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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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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谦可不是无名之辈。
临冬城闻氏,从祖上就替皇帝守海关,世世代代不断发展壮大。
不论从政从商,闻家子弟都是一把好手。
更有嫁进闻家,一飞冲天的说法。说是临冬城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但这么牛逼的家族却也有龌龊龃龉,其中最严重的就是重男轻女。
闻锦若是生在别家,也不见得那么早就撒手人寰。
偏巧姓闻,前来求娶的人不少,爱慕是假,攀附是真。
郁钧靠着样貌和孤傲清高的性格,在一众公子哥里面别具一格,入了闻家女的眼。义无反顾嫁过去,将自己所能争取到的资源毫不保留,硬是把这种伪君子推倒了一个不该到达的高度。
所谓登高必跌重,对德不配位者更是致命。
奈何男人好命又心狠,硬生生损了妻子保全自己。
闻谦从国外留学回来,不到一年时间就靠着铁血手段和闻老太爷的扶持坐稳了闻家掌权人的位置。
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却突然死在了他最辉煌最得意的日子。
哪怕闻家子子孙孙好几代人,遍布各行各业。此刻他只觉得孤独,落寞,迷惘。
爸妈死得早,从小是姐姐左右逢源保住父母遗留的资源不被人夺走,还坚决支持他出国见世面,连他回来争权夺利都是鼎力相助。
闻锦对弟弟,对丈夫,都没得挑,偏偏命薄。
有那么几个瞬间,闻谦甚至想不明白他辛苦坐上这个位置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年间每次跟闻锦见面都是急匆匆的,说几句重点,互道一声照顾好自己,就赶着去做别的。
在一堆虚情假意啼哭的人群里,他一眼就注意到,灵堂角落有个瘦小的身影,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老虎枕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浓重悲伤。
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滑落。
这是姐姐的孩子,与闻谦血脉相连,是他最亲的人。好多次闻锦提到他这个外甥,却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确实也忙,而且对小孩子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也没觉得一个几岁的孩子对他会有什么感情。
此刻看着看着,心里无处宣泄的伤痛和郁闷似乎找到了些许安慰。
他朝着年幼的郁知尘走过去,轻轻帮小孩儿擦掉眼泪:“小尘是吧。”
郁知尘吸了吸鼻子:“是。”非常懂礼貌也不怎么怕人:“我好像没见过您,您是谁?”
闻谦心中一阵刺痛,是啊,姐姐生孩子时,他都不知道。闻锦去世前一天,还带了郁知尘去闻家老宅,可惜他那天喝多了酒,根本没回去住。
小孩才七岁而已,看着倒是比大哥家那个十岁的懂事知礼:“我是你舅舅。”
郁知尘忽闪着大眼睛,有些激动:“那我知道了,你叫闻谦,是母亲的亲弟弟。”
闻谦眼眶发酸,把他抱在怀里:“没大没小,叫声舅舅给我听听。”
“舅舅。”郁知尘早扔了老虎枕头,手臂抱上他的脖子:“舅舅我有点害怕。”
“有舅舅在,你以后什么都不用怕。”他听见自己说。
闻家虽然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但毕竟有他看护着。
郁钧靠着妻子发家,却并不是个仁义的主。头七都还没过,小三小四已经公然搬进郁家开始蠢蠢欲动。
把孩子留在郁家,估计也活不到长大成人。
闻谦没怎么犹豫,自觉出国这些年亏欠姐姐不少,便自行做主将七岁的郁知尘带回闻家。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亲自过问,亲手教导。
一晃就是十年。
十七岁的郁知尘俨然是他最满意的作品,闻谦出现的场合,身边都带着他。
想讨好闻谦,就要先想办法跟郁知尘打好交道。
但这孩子跟其他家族的少年人不太一样。
洁身自好,有强迫症,严于律己,偶尔宽以待人。在满是腥风血雨又混迹黑白两道的闻家长大,还出淤泥而不染。
再加上毕竟不姓闻,又是个不好接触的,这几年随着闻家其他小辈崛起,他的地位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闻谦为此也感到一丝头疼,小孩无疑是他最满意的继承人,却偏偏不姓闻。压力大了做那事不知不觉频繁了些,他在国外见多识广,又荤素不忌,自然男女都有。
三十七八岁,历代掌权人儿女承欢膝下的年纪,却声称自己心性未定,说什么也不结婚成家。
除夕家宴打趣时,便有人调侃:“别到时候小尘这个做外甥的都成家了,当舅舅的还单着。”
众人哄笑,郁知尘却不自觉红了耳朵,垂眸辩解:
“不会的。”
他不会结婚,更不会生孩子。
这一辈子,只想守着舅舅过活,给舅舅养老送终。如果舅舅有了小孩,他会全心全意爱护。
哪怕他并不希望有这一天,尽管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醒了,但没敢立刻睁开眼,好一会儿回神。郁知尘后知后觉,昨天晚上,他居然真的跟闻谦睡了。
睡得很彻底,隐隐作痛的某处不停地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闻谦从前说下药这种事非君子所为,结果还不是给他用上了。
这种感觉太古怪,他有些头晕脑胀,不太明白闻谦这样对他的用意。
是喜欢他?那为什么还要跟女人结婚。
不喜欢他,只是生气发怒,但惩罚的方式有上万种,为什么选择这么暧昧的办法。
还是兴之所致,将错就错?
“醒了就别装睡。”闻谦忽然出声,见把人吓了一跳,轻笑:“怎么,害羞了?”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郁知尘浑身都开始烧起来。
他忍着不舒服侧过身,背对着闻谦缓缓吸气,蒙头盖上被子:“别忘了给小费。”顿了顿:“还有医药费。”
“你特么掉钱窟窿里面了?”闻谦是个混账性格,在自己人面前更是毫不收敛:“我还没嫌你不过瘾呢,夹得老子命根子死疼。”
话是这么说,却还是倾身过来将人温柔拢在怀里:
“小尘,再问你最后一遍。”
“问什么。”郁知尘继续装傻。
“行,死鸭子嘴硬是吧。”闻谦在他腰侧掐了掐,激得人一抖:“既然不是郁少,那就是个出来卖的。”
他坐起来踹了人几脚,力道很轻:“屁股发炎了就换嘴,过来。”
还补了句:“双倍报酬。”
郁知尘对此人恶劣程度早有预估,不习惯都快要变成一种习惯。
是自己不想再继续当郁知尘的,他曾经沾闻谦的光得到了很多,如今也该偿还。
于是他咬着牙凑过去,手搭上浴袍,踌躇几秒才掀开,又有些怔愣。
男人的东西近在咫尺,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这玩意昨晚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顶着自那人身上传来的恐怖气压,郁知尘强忍着不舒服,低头要去含。
闻谦及时拦住他,迫着人抬头:“父亲姓郁,母亲姓闻,你却给自己取名叫梁尘。”
“是随了哪个地方的理儿。”
郁知尘鼻尖一酸:“我母亲其实不姓闻。”
闻谦咬牙切齿:“那又如何?她视你为己出,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的。”眼泪终于挂不住,他轻轻挣脱,手臂环上闻谦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闻谦,对不起。”
闻谦也许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但是自己很清楚。
幼时跟着闻谦离开郁家以后,郁知尘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失眠,睡着了就梦魇。
折腾了一阵子瘦成一把骨头,感觉走两步就要散架。
闻谦处理完棘手的事,才得空关照他,但他没结过婚更没带过孩子,一时无从下手。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因为郁知尘实在是罕见的,极其好相处的小孩,乖巧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又都是男的,什么舅舅外甥的,不过是个称呼。
他从没把郁知尘当小孩儿看,哪怕闻家规矩众多,还是跟他你啊我的,说话做事也不会特意避开他。
知道孩子睡不好,就扛了人捆在自己身边。
让闭眼就闭眼,惊醒了不让哭就不哭。
等到郁知尘能够睡好,吃好,又换了一副面孔,当起严父。一天八百个面具带身上,三不五时换一张。
可怜小孩儿被这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郁家那些年,过得一般。知书达礼的闻锦,被郁钧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搞得有些抑郁,情绪极其不稳定,动辄打骂,事后又抱着孩子哭泣忏悔。
郁知尘那时就不自觉养成了察言观色,看眼色下菜碟的习惯。
对付闻谦也是如此。
可惜闻谦是个神经病,前一秒还笑着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绷起脸杀人不眨眼。
他总是带着笑,笑意不及眼底,让郁知尘永远摸不着头脑。
一对上这人就短路,在他内心深处,对闻谦的惧怕远大于亲近。
想得到这人的认可,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郁知尘始终严格要求自己,不能出错,不能糊涂,不能乱搞。
哪怕他知道舅舅很宠他,在闻家甚至临冬城他可以横着走,得到了闻家小辈从未有过的风光,却也还是想让自己更优秀。
闻谦并没给他什么压力,也不觉得自己很恐怖。
有时候看那些老东西看得心烦,就会欣赏一下自家干净清爽的孩子,权当养养眼睛。
郁知尘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从前天傍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等到闻谦看够了,心满意足收回视线,交代完起身要走。
郁知尘小心凑上来:“舅舅,我昨天不是故意修理王家那几个人的。”
他斟酌字句:“他们阳奉阴违,我给过多次机会还视而不见。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但闻家势力盘根错节,又在新政府盯着我们的节骨眼上,任何一点疏忽都会有蝴蝶效应。”
闻谦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他亲手带出来的人,又是血脉至亲,要是连这点子权利都没有,还像话吗。
“做得好,还是你细心。”但他只以为是孩子年纪小不够自信,需要肯定。
落在郁知尘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是说他管得太多了吗,他一个外姓人,似乎不该做这么绝。
已经有不少人暗地里说外姓人跟闻家不齐心。
只说是做得好,不是很好。说明舅舅并不是很满意,或许是他太较真了。
外人面前,郁知尘虽年少,手段却老辣,心思细腻,看人也毒。他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找上你的时候通常已经有十成的把柄攥在手里。
老一辈人不爱跟他打交道,什么亲情道义都行不通,跟块臭石头一样油盐不进。
稍微年轻些的倒是喜欢跟着他办事,不论高低贵贱一视同仁不说,奖罚不偏不倚,就事论事,永远公私分明。
郁知尘越是长大,敏感越都藏在心里,哪怕是闻谦,现在也很少能察觉到他面无表情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想法。
“没什么对不起的,脆弱个什么劲儿?娘们唧唧,有点男子气魄行不行。”闻谦心疼却管不住嘴:“留在这还是跟我回家,你自己选。”
不想留在这那是肯定的,但也不是很想回家。那是闻谦的家,不是他的。
就像他昨天挨打时说的话,他已经无家可归。
“你不是要把郁家送给舅舅当新婚贺礼吗?”闻谦开始诱导:“怎么,打算拖到我入土,再一把火连你自己都烧给我?”
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不包括烧死自己。怎么说都是姓郁,虽然不是闻锦的孩子。他终归是要回到郁家,在闻家都能呼风唤雨,怎么可能回去被别人拿乔。
郁家没什么根基,人员背景简单,没有太多的把柄在别人手里,拿来给闻谦当枪使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行当再合适不过。
“我会送你别的礼物。”他轻轻松开人,磨蹭着爬起来,换上一贯冷静的样子:“还没祝舅舅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