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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美狄亚(三) ...

  •   三天时间里,闻人晏枭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担忧那件事,但奇怪的是当约定的日子到来,他显得非常平静,解见还以为他被夺舍了突然这么正常。

      “怎么,一夜之间心智成熟觉得不能这样了?”

      狗屁成熟,其实是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了。

      但闻人晏枭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暗暗地骂。

      怎么充斥他人生的全都是疯子啊!途凝蛰暗着疯白昇之明着疯,就不能当正常人么?

      “没事,就算你俩真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也可以和你搞地下情,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

      闻人晏枭知道他说的是友情而非爱情,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玩笑,于是没有回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解见发现这小病号多少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沉默或顾虑别人,反而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想骂就骂想怼就怼。

      这比之前的圣人人设鲜活多了,他就喜欢拆穿装乖的小孩……嗯,虽说这把MVP是途凝蛰。

      解见正帮他整理背包,得亏他背对着闻人晏枭,否则后者看到他那莫名的笑容,指不定要压着眉眼吐槽他整天傻笑。

      留给闻人晏枭的时间越来越少,但解见倒是乐着这俩人终于不闹他了,可以闲下来一段时间。

      但闲下来的代价,就是想到他这两天要送薄靳川回澳门。愉悦的心情荡然无存,他木着脸小幅度地摔了下病号的包,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闻人晏枭伤口恢复得挺好,不过身子还有点虚弱,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得忌口。

      就是那道奇形怪状的疤,会永远留在小腹上。

      解见一路扶着人到车上,这人不吭声,解见也就无法得知他到底是疼还是不疼,疼的话又疼到了什么程度。

      “你是先去途凝蛰那还是回Atonement?”解见边问边摆弄导航,这段时间开车多,他终于把这破系统用顺手了。

      “我来吧,想先回趟家。”

      如果当时没抢救过来还好说,他早已留下遗书在手机备忘录里,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做决定为他唏嘘,他一走了之带走所有秘密。

      然而最尴尬的情况就是昏迷数日,也就是现实里真正发生的这样,他做不了任何决定,命在别人手里,连去死都做不到。

      虽说黎陂海和闻人岚烟都忙着公司的事,两人晚上在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这么久以来的习惯就是无论晚上回不回家睡,都在他们一家四口的家庭群里报个平安。

      之前有天实在太困,没来得及发消息就睡着了,闻人岚烟直接打电话过来确认他的情况,他睡得太熟没能醒,即使手上有着急的事闻人岚烟也直接冲回家了,看到被子被拱起来他才松了口气。

      如果没死成的话,他不愿母亲和哥哥知晓这件事,说到底是不想加重他们的负担。

      也不知道该用幸运还是倒霉来形容,白昇之把他的想法琢磨得分毫不差,替他做了完美的伪证。

      手机没有锁屏密码,他便每天都替闻人晏枭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全部说的在朋友家住,陈凛珩和江咏念这时就会帮忙附和。

      没有人料到他会做得如此决绝,“抢救中”三个鲜红明亮的大字悬挂在头顶上,犹如一把锋利的刀。

      事后大家也都感知到了,他的这次决断,改变了几人之间许多复杂的情感和琐碎的事。

      就连白昇之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赌赢了。

      推开家里的铁门,一切如三年前那般,他诧异着正午时分出现在卧室里睡觉的闻人岚烟。

      阳光在那一瞬似乎穿透了他,三年的岁月交叠在同一空间构象下,四周都变得虚无缥缈。他感觉自己在逆光而行,无论身体还是心境,都在尝试摆脱三年前那个月夜留下的阴影。

      他一步步踏在地上,步履蹒跚,耳边鸟鸣惊人。

      才刚走到床头边,闻人岚烟就翻过身抱住他,在他怀里重重叹了口气:“还以为你在外面怎么了,连家都不回,让我和妈妈可担心。”

      三年前没拦住他是闻人岚烟永远无法抹去的悔恨。其实闻人晏枭并没有告诉他自己那天回家了,但闻人岚烟就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梦境结尾拥有了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那么美好,却不知为何渐渐冷下来。他在梦里不舍地挽留对方,最终什么用也没有,四周变得更加冰冷,手脚好似被什么东西禁锢着。

      睁开眼,闻人晏枭的房间已空空荡荡,自己手上还有早就枯干的血液,鲜红得刺眼。

      他没有主动问过,他确定自己那天的感触是真实的,毕竟是血肉相连的亲兄弟,他相信他们之间有可以不用科学来解释的心灵感应。

      或许是当时年轻气盛眼里只有尊严,觉得日夜享受着的幸福就该是自己的,因而无止境地作践,直至赔得什么都不剩方才回神,彼时却已无路可退。

      十九岁的闻人晏枭曾有一段时间不明白,十五岁的闻人晏枭为什么放得下那么多东西,包括梦想,情感,自由,就为了所谓的底线,又或真理。

      让它们模糊不清地碎在风里,不好吗?

      距离十五岁过去四年不到,九百多天,他想搞明白这个问题似是不可能。

      可就像闻人岚烟说的那样,他的内核从十五岁开始就定格成现在这样了,他的性格决定了底线才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因而付出什么他都在所不惜。

      既然上天不愿施舍他,他就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做交易,不论是梦想还是情感亦或是自由,只要最后守住了自己制定的底线,那就都没关系。

      只要不低头,十九岁的他将永远是十五岁的他,只要不后悔,闻人晏枭就永远是闻人晏枭。

      “身上怎么一股消毒水味?”

      他睁眼说瞎话:“他们新买的香水就是这个味。”

      “那怎么又瘦了那么多,我才几天没见你,去哪个朋友家给你委屈成这样。”闻人岚烟抱够了这才松开手,他闭上眼,抱着被子闷声道,“过年这段时间得好好吃回来。”

      闻人晏枭想,这次回家兴许也是来告别的。

      若是必须和白昇之有个结局,那两败俱伤都太轻了,他不可能再忍受这种生活放任对方幸福。

      闻人晏枭始终认同一段话: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杀,每条非正常消逝的生命背后,是无数人的推波助澜,乃至命运的不公。

      如果命运注定这样,那他不愿再过下去了。

      他想追求洒脱,他要为自己做决定。

      “哥哥,被喜欢的人放在选择题里,是不是特别难过?”

      闻人岚烟不知想到什么,偏开头沉重地与他对视,须臾才释然般开口:“被放在选择题里还好,毕竟爱得够深给人家当舔狗我都情愿,就是亲眼看着他选别人,这种感受……一次就够了。”

      这种委屈和难过,他说一次就够了。

      这还是曾几何时游戏人间,眼界足够开阔的闻人岚烟说出来的话。

      那途凝蛰呢?自己心尖上那个嘴上不说、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占有欲很强的途凝蛰呢?看着自己选别人那么多次他该痛成什么样呢?

      从认识到现在,他估计感受过无数次不被选择的痛苦,一次比一次强烈,宛如烈火焚身。

      闻人晏枭心中的愧疚从未比此刻更强烈。

      “怎么,遇到喜欢的人,还遇到情敌了?”闻人岚烟起身把他抱上床,见他没有反抗,笑得开怀,“不说话?还真是这样呐,可怜我们家宝宝。”

      闻人晏枭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心情复杂得没有吭声。

      “没事,如果真的爱得死去活来,那哥支持你赌上所有去追。”闻人岚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大不了耍流氓呗,毕竟咱手里啥也没有,光脚不怕穿鞋的。”

      什么歪门邪道……闻人晏枭哭笑不得。

      不过片刻,两人就搂着彼此陷入梦乡。

      同样几天没睡好,两兄弟都睡得沉,这会儿有对方在身边潜意识感到十分安心,身心都舒坦了。

      日落西山,黎陂海推开门,发现两个都在卧室里,还非得挤在一张床上盖一张厚棉被。

      这场景让她有些惊愕,毕竟许久未见了,几秒钟的时间,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她想把这份失而复得的美好关进这个房间,如果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离开,又或者有人把他们中的谁拽出来,那这扇门将永远不会被打开。

      她始终站在两个小孩身前,不做他们的靠山,而是做那个为他们指引方向、开辟道路的英雄。

      ——

      待闻人晏枭睁开眼时,时针已经走到七点的位置,他来不及叫醒闻人岚烟,也顾不上吃晚饭,在裤兜里翻出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黎陂海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手腕,问他急匆匆的这是要做什么,但她猜到闻人晏枭不会回答,便先给他戴上了围巾,不执着于答案。

      灰白相间的围巾和他的穿搭风格很配。

      闻人晏枭一看就知道是她亲手织的。

      黎陂海给围巾打好结后,忍不住握住他冷冰冰的手。她笼着那双手在自己手心里,急切着似乎是想在短时间内捂热。

      “出门别那么着急,开车小心点。”黎陂海说完又情不自禁地环抱住他的腰,把他抱得紧紧的,是多么的不舍得。

      如果时空能够错乱,今天发生的种种替代三年前、那年冬至前夜的暴雨,闻人晏枭想,自己应该会多些勇气,少些不舍。

      为何一切都如此相似呢?当真是上天作祟。

      青黑色的天空下着大雨,雷声轰鸣,雨滴砸在伞上的声音扰人心神。

      明明是微小的雨滴,他却恍然地幻想,若是砸在身上应当疼得人直皱眉吧。湿答答的衣服和皮肤贴在一起,这种感觉同样无比难受,空气都湿润的闷着沉着。

      “妈妈懂我。”他笑笑,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下,“别让我哥太累,在床上看电脑对眼睛不好,快给他收了。您也是,别黑灯看东西。”

      “行了,哪还用你操心,以前你就天天打灯刷题,还以为我不知道。”气氛好些,黎陂海这才松开他,顺势往他怀里塞了把伞,“快去快回,不回也行。”

      “那我可真不回了。”闻人晏枭开玩笑,朝她摆摆手,“我哥免疫力什么时候这么弱了,刚才摸他感觉好烫,估计又要烧了。”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回家?”黎陂海无奈地耸肩。

      闻人晏枭哑然,在心里疼起闻人岚烟来。

      蓦地抬头,分针已走过四分之一,他不再拖延。

      没关系,这次是真的没关系。

      倘若几十分钟后,他真的想清楚了并决定放弃所有,那此时温馨的每一刻都将成为他真正的走马灯。短暂的人生不再有遗憾,他也不会再踌躇。

      早在十九年前,他就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不计代价,不求回报,拥有的时限是一辈子。

      可惜人的一辈子参差不齐,有人的一辈子是恍若隔世的百年,有人的一辈子是转瞬即逝的须臾,有人的光阴浪费在囚笼之下,有人的岁月伴随着无止境的自由。

      到头来谁也不怨恨,只叹老天不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美狄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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