈话中得到灵感。
我有时在想:真谢谢你在我写作业的时候看综艺节目,否则我明天的作文没法交差。
临近生地会考,某天她突然抓紧我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问:途凝蛰,你能接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吗?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是我不在,是我死了,你能接受吗?
我想骂她有病,却又不合时宜。
我垂眸瞥了眼手里的墨绿色生物提纲,折叠的那处缝有些发白,四周也皱巴巴的,几个月下来它已经被我翻烂了。
有时午睡我还会把它压在枕头下,算是玄学吧,一般这样做睡醒后的考试题目都会简单些。
荧光笔画出那段早已铭记于心的知识点:输送血液的泵——心脏。体循环是血液从心脏的左心室出发回到右心房,肺循环是血液从右心室出发回到左心房。
那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心脏输送的,除了血液还有什么?不甘心和等不及吧。
不甘心她离开的情绪,铸就成为体循环,等不及出去赚钱为她治病的冲动,填充我的肺部,等同于肺循环。
悲痛从心脏的左心室出发回到右心房,无奈从右心室出发回到左心房,这就是我的身体和心脏。
她太懂我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她说她不会走的,现在,至少现在不会走。
第二天来到医院,我在她的病床前看到了所谓的父亲,对,打出生起我就没见过的父亲。
他西装革履,发胶在灯光下亮着微光,与我和她显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原来这就是人们口中的阶级差异,这就是有钱和没钱的气质差距。
待我慢悠悠地走到床前,我才发觉,我和男人竟是如此的相似。尤其我的侧脸,同他简直一模一样,怪不得途嘉晴总是在身侧注视着我。
途凝蛰,今天不用在这守夜,回家吧。她说。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从没告诉她,那天我始终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观察着她的脸色。
不过她那么懂我,应该猜得到我没走的。
气愤和难过,庆幸和厌恶,种种情绪从她脸上划过,转瞬即逝。尤令我无法理解的,是她脸上依旧留存着的爱慕,还有些温存。
途嘉晴,你的洒脱,从始至终都是装出来的吗,连你也放不下爱情吗?
可你明明说,爱情是待东水逝尽,也等不到的苦春一曲。
爱情到底是什么?途嘉晴,你让我觉得好陌生。
后来,找到了匹配的心脏,我知道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此时此刻,这座医院乃至整个世界,有无数病人的生命因找不到匹配的器官逝去,我们也不过是比死神走快了那么一步。
再后来,在我生物考试当天,她被推进手术室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我整个下午都在担惊受怕,好在手术很成功。
那个周末,我到莲花山上感谢佛祖,绕着大殿走了三圈,虔诚跪拜。
我要上学,没法时刻陪在她身边,先前的男人便前来亲自照顾。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那是她作为少女最后的幻想。
再次醒来,已是暑假,她身边只有我,仿佛过去十几天对她无比温柔的男人只出现在梦里,虚幻无比,而时间也不允许她继续做梦。
我始终没开口,静等她将我拉进她过往的人生中。
然而,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她对此闭口不谈。我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陪伴着,让她知道她身旁还有人。
出院后,她戒烟戒酒,早睡早起,染头烫头的频率都降了下来,属实奇怪,可能人有了第二次生命就会心存感激吧。
备战中考一整年,她带我办理了住宿,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没法像之前那样常常在家里待着。我只是点头回应,没有任何不情愿,即使知道她有所隐瞒,我也选择陪她装下去。
我在学校里没那么多话和她说,所以没怎么打过电话。同样,她也不会像别的家长那样,昨天送衣服今天送饭明天送零食,然后告诉老师:让我儿子女儿今晚给我打个电话,顺便到学校门口拿东西,谢谢老师。
我自己可以凑合学校难吃的饭菜,校园卡没钱就不吃,我衣服也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四季要穿的,至于零食,没钱买,从小就没怎么吃。
我们就这样在我们的世界里,维持着奇怪的母子关系。大家总在宿舍熄灯后聊自己的家庭,每当这时,我会背过身面对墙壁,假装睡着了。等他们的话题转移到学习上,我就又转回来说自己醒了,暂时睡不着和他们聊会儿,聊到游戏我就又睡着了,恋爱更是如此。
我不知道这一年里,高墙之外的她在干什么,好像拿着我父亲给她的钱开了公司,生意越做越大,从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她第一次来学校给我送衣服,就是香奈儿的外套,我知道同学们背地里会对有钱人指指点点,何况我省钱省惯了,没想过把自己包装成有钱人,所以那些衣服我从不穿,就睡觉时抱在怀里好让自己暖和些许,这招百试不厌。
中考挺顺利的,如愿上了第一志愿的学校。
中考完的那个暑假,她带我到香港中西区,我们站在香港大学门口,半天没讲话。
她告诉我,阶级是可以跨越的,钱没了是可以再赚的,但苦是没必要吃一辈子的。
即使你会说白话,你也没有真正融入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只是相比别人,你多了语言的优势,但这也是最不起眼最不重要的优势。
从香港回来后,我们从出租屋搬家到独栋别墅,身上的衣服从地摊货变为奢侈品牌,方便面也变成了刚打捞上岸的海鲜。
这种转变又快又奇怪,我刚从宿舍出来,根本没法适应,便钻进书海里不再抬头。
高中刚开学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没有无法适应的舍友,更没有斤斤计较的古板老师,我又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永远这么顺利下去。
然而上天再次抛弃这个由它创造的我。
九月下旬的周末,我在图书馆里借书,彼时,接到了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急切,慌慌张张地让我赶到某个地址,他说途嘉晴正在里面发疯,让我快过去把她带走。
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蹬着共享单车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她肯定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心里有数做事也有分寸,蛰伏那么久,不会抛下我就走的。
那地址是栋集团大楼,我仰视着它,看不出来有多高。不过只抬起手,我的手掌就能横在顶楼上,我轻蔑地笑笑。
高楼大厦也不过如此。
我刚踏进大厅,就看到跪坐在地板上的途嘉晴,她深黑的头发十分凌乱,地上到处都是文件,我所谓的父亲正跪在地上,慌忙地捡拾那些纸张。
旁边,是我未曾见过的一对母子,母亲明显疲惫,将痛哭流涕的儿子搂在怀里。她同情地看着途嘉晴,没有任何阻拦。
听到脚步声,那个男孩带着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奔向我,最后几乎是撞在我怀里。
他拼命地摇晃我的手臂,哭喊道:“柳凝蛰!我求求你了!把你妈妈带走好不好,好不好!我给多少钱都可以,不要让她带走爸爸!”
看到他的脸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我们学校那位出了名的富二代,跟我同级,走后门进来的,平时总喜欢仗势欺人,名叫柳无束。
为人和名字的确般配,无拘无束,不管不顾。
“求求你了!管管你妈吧!”
他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猛地甩开了,果不其然,流血了,伤口不深不浅。
我没有吭声,抬头望向途嘉晴,她继续撕着地板上的文件,笑得无奈,脸上似乎还有泪痕:“柳无束,没用的,他也是凝蛰爸爸。而且他叫途凝蛰,跟我姓,对这些事一概不知,你求他真的没用。”
“贱婆娘闭嘴!”柳无束松开我的手臂,冲到途嘉晴身边,揪住她的衣领不住摇晃,“你个小三有什么资格破坏我的家庭,要不是当初你勾引我爸爸,现在会是这样吗!你他妈要不要脸!”
小三……故事是这样的走向吗?原来我是非婚生子女,我是影视剧里那位见不得光的小三之子。
出于对母亲的保护,我没有任何动作,像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样站定在原位,笃定地与途嘉晴对视。
她没有摇头,我却明白了她对我的明令禁止。
我再清楚不过,她不愿意我插手进来这事。
途嘉晴笑着踹开柳无束,心里怨这傻逼真他妈当她手无缚鸡之力:“我就是贱怎么了,我就活该当小三怎么了!你护着你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向我许愿未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们过得幸福我们过得卑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想想他曾那么期待途凝蛰降临在这世上的时候!”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热水给她泡脚,和一年前在医院同样,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这次她终究会开口的。
在那之后,我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我的父亲被我的母亲送进监狱,因为不是合法夫妻,财产基本上都给了柳无束和他母亲。
金额之大,房产之多,够保许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然而这些钱,只到了两个人手上。
很多人说途嘉晴疯了。我想,嗯,是这样的,我们已经疯了十几年,病入膏肓了才有人来管。
我们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了十几年,如今不过几秒钟,他们就都说这些是错的,就都想让我们回归正道,那么多人企图碾碎我们的世界框架。
为此我们受了十几年的委屈,这些为什么不算进去?遭的痛受的苦在正确面前,难道一文不值吗?那这社会未免太不公平了些,人人心中的道德,竟绑着那么多人,竟不让我们真正地活着。
其实在现实中,有很多东西和影视剧里演的不同,我妈和柳无束她妈并没有起争执,她妈甚至在背后推动这件事发展,助我妈一臂之力。
对此,途嘉晴说:一个男人因为花心犯下的错,不该由两个深爱着他且被蒙在鼓里的女人承担。
只是我不明白,柳无束她妈这样正直的性格,为什么会放任柳无束在学校欺负别人,这太奇怪了,也太割裂了。
应该是那件事过后的第七天,途嘉晴终于愿意跟我说实话,话语里藏不住的温柔,似是对过往的无法忘怀,她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和你爸爸在学校里一见钟情,那时我在广州学画画,他在广州学金融,他总会带着新鲜的花朵来见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我画画,美好得不行,我也经常偷看他的书,学了很多有用的东西,甚至到现在都还用得上。你外公外婆从小重男轻女,对我很不好,所以我对家庭没什么依赖,他们不同意这段感情,我直接带着行李和他同居去了。没过几年,我未婚先孕有了你,他起初不同意生下来,但我说你是我最珍贵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必定有原因,所以他妥协了,给你起小名妥妥。”
妥妥……原来我的小名是他取的。
“生下你的第五个月,原本一切都很好,他却突然告诉我,他已经和别的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肚子里也有孩子,打不了了。我当时很崩溃很绝望,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欺骗和背叛可以如此简单,无数朵见我时带来的鲜花,无数个相互依赖的瞬间,无数日夜里的耳鬓厮磨……难道都是假的吗?你,真心爱过我吗?当时崩溃得不停用指甲掐自己,浑身都气得发抖,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也只能用枕头捂住自己来尖叫发泄……我问他,那我们算什么,他说他不知道,还说孩子是我一意孤行要生下来的,跟他没关系,是他在妥协且放纵我。我哭着告诉他,我想把你生下来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我以为你能一辈子在爱里长大,不吃苦不过难受日子。”
她坐在沙发上,蜷缩起腿用手臂抱住,小小地缩在一起。发丝垂落在脸侧,我突然意识到,她本就是温柔的少女,是我一直以来只能看见她的坚强,是我在忽略她的温柔与细心。
其实她才是我世界的救世主,她是世上最伟大、最美好的母亲。
如果说这些年的遭遇,前提条件是她,那我过得心甘情愿。倘若再来,我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即使她背后的苦难需要我来承担。
我在所不惜,我甘之如饴,我愿替她承受所有。
她哭着抬起头,望向我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袒露脆弱。
“途凝蛰,我很爱你我也很感谢你,因为无数个想去死的瞬间,是你让我活下来的。”
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伸手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体循环和肺循环似乎同时中断,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血液在我体内淤堵,只有划开口子放血才能被给予第二次生命。
其实没关系的,对我来说,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就足够了。
途嘉晴,你已经孤独地付出太多、太多了。
“我太失望了,所以他给的钱一分没要,我把自己的画尽数卖出去,有了钱,带着你租了房子,抚养你到现在。去年我生病,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他给我的补偿费用,我全部投入了公司,后来公司越做越好,赚了够我和你花一辈子的钱,也算是苦尽甘来吧。途凝蛰,虽然生活很煎熬,但我从没后悔生下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变样了吧,现在颓废在哪里也不知道。”
我点点头,问她: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毕竟人生还得继续,一山放出一山拦。
谈到这,途嘉晴高兴不少,撑着下巴说:“我打算环游世界,以前的事就随风去吧。公司的事交给你叔叔了,他值得相信,以前在家里,只有他维护我,我离家出走后,也只有他关心我。我走之后他会帮你开家长会,也会监督你学习,钱尽管花,你要多少我都给,我还……”
氛围怪怪的,我佯装不耐烦地打断她:“那你还回来吗?”
“肯定回呀,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丢下你不管了,看到我不用觉得奇怪。哎,途凝蛰,你膝盖怎么有淤青?是不是渗血了?”
我反应过来,用胳膊遮住那处伤口,勉强笑着,推开她的手:“没事,就昨天放学回家没看路,摔了一跤。”
“傻子,都告诉你不要边走路边听歌咯。”
我耸了耸肩,没告诉她里面存的是英语听力,就让途嘉晴继续以为我有语言天赋,能够自学成才吧。
“那如果……有关你的事被别人翻出来了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嫌弃地摇摇头:“不要了。”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露出让我心生怜悯的表情,“这十几年太痛苦了……我不想再回忆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吞下所有想做的最后争取。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和香港再无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