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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正文完 其实命运早 ...

  •   二月初,途凝蛰与闻人晏枭迎来在一起后共同度过的第三个春节。

      今年正所谓圆满,不论是闻人晏枭的父亲还是江咏念的父亲,都身着小一辈买的大红色毛衣坐在茶几前边唠边喝茶,笑声不绝。

      陈凛珩母亲则挽住黎陂海的手臂,对自己单身的儿子那是恨铁不成钢,指指点点道:“哎哟,这都快成大龄剩男了,再不济找个漂亮男孩回来也行呀!”

      陈凛珩闻言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普洱喷出来,气得手抖:“妈!我直的,铁直!而且我才二十岁!怎么就大龄剩男了?”

      陈凛珩母亲白他一眼,转身又将江咏念搂在怀里,给她塞了个老厚的红包:“我那是夸张用法,一看你语文就没学好……来,念念,新年快乐,事事顺心呀!”

      “谢谢阿姨!也祝阿姨新年快乐,得偿所愿!”江咏念双手接过,朝陈凛珩露出得意的表情。

      “小时,来!你也新年快乐,要跟小途好好的!还有小见,新年快乐呀,不要不开心啦!”她找半天都没找到闻人岚烟,诧异道,“大闻呢,不会大过年的还在处理公司的事吧?”

      闻人晏枭双手接过红包,不好意思地瞥了眼旁边的黎陂海,颇有要乖乖上交压岁钱的意思。

      黎陂海摆摆手,视若无睹:“别看我也别给我,你长大了,自己保管。”

      五家人齐聚在陈凛珩家里准备度过这个除夕。

      解见前几年出柜不被理解,曾经最亲近的家人竟然是最看不起他的,甚至他高中读书的钱都是别人帮忙出的,家里不肯养这个他们眼里的怪物。重重压力之下,他与家里断绝了联系,回不回萍乡早已没了意义,倒不如省那点车费留给自己花。

      在此之前,闻人晏枭真的信了他的谎话,以为他好几年待在广州不回去纯粹是因为懒。

      如今和薄靳川分别,途凝蛰知道他什么性格,生怕他独自在家想不开,便邀请着来一块儿过年,感受到年味他心里自然不会那么闷。

      解见嘴巴甜双商高,加上身世略微凄惨,正是家里长辈最心疼的那种孩子,因而大家都同他说人多热闹,全当自己家,别放不开。

      尤其黎陂海,听得那是心疼到极致。她不明白一纸合法的婚书有什么重要的,难道比孩子后半生的幸福快乐还重要吗?

      闻人晏枭望着黎陂海,始终认定自己是幸运的。

      下午五六点,天快黑得彻底,风也呼啸得夸张。

      解见坐在草地上,沉默着盯陈凛珩烤肉的动作,冷不丁没头没尾地夸了句:“你手好好看啊。”

      陈凛珩一愣,垂下的手差点碰到烤炉,还是江咏念觉察到了急忙给抓住的,这才避免新年看见肥硕的烤猪蹄。

      陈凛珩本想骂他脑子有病,蓦地就想到大过年说这种话不好,又想到他坎坷的情史,于是费力把原来的话咽回肚子里:“怎么忽然说这个?”

      咱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烤肉店,那会儿也没见你夸我手好看啊……陈凛珩心道。

      解见端详着他出神,须臾摇了摇头,苦笑着把包裹眼眶的热泪都憋了回去,对自己可狠。

      其实真的没什么,不过是也曾有双白皙细长的手被他夸好看罢了,那双手为他将大衣纽扣扣紧,替他打点好很多他讨厌的杂事,还在夜里将他冰凉的身体搂紧。

      离别的那天解见都没掉眼泪,他只是槁木死灰地送走薄靳川,目送那架飞机飞向他抵达不到的土地。或许是由于薄靳川当时还在身边,他没有对离别的深切感受,因此没有丝毫波澜。

      现在人走了,身边熟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薄靳川不在了,你曾享受过的所有偏爱也一并被收回了。

      泪水常常捆绑着回忆涌现,真的好讨厌。

      闻人晏枭虽然理解他,却终究也不是彻底的共情。他从后抱住解见,安抚着给他顺后背。

      “新年呢哥,别哭别哭,你还有我们。”

      解见用力眨了眨眼,转头冲他笑:“谁说我哭了,我心理防线还不至于脆弱到这种地步!”

      四个人都顺着他的意,笑着替他保守秘密。

      江咏念突然蹲到他身前,出声让他坐直。

      解见依旧瘫在闻人晏枭怀里,累得不愿起身,他嗓音慵懒道:“咩呀?”

      江咏念被他逗笑,左手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解见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可以说是瞬间弹起来的。

      项链底端做成了蓝花楹的造型,花朵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碎光,花瓣围绕着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漂流瓶,稍不注意看还真会被忽略。那漂流瓶里装着流动的石发铜青的液体,梦幻无比,周边围绕着的光好似就是它起了作用。

      “这项链是陈凛珩在国外托朋友设计的,蓝花楹,好看吧。至于这漂流瓶里的水呢,据说是茫崖翡翠湖的水。”江咏念凑到解见耳边,小声却认真地提醒,“是不是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看着像人工调的。”

      不用猜,解见知道就是人工调的,毕竟收集真的湖水再带回来可太难了,破坏环境还得过安检那关,麻烦得很。倒不如旁边文旅十块钱一瓶,四十就能凑齐所有颜色。

      江咏念为他戴上项链,嫣然一笑同他拥抱。

      “怎么突然想着送给我这个?”

      江咏念没松开他,就着这个姿势与他身后的闻人晏枭和途凝蛰对视,三人默契地眨眨眼,笑得明媚似骄阳:“没什么,你说你的解是解方程的解,那可得把所有人生难题都解了。”

      “……我之前这么说的吗,还挺中二。”

      “别管都过去那么多年啦,见一面的见,新年再去和翡翠湖见一面吧,要玩得开心哦!”

      解见最终受不了他们的开解,轮流搂着四个人使劲哭,同时他又矛盾地笑着,连自己都无语至极。

      过去那么久,这件事一直没有落地。

      此时此刻,他终于能鼓起勇气,向远在天边的、他还深爱着的薄靳川说一句:爱过你,我知足。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吧,遗憾的从来不是分开的那个瞬间,也不是为了继续在一起所做的所有努力,而是事后在无数个寻常且早已习惯对方存在的时刻里,你清晰又恍惚地意识到,你是真的失去这个人了,你过往所有的习惯都要改变了。

      他曾经无条件给予你的好,在分开的那个节点其实就全部作废了。先前的那些回忆,也只有在乎这段感情的人会记得,再可怕些,那个人会独守一生,就靠脑海里逐渐暗淡的画面活着。

      你习惯了偶尔可以不独立的生活,习惯了坚不坚强都依赖他,你断定自己永远不能失去这个人,你把他看得比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都重要。他左右你的情绪,控制你的世界,甚至把你的胃你的身体你的精神搞得一塌糊涂,爱得太痛太忘不掉太刻骨铭心,你却还在所不惜地说你甘之如饴。

      后来你们使尽浑身解数,企图把对方拉进自己的未来更甚自己的人生里,无可奈何,被不知不觉间筑起的高墙阻挡了。

      你被迫完全独立,被迫学会不依赖别人,被迫失去自己的全世界。所有人都问失魂落魄的你怎么了,你笑着假装无事发生,默默吞下所有委屈。

      相爱为什么不能长久?对啊,相爱为什么不能长久……幼儿时无数次祈祷,为什么还是不能立刻长大,是因为心不够诚吗?年少日夜颠倒地努力,为什么还是不比有天赋的人,是因为吃的苦不比别人多吗?工作后天天忍气吞声,为什么还是不能升职加薪,是因为趋附权贵的架势不够大吗……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顺心不顺意的事在这世上多了去了,多了谁的少了谁的重要吗?不重要,地球还是那么转,压根不会变。

      到底这世界是不公平的,你贪图的一切都只能顺其自然,强求不来,无止境地祈求也无用。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凝望他注定离去的背影,最终也只是缓缓道出一句自己才听得清的:太希望我们留在从前了,那时什么都不会被改变。

      但是管他什么公不公平,我爱你,这就足够了。

      因为你是不公平世界里我最大的不公平。

      所以我不去反抗与生俱来的所有。

      新年快乐,薄靳川,反正我们也从来不属于彼此。

      祝你条条大路通罗马,祝你的前程,如此山水。

      ——

      拍完大合照,客厅里仍旧热闹,斗地主的斗地主,吐槽儿子的吐槽儿子,研究花草的没感到枯燥,也就江咏念和陈凛珩目不转睛地看春晚。当然,他俩嘴上也没停,第一批年货正在告急。

      解见太累了,吃完年夜饭就打算回家睡大觉,还顺路把没有守岁习惯的途嘉晴捎了回去。

      寂静无声的宽敞阳台,只有闻人晏枭和途凝蛰。

      他们胳膊撑着窗台,仰望空中的同一颗星星。

      “妥哥,你现在相信爱情能长久吗?”

      他们罕见在谈心时没有凝睇彼此的眼睛。

      “也许现在相信了,我想和你唔……”

      料到他要说什么,闻人晏枭嫌不吉利,便急忙伸出手捂住途凝蛰口出狂言的嘴。

      途凝蛰用力点头,明确自己不会说那种话,闻人晏枭这才松开手重新转回身。

      星星比方才注视着的那双眼睛要晦暗许多。

      “其实我仍然不相信爱情,毕竟从小到大,我身边有的都是失败的例子。”途嘉晴被欺骗从而再难寻回的天真岁月,高中舍友为心爱的学姐省吃俭用结果被一脚踹开,乃至眼下分个手魂不守舍的解见……不论过错在谁,不论男女,不论性取向,结局没有一丁点儿区别,爱情永远是上天赠予人类最廉价的礼物。

      闻人晏枭点头,他懂得途凝蛰。

      确实,凭什么要求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相信爱情呢?

      可途凝蛰并没有结束话题,他郑重地说出下面的话,是一些他压在心底许久,早就想说给闻人晏枭听的话。

      虽说没有打草稿有几率待会儿讲得条理不清,可是他向来随心所欲,也就不在意这一时半会的任性了。

      “说现在相信是偏心,我只是相信我和你能长久,你明白吗?”途凝蛰徐徐转过头,心如撞鹿地瞄向身边人,嘴巴莫名有些磕巴,“就……爱情像流星,眨个眼就会不见,但是我们不同,我和你能永远在一起,自由,快乐,安稳。”

      “你出现之后,生活变得太轻松了。从前我每分每秒都紧绷着,把自己的梦想排在最后,甚至到了差不多要放弃的程度。是你帮我实现的梦想,也是你为我指明的方向,从始至终游过这片苦海,惟有你是不可或缺的。”

      “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小孩好漂亮,尤其是眼睛,怎么会让人产生占有的想法呢?没过几秒我就认出来了,哦,你是陈此弦的弟弟……缘分居然这么奇妙。”

      “起初只是被你的漂亮脸蛋吸引,没有特别心动,毕竟我不是什么物质的人,内在更重要。后来我发现,你有耍心机的狡猾,能把大家骗得团团转,你也有孩子气的一面,稚气得天真可爱。我第一次体会到,哦,原来心动是这么个动法。”

      “再后来,和你接触得越深,我越觉得喜欢上你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你太美好,太矛盾,太转瞬即逝,太屹立不倒,你整个人从灵魂到□□都让我发自内心地畏惧,我却还是忍不住靠近你。”

      风吹得脸生疼,途凝蛰干脆转过身,胳膊往后搭住窗台,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仰头歪头凝视闻人晏枭。那眼神含情脉脉,泛起恰似西湖水的泪光,在皎洁的月光下波光粼粼。

      “我不是什么很伟大的人,身上也没有值得别人惊叹的优点,自暴自弃过得蛮混蛋的……但是只要你想,我什么都给得起,什么都心甘情愿付出。相比我,你可太厉害了。”

      途凝蛰最近什么浪漫的文学著作也没看,一字一句动人心扉纯粹是有感而发。他自己也挺不可思议的,原来爱能让不善言辞的人讲出这么多掏心窝子的情话。

      “没有翅膀你能翱翔,没有方向你也能驰骋,人人都说适者生存,你却有违背物竞天择的勇气。”

      达尔文听到这话兴许会带着进化论杀过来,可途凝蛰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是真心相信如此。

      闻人晏枭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抿着嘴浅笑,可惜耳朵泛起的红暴露了他不自在的害羞。

      曾几何时他也墨守成规,认为世上的所有都要顺应它与生俱来的规则,直到他全身心被碾碎成尘,这才对这不公的世道法则感到失望。铁笼能禁锢他的肉身,却无法阻挠他疯狂地重塑世界观。

      世人都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偏不,他要反其道而行,他要做个例。

      他说败者也有一身傲骨,说自己也要享受人世间的荣光。纵然过去陷入无底洞的黑暗,说到底也不影响他未来一片光明。

      “新年快乐,希望我们能继续陪伴彼此。”

      途凝蛰伸出手,粲然启齿跟他“签合同”。

      不是带着爱意的吻,也不是舒心的拥抱,而是无比正式的合作,他说他们要继续陪伴彼此。

      闻人晏枭抬起胳膊,握住了那只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手。那只粗糙、宽厚又温暖的手,无数次让他有活下去的希望,让他坚信未来会更幸福,让他主动抽离那被放慢数倍的痛苦梦境。

      途凝蛰,谢谢你。

      带我逃离噩梦的无数个黑夜,谢谢你,带我找寻童真的无数个时刻,谢谢你。还有,谢谢你尊重我的选择,谢谢你珍视我的付出,谢谢你看到了我的成就,也谢谢你为我送上可抵万千掌声的祝福。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你不在我身边。

      你似神明,你似月光,唯有此刻,你似我独绝的新生。

      与此同时,陈凛珩满屋子找不到他们俩,着实无奈他只得在走廊用尽全身力气喊:“小时,妥妥!快看家庭群消息,快点啊!重点是那张照片!!”

      来不及计较他喊小名这茬,途凝蛰用空着那只手掏出手机,三两下打开了那个闹闹哄哄的家庭群。他事先开了静音和消息免打扰,由此消息99+,根本翻不完,当然也错失了不少红包。

      但似乎是为了让他俩看到最重要的消息,大家几分钟前就默契地保持了安静。途凝蛰用大拇指往下滑了两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早已没了记忆的旧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明显是十几年前的画质。

      照片背景是黎陂海曾经工作的医院的病房,也就是途嘉晴治病住院的那所。

      照片正中间,一个留着半长不短头发的小孩笑容可掬,身着校服,眼瞳上的浅蓝色十分惹眼。他一手捧着柠檬蛋糕,一手牵过旁边男孩的手,让他也来捧蛋糕,他们一起。

      这孩子没有看镜头,看的是镜头外举着相机的黎陂海,还有逗他们俩笑的闻人岚烟。

      至于旁边那个男孩,同样微笑着,却莫名显得稳重,他比闻人晏枭要高不少,也壮些。他居于后方,带着感谢注视身前的男孩,眼睛亮亮的。

      照片右下角写有日期,墨水有些糊,估计是当年刚写上去不久就被蹭花了,幸亏还能看出来写的什么。

      2014年12月21日。

      途凝蛰和闻人晏枭同时愣住,两人没有任何动作。

      片刻后,途凝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那双他曾谛视过、抚摸过、亲吻过的桃花眼。

      错愕的闻人晏枭眼里映射着同样错愕的途凝蛰。

      原来早在十三年前,他就将这海子底的永生树占为己有了,十年后,不过是失而复得。

      忽然,天边炸开五彩的烟花,他们眼前整片黑的天空顿时被点亮。须臾,花火向下流逝,如湖水流向远方,如白云漂泊无依,光景昙花一现。

      他们曾莽撞地探寻这个世界,甚至为此不遗余力,可不论是美好,是痛苦,亦或是难以忘怀,少年们都只能被迫接纳。他们苦笑着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退一步海阔天空,随后便带着被打碎的脊梁骨步履蹒跚地向康庄大道走去。

      他们也曾无数次幻想着改变这个世界,这个或阴雨绵绵,或晴空万里,或四大皆空,或花好月圆的世界。

      他们以为命运天注定,冥冥之中已成定局。

      其实命运早已由他们自己写定。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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