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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卡喀亚(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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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途凝蛰心不在焉地坐在不夜侯大厅沙发上,面对桌子上他最爱的那家西餐菜品也无动于衷。
低气压逼得解见都不敢说话,毕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这还真是他头一回见途凝蛰生气。
在此之前,对方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要么发呆面无表情要么笑得没心没肺,蹙额皱眉都鲜少,就像是对发生的所有事都满不在乎。
他也从不跟别人动真格,就算生气了也笑脸相迎,再不济就是冷战几天,这几天你去烦他都不会被嫌,哪可能真甩开你不管。
解见不禁握紧端着碗的手,在心底替闻人晏枭捏了把汗。这次想哄好估计挺不容易的。
离除夕还有两周不到的时间,也不知道这俩人能不能过个好年。对于他自己来说呢,就是离薄靳川回澳门还有两周不到。
解见这段时间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薄靳川,仿佛这样掩耳盗铃,时间就能顺利地快进到年后,到时候他又可以装作不在乎地打扰薄靳川。
可以旁敲侧击问他在干什么,要是有空可以开车出去兜个风,顺带把人也见了。虽说大多数时候他都会被薄靳川骂闲得慌,但对方也没有真的让自己打道回府。
别想了,再想下去就真的舍不得他离开了……到底为什么会舍不得?烦死了。
有天薄靳川问他,自己回澳门那天要不要来送。解见当机立断就拒绝了,说什么广州离澳门那么近,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就这么矫情!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脾气,大抵会默默去趟车站,隔着大老远目送薄靳川离开。
没有名分的喜欢就是这样卑微又难耐。
好比途凝蛰,让闻人晏枭赶紧处理完事情的话是他说的,到头来最难受的也是他,自己挖坑自己跳,真是好样的。
还没等他细想,不夜侯的玻璃门就被人从外猛地推了一下,晃悠两下有合上的趋势,那人又不耐烦地踢了一脚。
白昇之。
后面还跟着着急忙慌、满头大汗的闻人晏枭,也不知道这是从哪打架回来,两个人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让人很难不多想。
闻人晏枭气还没喘匀,就从后用力握住白昇之的肩膀,说什么都不让他靠近途凝蛰和解见:“白昇之你有病是不是!”
虽说两人身高体型差得不多,但三年下来,衣食无忧和茶不思饭不想终归是有区别的,闻人晏枭力气已经比他小很多,根本拦不住他的动作。
解见眼疾手快地挡在途凝蛰身前,捉住白昇之的胳膊。
“是,是我有病!但我不虚伪!你今天就跟途凝蛰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说清楚你都做过些什么!”白昇之不停挣扎,期间还回过头朝闻人晏枭吼了几句。
闻人晏枭瞳孔骤缩,以一种复杂的表情望着他,似乎是不可置信他会无所顾忌地说出这些话。
这些让他在途凝蛰和解见面前抬不起头的话……仿佛他受过的三年苦可以轻飘飘被带过,宛若他被扼杀的前途不过是飘飘然。
你当真要把我毁到这种程度?
白昇之,你对我真的太过分了,不让我幸福就算了,让我立足的尊严你都不肯施舍。
“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闻人晏枭实在是气急了,直接扑在白昇之背上,拽着他往外走。瞬间爆发的力气让白昇之无法反抗,只能胳膊不停地向后肘。
途凝蛰早已站起身,下意识就想过去拉开他和白昇之,却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被闻人晏枭吼了一嗓子。
“你不准过来!”
途凝蛰没有任何犹豫,依旧向前走着。
“我让你站在那里,听见没!你敢走过来我们就再也不要联系了!”人被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尤其是对心爱的人,因为了解,因为过分熟悉,所以知道刀刺在哪里最痛。
让途凝蛰更痛的是他绝望的哭腔,还有那快要从眼眶里溢出的晶莹泪水:“算我求你了,哥,别过来,别插手……你答应了让我自己解决的!”
是,他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人,他有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不应该掺和进去。
可途凝蛰莫名觉得站在原地的自己很懦弱,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没由来地这么认为。
那天的场面真的很混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闻人晏枭就带着白昇之走了,似乎下楼的时候后腰还撞到了栏杆,挺疼的,估计会留淤青。
他还没来得及吃口饭,手机就传来柳无束的消息,那家伙说自己没钱付酒吧费用,让途凝蛰过去一趟。
然后甩了个定位过来,离不夜侯还挺远。
顾不上饥肠辘辘,途凝蛰随手拽了件外套就出门了,只留下不知该追还是不该追的解见。
“我操……”
——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白昇之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闻人晏枭会哭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闻人晏枭落泪,从前不论多苦多累多委屈,他都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卸下过防备。
想打开副驾驶的抽屉找纸巾,却意识到这是闻人晏枭的车,他没有往车上丢纸巾的习惯。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闻人晏枭的车,所以必然会有他白昇之的痕迹。果不其然,抽屉里有一大包纸,还是他上次放这没顾上带走的。
他扯了两张想往闻人晏枭脸上贴,却被后者迅速躲开了,手和纸巾同时尴尬地滞留在空中。
闻人晏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却仍旧固执地握紧方向盘:“你离我远点白昇之,别和我说话。”
“怎么了小时,你别吓我,你怎么哭了?”
“你他妈别这样叫我!白昇之……你到底要逼我逼到什么程度,我的人生都因为你被毁掉了,你还嫌不够吗?”
“怎么够……”白昇之收回手,低头喃喃,“你都喜欢上别人了还不允许我欺负你,是你一直在欺负我吧,你过去明明那么喜欢我!”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闻人晏枭无奈地破涕为笑:“那不然我要继续喜欢你,像以前一样,为了给你最好的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要了吗?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欺辱自己的人,白昇之,你明白么,我身体垮了可我脑子没病。”
是欺辱而不是欺负,他用着天差地别的词汇,以此刺痛白昇之的心。
“你以前说过,你提分手就去死。”
闻人晏枭被堵了几秒钟,他确实忘记了以前的自己这么傻逼,竟然还给予过白昇之这样的誓言,全然没有记忆。
“我是说过,可我从没和你提分手,是你不想我们继续走下去,也是你自己的行为让我不可能再喜欢你的,我们之间的所有都是你亲手斩断的。”
是你从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我,也是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是你永远在欺骗我捉弄我蔑视我。
白昇之脸上挂着笑,如今,他仍然固执地相信闻人晏枭会回头。
“小时,我后悔了,你当我后悔了行不行?”
“那我也后悔了,白昇之,行吗?”车辆终于在酒店前停下,闻人晏枭绝望地看着他,胡乱抹了两下泪水才再次抬起头,他不知是在质问此刻的白昇之还是三年前的白昇之,“我后悔遇见你,后悔当初心软和你在一起,后悔你带给我的一切……我们之间的所有我都后悔了,我的人生还能回去吗?”
“……”
“我还能回到高中专心致志地学习,我还能天真地捧着物理书倾诉我的梦想吗?”
“……”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白昇之,你就当放过我,还有放过我身边的人行不行?算我求你了……”闻人晏枭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又哭又笑,实在是太心累了,“我求了你那么多次,那么多次在你面前跪下,没有尊严地扯你的衣袖求你看看我。甚至你要求我做的那些出格的事我也都做了,看你和别人做//爱,事后替你清理身体,帮你做饭接送你上下学,你还有什么不满!到底能不能放过我?”
白昇之无言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随后没有一丝犹豫打开车门,走出去后又恶狠狠地甩上了。
闻人晏枭反应也很快,锁了车门就追上去。
“我不满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所以最近这么多天,你求着我放过你就是因为……因为心在途凝蛰那,他不想再看我们拉拉扯扯的,对吧?”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掩饰的了。闻人晏枭大大方方地回答“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白昇之的反应。
很久以前,他做好了和白昇之纠缠一辈子的准备,他想着受委屈一辈子也没关系,人生不过三万天,眨眼就过。
就当为上辈子的自己诚恳赎罪,为下辈子的自己积攒功德。
偏偏途凝蛰在这时不打声招呼就闯进他的世界,这人替自己受不得委屈,替自己感到痛苦,说什么也要将自己早已腐朽的身体从牢笼中救出来。
明明他也在受苦,却还是执着于做自己的避风港。他带着他随波逐流,他带着他义无反顾。
所以闻人晏枭动摇了,不愿意再自我放弃地和白昇之纠缠下去。他想撇清过去的所有,斩断过去的愿与愁,恨与爱。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真的太过疲惫。
闻人晏枭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旁,几乎是瞬间卸力瘫倒在上面。
白昇之始终伫立在门边,神情愈发平静,似乎是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永远别想和我撇清关系。”白昇之对他说,“不就是一个途凝蛰吗,我有的是办法处理,不夜侯……呵,又破又小,算得上什么。”
他正准备抬步离开,就听闻人晏枭轻轻地叫了下他的名字,几乎是用气声。
于是他循声转过头去,期待着这人服软。
可闻人晏枭只是扯了扯嘴角,从单薄的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藏了许久的水果刀,大约十五公分,锋利得很,神情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白昇之没有害怕,反而不屑地偏了下头,抱臂笑着用过去刺激他:“你又要像三年前那样,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出手,最后把自己大好光阴都赔进去吗?”
“……”闻人晏枭摇了摇头,只不过幅度很小,以至于白昇之根本没发现他这细微的动作。
多年眼泪决堤,不过瞬间,多年所有,不过尔尔。
“来,你要刺我动脉还是心脏,随便,我愿意。”白昇之大大方方地敞开手臂,朝他的方向走去。
闻人晏枭徐徐垂下头,眨了眨眼,默默将刀尖方向对准自己,随后轻抬手臂。
“白昇之,你不仅不让颜尤止活下去……你连闻人晏枭也不放过。这么多年,真是多谢。”
他闭上眼睛,舒出了自认为的最后一口气。
白昇之,没有人想害你,也没有人想伤你,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这种想法。
三年前是,三年后也是。
颜尤止,闻人晏枭,男朋友,陌生人,并肩同行,背道而驰,我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你。
“颜尤止!!”
会死吗?应该不会吧,他已经尽量避开重要的部位了,能不能抢救过来全靠天意。
如果途凝蛰没有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他大抵会一刀直接割在喉咙上,以这种疯狂的方式死在白昇之面前,说不定白昇之心中还能有点愧疚。
可他就是遇见了途凝蛰。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不知怎的就浮现出途凝蛰的笑,途凝蛰的话,途凝蛰萦绕在他身上的气息……一切的一切实在是太难受。
所以他最后才会内扣手腕调整刀刃刺入的角度。
好痛……真的好痛……似乎还能听到血液顺着刀尖流出来的声音,听觉嗅觉感觉,都令人作呕。
原本散发着香薰味的空气被污染,房间里弥漫着令人难忍的血腥味,脑袋跟着眩晕。
他想拔出刀刃,却被白昇之拦住了。
白昇之几乎是哽咽着扑过来,头重重地磕在沙发扶手上,“𠳐”的一声可吓人。
他虚虚地捂住闻人晏枭的手,不敢用力怕把他弄疼,又怕不用力拦不住他抽刀的动作。他抿着嘴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呜咽声令人心疼。
要是这把刀真抽出来了,闻人晏枭就真的会因为失血过多抢救不过来,他也就真的失去纠缠这么久的人了。
闻人晏枭这几天精疲力尽,撑了三年的身体终究是在这一刻倒下,反抗连同力气一并逝去。他双手下垂,落着泪抬眼看向白昇之。
他做口型: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为什么要拦着我?
白昇之双手发抖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兜里来回翻找车钥匙:“那也不应该伤害自己!你他妈在想什么!”
多荒谬呐,这句暖心的话竟然是白昇之说给他听的,还是现在的白昇之说给现在的闻人晏枭听的。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样呢?
白昇之。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们两个应该会过得很幸福吧,即使最后没有在一起。我真是这么想。
他抬手搭在白昇之脑袋上,继续做口型:你疼不疼?去医院,别管我……
白昇之却拼命摇头,嘴里念叨的话让闻人晏枭怎么都听不清。
手上鲜红一片,滑滑的,闻人晏枭什么都抓不住,他最喜欢的牛仔外套也跟着被染了色。
“我连和你鱼死网破都想过,伤害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呢?”
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时,闻人晏枭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不知为何,总有种即将离开的感觉,所以他不愿闭上眼,强撑着保持清醒,想再最后看看这座城市。
呼吸时肌肉起伏带动伤口疼痛,他从头到背都是汗,实在是痛苦,不可避免地落下了生理性眼泪。
不知不觉间,车辆驶到途凝蛰家附近,闻人晏枭突然瞪大眼睛,无言地望着车窗外的小巷子。
恰巧红灯,白昇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巷子里的竟然是途凝蛰。
在闻人晏枭心里永远强大的少年正瘫坐在墙边,身边围了好几个少年,估计与他年龄相仿。
为首的少年一脚踩在途凝蛰肩上,还将他的手机和钱包掷往空中,奸笑声穿透玻璃在窄小的车辆里传播。
手机和钱包自空中落下,狠狠砸在途凝蛰遍布土灰和血液的脸上,光是看着闻人晏枭的心脏都跟着抽痛。
呼吸一重,伤口撕裂般疼痛,让闻人晏枭一时说不上来这和心痛哪个更甚。
途凝蛰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
或许是感受到了怪异的视线,他转头朝向闻人晏枭的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们就这么隔着玻璃,遥遥地望着最狼狈的彼此。
车窗从外什么也看不到,何况途凝蛰离得那么远,他肯定看不见自己。可闻人晏枭的心就是猛地抽搐,止不住地泛酸水苦水。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途凝蛰是看到了自己的,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任何依据。
就是冥冥之中的第六感。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搭上门把,想打开车门冲过去,把途凝蛰从他们手中救下来。
可清晰的一声“嗒”让他全身发麻,手脚跟着发颤,整个人在座椅上开始抽搐。
“白昇之,开、开门……开门吧,救救他,求你了小白……求你,你以后说什么我都答应……”
依然是气声,虚弱到快让人听不清。
白昇之不懂他,明明自己疼得全身上下都是汗,连意识都快没了,却还是固执地、下意识地想着途凝蛰,想着去救他。
“自己都自顾不暇,就别管别人了。”
路灯亮起,车辆驶远,闻人晏枭没有力气回头,更没有力气反抗白昇之的冷漠。
途凝蛰就这么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颜尤……闻人晏枭,你救不了任何人,从前,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
“只有待在我身边你才能活下去。”
闻言,闻人晏枭只是静静地落泪。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付出就像笑话。
他为别人付出,别人从不知晓。唯一理解他的途凝蛰,他却没有办法保护对方。
多可笑。
对不起……
途凝蛰,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