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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美狄亚(二) ...

  •   闻人晏枭在医院醒来那天是大雪,因为清醒没多久就劳神了太多事,江咏念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缩进被窝沉沉睡去,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

      期间白昇之听闻他醒了,心里悬着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攥紧手机,长舒一口气。

      因为这段时间生活繁忙,加上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人晏枭,种种复杂情绪混合起来,白昇之只敢在深夜时来到他的床前。

      不出所料,今夜闻人晏枭没醒着,皱紧眉头沉重地呼吸,想必是做噩梦了。

      白昇之盯了他几秒钟,伸手打开旁边的小夜灯,床上那人皱紧的眉头这才松开些许。

      想到这缘由难堪的习惯会伴随闻人晏枭一辈子,白昇之心口说不出的难受,可这是他亲手造就的,赖不了任何人。

      他不说话,这么多天都是这样,只静静地坐在床头旁的木板凳上。即使第二天要上早八,他依旧不分轻重地对着闻人晏枭发呆,回忆曾经种种。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闻人晏枭才不会用或冷漠或鄙夷的态度待他,他也可以从中搜刮到闻人晏枭初高中时的鲜活模样,也就是颜尤止的模样。

      途凝蛰刚打了电话过来,说他最近恢复得还不错,可能再过三天就出院了。

      等他出院,他们之间就真的该有个了断了,从前是从前,往后是往后。

      想到这,白昇之无奈地笑出了声,不过片刻他又抿紧嘴唇,俯下身将温热的手掌覆在闻人晏枭脸上,触摸得若即若离。

      凉得很,明明躺在这么暖和的被窝里,天生体寒却让这人怎么着都没法被捂热。

      眼前的一切已不似曾经。

      纵然深深睡去,闻人晏枭下意识的反应也是躲开他,身体再冷也要逃开他主动给予的温暖。

      在意料之内,所以白昇之没什么错愕,他只是心情复杂地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闻人晏枭的,就这么偷窃着最后的、虚假的、自我欺骗的温存。

      他真心爱过闻人晏枭吗?于后者而言,答案是否定的。

      倘若真心爱过,何必如此待他,甚至要将他的脊梁骨踏断,将他引以为傲的人生撕得粉碎。

      “……”小时,你觉得我真心爱过你吗?

      后来的两三天里,闻人晏枭都没见到途凝蛰,纵使晚上装睡,但直到没意识了途凝蛰也没有出现。

      ……吵架归吵架,怎么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呢。

      解见坐在床头边上给他削苹果,一抬头就见他一副失望模样,笑着打趣:“怎么,途凝蛰不来你失魂落魄成这样,那以后谈恋爱因为别的事吵架了可怎么办?”

      闻人晏枭还没来得及开口,解见就打断他,自己接下去:“两个爱冷战的人凑在一起,是想朝分手走去吗?途凝蛰脾气就是这样的,在你碰到他的底线之前,他都不会真的生气。唉,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也就是太担心你了才会说些难听的话,他不开心不理人,正常。”

      “那他最近在干什么,忙学业吗?”

      “没有,在不夜侯疯狂干活,订单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快过年了哪来那么多人穿孔。”解见耸耸肩,撇撇嘴,“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妈的跟神一样。”

      不出所料,闻人晏枭听急眼了,他语速加快,焦急道:“那你快让他休息呀,别从早到晚都这么累着自己,身体是本分。”

      我去,“身体是本分”这种话竟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怪不得途凝蛰给你甩脸色,活该!

      但解见不敢明说,脸上依旧笑得灿烂。

      话音刚落,他就按耐不住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他们已经和途凝蛰通话了近五分钟。

      “……”

      闻人晏枭喉结一滚,把不礼貌的脏话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哟啵塞哟,凝蛰欧巴听到没,你的小男朋友让你别工作了,歇会儿。”解见故意堵住没对着听筒的那只耳朵,顺带拿出自己看韩剧十几年学到的精髓,几句话说得黏黏糊糊的。

      那头的途凝蛰没理会他的玩笑话,只是语气冷漠地回答:“那麻烦你告诉说这话的人,他不听我的,也别指望我听他说。”

      闻人晏枭无语,突然很想跳起来暴打电话那头的人,同时为自己这么多天的担忧感到不值得。

      明明知道自己就在旁边,装不知道就算了,还非要避开,让解见给他带话,他妈的小学生吗你是!

      恰巧这几天的郁闷无处发泄,闻人晏枭不再装文静,抢过解见的手机就怼回去:“谢谢,我听到了!吵个架还要装作不认识我,去你大爷的,你最有能耐!”

      这回轮到途凝蛰无言以对。

      毕竟是第一次听他讲脏话,他还以为他没这习惯呢。

      “你有本事就永远这样,装作不认识我,装作和我有关的事情你一概不知!”

      解见目瞪口呆却又窃喜地望着病床上的人,前者是因为他从没见过闻人晏枭骂人的模样,后者是因为他从没见过途凝蛰吃瘪的模样。

      一箭双雕,看两个朋友谈恋爱原来是这么别样的体验……陈凛珩可不可以给点力,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江咏念?

      “说到这我还真有正事通知你。”途凝蛰似乎是在那边点了根烟,埋藏在苦闷之下有声轻微的“咔哒”,闻人晏枭立刻就能想象出他指尖夹根银钗的神态,“白昇之给我打电话了,约我23号晚上出来,他说有礼物要送我。”

      是通知,不是询问,说明途凝蛰已经答应了,而闻人晏枭这次不再拥有剥夺他知晓真相的权利。

      解见想起途凝蛰的话,眼疾手快地起身摁住闻人晏枭,后者这才不至于扯到恢复没多久的伤口。

      “你不准去!有什么事我会和你说!”

      途凝蛰不知是想到什么,嗤笑着回答他,言语前所未有的犀利,字字句句都在控诉他的薄情:“等你告诉我……呵,多久,三个月了,我什么也没等到。”

      “那也不应该由他告诉你!”

      “你们都是主角,我听谁说有区别吗?”

      闻人晏枭又急躁又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途凝蛰辩解,更不知道途凝蛰此刻的态度是来真的还是开玩笑。

      他不是没想过和途凝蛰开诚布公,只是不应该是现在,也不应该由别人说。

      他可以保证自己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但他没法保证白昇之不会添油加醋。

      更直白的理由……就是他不想途凝蛰和白昇之有任何联系,不希望青花瓷被墨渍玷污,不希望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有那么条开放的通道连接。

      “有区别!”

      “嗯,我不在乎。”

      啧啧啧,心狠手辣凝蛰欧巴,就知道欺负小孩。解见心道,脸上的五官紧紧皱在一块儿。

      未等到这边开口,电话就被挂断。

      闻人晏枭赶紧用自己的手机打给白昇之,可这两人似是串通好了,没人接听,信息也已读不回。

      他抬眼凝视解见,气氛阴森得不行。

      解见马上举起双手投降,无奈道:“别告诉我你要从医院溜出去,一个我在这,一个外面全是医生。多大人了,什么事都好商量,起码后半生得先保住吧。”

      “……”我命不是已经保住了吗?

      “伤到小腹可能会引起□□功能障碍……你二十岁都不到,不会毕生追求就是……阳痿吧?”解见试探着说,几个字愣是说了十几秒。

      “……”原来是这个命,“对象都快没了谁在乎阳不阳痿。”

      “哎,别说这种话,说不定下一个更乖呢。”解见一脸认真地说着荤话,逗得闻人晏枭从额头红到脖颈,前所未有,可惜途凝蛰看不到,“话说回来,跟途凝蛰你是不是下面那个啊?那没事了,靠后面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难受。”

      他说得煞有介事,闻人晏枭赧颜汗下。

      “解见!”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解见摆摆手,脸上绽开的笑容却怎的都收不回去。

      那天晚上闻人晏枭烦闷得睡不着,他知道白昇之就是故意的,故意在自己出院那天找途凝蛰,好让他还有机会阻拦这场兴许会改变很多事情的谈话。

      可他只知道日期,具体时间和地点要怎么摸索?这两个人绝不会开口告诉他的。

      白昇之就是要让他经历那种分毫之差的痛苦,那种差一点就能守住秘密,差一点就能从过去逃离,差一点就能和途凝蛰幸福的痛苦。

      如坠深渊,如千刀剐。

      夜深人静,闻人晏枭躺在床上,疲惫致使他不过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了过去,只不过是短短半年前,他刚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个炎炎夏日。

      那会儿他的头发还很短,短到他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好看,因此走到哪里都戴着帽子。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太阳每天都没有变化地挂在那里,可闻人晏枭就是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变化,所以他捂着眼睛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背上的包里没有太多东西,无非就是这几年用到的书和日记本,还有些有意义便保留好的画稿,它们大多都泛着黄落着灰尘。

      闻人岚烟同他记忆中的模样有很大出入,尤其身着西装时,隐约有些父亲的影子,这让闻人晏枭内心止不住地恍惚。

      看到母亲脸上的皱纹,这恍惚更甚。

      他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环抱住妈妈和哥哥,环抱住他的全世界,包都被他不管不顾地扔在地上。

      两双手笼着他的脊背,无比用力,他终于再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可依赖的靠山。

      黎陂海眼里含泪,却还是笑得开怀,她不住地抚摸闻人晏枭的脸:“长高好多,也瘦了好多,还变声了。”

      当真是变得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毕竟每天都吃鸡蛋喝牛奶,现在一米八有了。”闻人晏枭没再多说,笑着转移话题,“但还是没你做的饭好吃,快回家吧,别在这说,晒。”

      黎陂海被兄弟俩推着往车的方向走,她摸了摸闻人晏枭的后脑勺,顿时一怔。

      没有记忆中的柔顺,她只摸到刺挠的硬碎发。

      “没事,头发长很快的。”

      她最清楚闻人晏枭嘴上不说,其实内里也是个臭美的小男生,最在乎自己的头发了,因而她心底抽搐着疼痛,泪水遏制不住地涌满眼眶。

      坐在后座,闻人晏枭把头靠在玻璃上,无声地听着前排两个人的对话。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愿意开口,两个人便自动自觉地互问互答,试图营造些欢快的气氛。

      他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飞梭而过,心里说不上来的酸。这条路他明明那么熟悉,导航报出来的路名他也知道,可一切景象都同三年前不一样了。

      他熟悉的一切似乎都翻篇了,城市自顾自地高速发展,不在乎他是否跟上,也不在乎他的感触。

      他打开许久没用的手机,却迷茫得不知道该看些什么,社交软件里都是和白昇之的甜蜜对话,相册里也全部是他曾经无比珍重的回忆。

      就像被海水淹没,无力倒灌全身。

      只是开机看了几眼系统推送的消息,他就再次将手机关机放回包里,行动慢得不可思议。

      长时间没有使用,系统运作得非常慢,屏幕也卡顿得不行,好在他有那个耐心去等待。

      虽说起初并没有等来什么有营养的消息。

      白昇之喜欢的歌手年底要开演唱会,白昇之想去的那座城市机票便宜了,白昇之想要的手办终于降价了……诸如此类,看得他眼睛疼。

      但也有值得高兴的事,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陈凛珩和江咏念都不知疲倦地同他分享日常,有时是学校里的大榕树,有时是天上五彩的晚霞,令他感到最好笑的是里面竟还夹杂着几张物理竞赛题的截图。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很多图片和消息都过期找不到了,要是有机会,他肯定问个清楚,把这些年欠他们的回应都补上。

      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自己这个朋友,三角形的友谊又是否名存实亡。

      外面的空气真的每寸都充斥着自由,闻人晏枭只是闭上眼轻轻呼吸,就觉得浑身的筋骨都疏松下来,那么久以来的压抑在体内一点点流逝。

      他感觉自己就像那珠江,向东流去。

      他还是他,珠江还是珠江,不过性格不同了,流淌过某处的江水也不再是那一滴了。

      他的过去泯灭在时间长河里,珠江的那滴水奔流到海不复回。

      闭上眼,世界化为一片漆黑,只因为光感微微泛着白,阳光没有形状地在他眼前斑驳变化着。

      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疲倦有了折腾的资本,没过太久他就瘫坐着睡着了,却始终皱着眉抱着臂,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蜷缩着。

      闻人岚烟向后看了眼,发现他无意识的时候,脸都会靠向玻璃,就像在拼命追寻着阳光。

      分明以前不是全黑都睡不着。

      他转回头,深深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堆积在喉咙里却什么也说不出。

      不只是闻人岚烟,其实闻人晏枭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恶心,无奈,讨厌。

      恶心自己的改变,无奈自己的改变,讨厌自己的改变。

      他厌恶自己被社会环境胁迫所做出的被动的改变。

      因为这些改变会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里,宛如梦魇那般,反反复复提醒着他:

      你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你了。

      你被约定俗成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美狄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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