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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你……你醒了!”窦繁霜心头一松,方才拼却了一切相救,总算没白费。她脸上惊悸未退,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人。

      这少女年岁不大,瞧着与窦保相仿,甚至……五官轮廓也有几分隐约的相似,都是瘦窄清秀的脸庞。即便此刻脸上带着伤,也掩不住那底子。只是,若真要比,窦保身上更多的深沉,就好像压着沉甸甸的责任,而眼前这位,眉宇间凝着的,却是浓重的阴鸷与死寂,仿佛背负着血海深仇似的。

      “方才,多谢你。”窦繁霜轻声道谢,心有余悸,毕竟,方才十分惊险,鞭子差一点就甩到她脸上,是这个人用手攥住了。

      对方却在看清窦繁霜面容的瞬间,明显怔了一下。虽只一瞬,窦繁霜竟从那黑沉死寂的眼底,窥见了一丝复杂的情愫,是一份深沉的情意。她不禁暗想:这样人,眉眼间尽是戾气,眼神如枯井死寂,竟也会有这般深情的时刻?

      可那怔忡转瞬即逝。阴鸷少女立刻变了脸,恶声恶气:“看什么看?”甚至别开眼,不耐道:“你的‘救命之恩’,我刚才也算还了,两不相欠。”语气生硬,仿佛窦繁霜之前的挺身而出,是别有所图。

      “而且。”她又硬邦邦地补上一句,“我也没求你救。”

      真正没良心了,这人。窦繁霜心想。

      此人绝非窦保那种口是心非的别扭,她是纯粹讨厌与窦繁霜扯上关系。

      窦繁霜一时气闷,不知自己哪里惹了她。

      对方看她的眼神只剩嫌恶。窦繁霜摸不透,这嫌恶究竟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够像她心中所念之人,还是……太像了。

      “都回原位!准备出发!”官差的喝令炸响。

      看热闹的少女们慌忙归队。

      那疯癫少女却不依不饶,揪着官差嚷:“松开我,都是窦繁霜连累我挨打!我抽她一鞭怎么了?你们收了镯子就偏心,不公平!”那黑面圆脸的官差彻底恼了,挥鞭吼道:“老子就是再赏你一鞭,怎么着?”说着,鞭子便如抽打草芥般朝她脸上甩去!

      窦繁霜猛地抬手,用尽全力攥住鞭梢,“差爷息怒!大家都是采选入宫的姐妹,伤了脸面终究不妥。”

      旁边那瘦脸尖嘴的官差见状,凑上来低声道:“算了,赶路要紧,惊动了司礼监的陈公公,你我都没好果子吃。”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那阴鸷少女,“别忘了陈公交代的差事……人既醒了,正好问问。”

      两人于是踱到阴鸷少女跟前,劈头便问:“你,有玉佩吗?”

      阴鸷少女只当又是寻衅,抿唇不语。

      尖嘴的厉声道:“有信物就痛快交出来,别磨蹭!”黑脸的更不耐,“锵”一声将佩刀拔出半截,寒光凛凛,“老子照应了你一路,也烦了!玉佩,究竟是有,还是没有,给句痛快话!”

      阴鸷少女嘶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要进宫!滚开!”

      两差役对视一眼,心道:看这模样,怕连“信物”是什么都不知晓。黑脸的压低声音:“这麻烦货,直接了结算了,扔半路喂狼。”尖嘴的点头:“听大哥的。”

      窦繁霜见他们又要为难那少女,正欲上前,一个娇脆却霸道的声音抢先响起——

      “再不开船,江面可要冻上了,你们看她这样子,能答什么话?不如把人交给我,我来照看。”

      两差役回头,见又是那戴面具的小丫头,不禁哈哈大笑:“就凭你?”

      小丫头也不多话,径自掏出一件首饰递上。差役两眼放光,接过掂了掂:“成!反正也是半死不活,是死是活,看她造化!”

      官差吆喝着驱赶少女们上船。

      那阴鸷少女却虚弱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喂,你起来呀!”小丫头使出吃奶的劲也拽不动,气得一屁股坐下,叉腰嚷道:“出来帮忙,我不干了!”

      一道身影应声从暗处走出,竟是窦保。她无奈轻笑:“好啦,我扛她上船。”见小丫头摘了面具,窦保神色一凛,低声斥道:“戴好!冯婇黎!若被你姐姐瞧见,你还想进宫?”

      冯婇黎?窦繁霜依稀听见这名字,循声望去,却只瞥见那戴面具的小小身影一闪而过。

      这身影,好生熟悉。

      未及细想,背后猛地被人狠狠一推。

      “磨蹭什么!上不上船!”又是那疯癫少女,正对她怒目而视。窦繁霜心想,不与疯子计较,正欲转身,目光却倏然定住。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顾执倾。

      她竟真的跟来了。

      窦繁霜心口一紧,纷乱如麻。她大抵明白顾执倾的心思,一路暗中护持。可越是如此,她心头越是沉坠,前世全家流放,顾执倾亦受牵连,流放的景象蓦然刺痛脑海。

      怎么办?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暗处,伴读阿铃轻轻扯了扯顾执倾的袖子:“小姐,咱们走吧,别再管窦家姑娘的事了。”顾执倾眉头微蹙,阿铃生怕她冲动,忙道:“她不会有事的。”

      顾执倾却忽然唇角一弯,低声道:“她……倒是一点也不软弱。”

      阿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瞧见窦繁霜柳腰一叉,对那疯癫少女道:“你还有完没完?再闹,我可真不依了!”

      两人正吵嚷,官差赶来,挥鞭朝疯癫少女背上狠抽两记,吼道:“再磨蹭,扔你下湖!”

      众人再不敢拖延,鱼贯登船,挤进狭窄的船舱。

      “小姐您瞧。”阿铃撇嘴,“窦姑娘哪是什么柔弱性子,平日只在您跟前装样,瞧她跟人吵的架势!”

      顾执倾笑意更深,屈指轻弹阿铃的额角:“走吧,跟上去。”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被阿铃调侃:“瞎操心,人家都会嚷架了,还用您管?”

      顾执倾不语,眼中只映着方才窦繁霜那逞强的小模样,鲜活明亮。

      采选的民女们逐一钻进船舱。窦繁霜随队挪动,又听见一道懒洋洋的熟悉嗓音。

      “哎哟,我腿短,登不上去!窦保,你快帮我一把!”

      那声调,活脱脱就是冯婇黎!而且,她分明喊了“窦保”!

      窦繁霜急急扭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小身影,“呲溜”一下钻进了船舱。

      钻船舱的那股伶俐劲儿,怎么跟冯婇黎钻狗洞时一模一样?

      也不知那阴鸷少女如何了。窦繁霜钻进船舱,竟见她也缩在角落,不由一怔。

      小船拥挤不堪,十多个女孩挤在狭小空间里,随波摇晃,虽不舒服,总算能歇脚了。

      困意袭来,众人陆续迷糊睡去。窦繁霜也寻了个角落,蜷身入眠。

      夜半,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划破寂静。

      是那阴鸷少女,伤口发作,疼得冷汗涔涔。

      “你怎么了?”窦繁霜赶忙挤到她身边。

      她已半昏半醒,只反复呢喃着“进宫……”,唇间还模糊逸出一个名字,听不真切。她手中死死攥着一方锦帕,窦繁霜一心关切她的伤势,并未留意。但那疯癫少女却瞧见了,好奇是何稀罕物,这时,阴鸷少女力竭松手,锦帕飘落,疯癫少女悄悄拾起。

      她颠来倒去地看,不过是一方绣了字的帕子,隐约是“锦玉”“应谨”两个名字。虽不识字,她也猜是定情信物之类。

      “吵什么吵!”差役被动静惊醒,不耐吼道。

      舱内霎时死寂。

      疯癫少女心虚,慌忙将锦帕塞进自己衣襟。

      “她昏过去了,差爷,能否请个郎中?”窦繁霜急道。“郎中?”官差啐了一口,“当你们个个是千金大小姐?”他厌恶地瞥向窦繁霜怀中之人,“又是她?怎么还没断气!扔河里算了!”
      旁边那瘦脸的官差面露迟疑,凑近了低声道:“头儿,这怕是不妥,万一司礼监的陈公公稍后问起……”“问起?”黑脸官差眼一横,打断他,“死无对证!再说了,你看她这副鬼样子,一问三不知,像个有玉佩的主儿吗?赶紧处理了,省得夜长梦多!”

      有他这句狠话,几个差役便不再犹豫,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夺人。

      “别碰她!”窦繁霜将怀保中的人死死搂住,声音发颤,“她还有气息!她还活着!”

      可那些人哪会听她分说,几双粗粝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窦繁霜拼命向后缩,将那冰凉的身体护在怀抱。

      推搡拉扯间,怀中之人的衣领松开。

      只听“叮”的一声,发出一声脆响。

      一枚玉佩竟从少女衣襟中滑落,掉在船板上。

      “玉佩!”窦繁霜赶紧捡起,递上。

      差役不敢怠慢,接过细看。虽看似寻常,仍须呈报陈公公。

      两官差态度顿时缓和,“早拿出来不就完了?歇着吧,明早给你找郎中。”又对舱内众人呵斥:“都安生点!”指了指窦繁霜,“你,照顾好这个叫樊褒的。”说罢离去。

      樊褒……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握着那枚微凉的玉佩,窦繁霜脑中忽地闪过一幅画面。

      那晚,在城郊的草屋,窦保的住处,床榻里侧寻见的信笺、锦帕,以及……一枚玉佩。

      “水……” 怀中之人沙哑的呻吟打断她的思绪。窦繁霜忙将温热的汤水递过:“慢慢喝,小心烫。”见她虚弱,便一勺勺细心喂着,柔声问:“你叫……樊褒?”

      对方对“樊褒”二字毫无反应。窦繁霜又喂一勺,吹凉,随口道:“我有个妹妹,名字里也有个‘保’字,还是我给她取的呢。”

      正自语着,碗忽被夺走。樊褒自己捧碗喝起来,动作间满是抵触与不耐,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窦繁霜只当她性子古怪,并不在意。

      热汤下肚,樊褒气色稍复。意识渐清,她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探手入怀摸索。

      锦帕!锦帕不见了!

      她清楚记得,昏迷前最后接触自己的人,就是窦繁霜!

      “我的东西呢?!”她猛地揪住窦繁霜衣襟,眼神骇人。窦繁霜吓得后退:“什......什么东西?玉佩已经交给差役了……”

      “交出来!”樊褒低吼。

      “你到底在说什么?”窦繁霜完全摸不着头脑。

      是锦帕。潘锦玉给她的锦帕。那是比命更重的东西。可她不能说。一旦泄露她与锦玉的关系……尤其在此地,这些人都将进入皇宫。

      如果被樊贵妃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这方锦帕,一路上,她贴身收藏,从不离身,更不许人近前。

      偏偏,遇到这个窦繁霜之后就……

      定是她拿走了!一方锦帕而已,她为何私藏?是看出了什么?

      看来,必须盯紧着这个叫窦繁霜的了。这女子,看起来读过书,若真认出帕上“锦玉”与“应谨”之名……“锦玉”,此时在樊贵妃手中,而“应谨”,则是她,扬应谨。

      眼下,众人误将她认作“樊褒”。这身份,或许正好掩护她复仇。

      “你既好些了,便休息吧,我回去了。”窦繁霜见这个叫樊褒的,神色变幻不定,趁其不注意,赶紧退回自己角落。

      夜已深,万籁俱寂。明日还需徒步赶路,众人都抓紧歇息,窦繁霜躺下,不久也沉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总觉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她困倦睁眼,惺忪之中,似乎是樊褒坐到了她身边。

      扬应谨只为就近盯住她,才挪了过来。然而强撑的警惕终究敌不过疲惫,未几,她也歪倒一旁,沉沉睡去。

      此时,舱内鼾声微起。

      唯独那疯癫少女,在黑暗中悄然睁眼。她掏出怀中那方锦帕,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反复端详。

      她不识字,瞧不出名堂。但方才樊褒向窦繁霜索要物件的急切,她听得真切。既然对方如此在意,这帕子……或许将来有用。

      她将锦帕仔细叠好,重新塞回贴身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京师已在眼前。

      选秀的队伍终于抵达京城,窦繁霜望着巍峨的城墙,心中默念:很快,便能进宫了。

      此番采选,少女足有上千人,而最终能获封妃嫔位份的,不过寥寥十人。这十人之位,早已是各方势力暗中角逐,精心铺排的棋局。

      高丞相高钤的势力,自然深植其中。

      此刻,丞相府邸。

      一位少女神色不耐,步履匆匆地朝府内赶,乌黑的皮靴烦躁地踩过廊下未扫的积雪。“娘找我何事?本小姐正忙得很!”她语气骄横。

      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慎言。相爷为织厂之事余怒未消,此番万不可再有行差踏错了。”

      “哼。”少女脚步未停,斜睨他一眼,语气虽似平日玩闹,眼底却无甚笑意,“小宋,织厂那事儿……是你把我卖了的吧?该当何罪啊?”

      管家脊背一寒,深知这位小姐性情阴晴不定,手段更是阴毒,忙躬身赔罪:“小姐明鉴,老奴冤枉!那日相爷问起小姐去向,老奴只回说小姐越发懂事,正为相爷分忧。至于织厂之事,老奴一概推说不知啊!”

      “行了行了。”高繁盛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正事,娘到底为何传我?”

      管家忙答:“多半……是为选秀之事。”

      “选秀?”高繁盛脚步一顿,眉头拧紧,“娘莫不是疯了?我可不进宫。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娘难道不知?我外头‘后宫’无数,可没闲工夫进宫去应付那个老皇帝。”

      “不是,不是让您进宫参选。”

      “那找我作甚?”高繁盛依旧吊儿郎当,气呼呼地往前厅去。

      “是让您的表姐,晏家表小姐进宫。”管家压低声音,“相爷的意思,是让您……护着晏表小姐入宫。”

      高繁盛脚步猛地顿住,沉默下来。她不再说话,只阴沉着脸往前走,路过一株梅树时,惊起几只歇息的雀鸟,她倏地抬手,精准地攥住一只,指节收紧,那鸟儿在她掌心挣扎几下,便奄奄一息。

      “小姐……”管家看得心惊,“您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高繁盛松手,鸟儿坠落雪地,她拍了拍手,仿佛拂去灰尘,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内,高钤端坐于官帽椅中,整个人笼罩在窗格投下的光影里,面色深沉,不愧“佞相”之名。她亦梳高髻,着紫袍官服,若与同样位居相位,亦梳高髻的左相许子藉相比,则许子藉是清高自诩,虚伪里透着刻意摆出的“正”;而高钤,是阴沉难测,大奸似忠。

      此刻,她正听着司礼监陈吕公公禀报选秀事宜。

      “樊贵妃安排的人,樊褒是一个,还有窦繁霜,都已顺利入册。”

      “都进宫了?”高钤的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陈吕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下相爷脸色,毕竟这是别家势力安插人。只见高钤面色沉郁,瞧不出是喜是怒。陈吕尖细的嗓音不由得带上一丝颤抖,“都、都是樊贵妃的吩咐,奴婢只是照办……”

      高钤袖袍一挥,止住了他的话头。

      陈吕立刻噤若寒蝉。

      “褚孟七,王梦虚,”高钤沉声吩咐,“这两人是我的人,务必安排进去。还有一人……”她略一皱眉,“我的外甥女晏欧秧。我原打算让她进宫,她父亲有些固执……我已派人去接了,先留出一个位置。”

      “老奴遵命。”陈吕躬身应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管家的通传:“小姐回府了。”

      紧接着,一道肆无忌惮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娘,急着找我什么事?”

      高钤指节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声音里压着微愠:“你还知道回来,这些日子,又野到哪里去了?”

      高繁盛毫无惧色,甚至有些不耐烦:“娘想教训什么?赶紧说吧,我听着呢。”

      “高繁盛,你听好了!”高钤语气转厉。

      高繁盛撇撇嘴,虽不再顶撞,脸上却写满不忿。

      高钤继续道:“你随选秀队伍入宫,负责一应事宜。你表姐我已派人去接,应能赶上终选。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这三个人。”她目光扫过陈吕,“交代下去,给她们留出妃嫔的位置。”

      高繁盛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表姐要来京城?就为这事儿特意叫我回来?我还当是什么军国大事呢。”

      “高繁盛!”高钤怒道,抬眼狠狠瞪向女儿,复又垂下眼皮,似是强压怒火,“你现在,是连为娘的话也不放在心上了?”

      高繁盛冷嗤一声:“您说,我这不是听着呢吗?”

      见她这般态度,高钤真是恨铁不成钢,一掌拍在案上:“真是平日太纵着你了!越发不像话,这是什么态度?”

      “就这态度。”高繁盛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十几年了,您这个当娘的,难道今日才知道?”

      高钤脸色铁青,胸口起伏。高繁盛却反而冷笑起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体贴”,“娘,您别动气,您终日忙于朝政,又是谄媚皇上的,又是铲除异己的,真可谓日理万机啊,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导,女儿不怪您。”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高钤瞧着女儿那张写满理所当然,宛如斯文败类的脸,一股邪火梗在心头,发作不得。

      “你随陈吕入宫,护好你表姐。”她几乎是咬着牙重复。

      “选秀是司礼监的差事,与我何干?”高繁盛转身便走,“女儿忙得很,告退。”

      “高繁盛!你这个逆子!不肖女!”高钤猛地站起,指着女儿的背影,怒拍桌案,却只剩无能狂怒。

      管家站在一旁,走也不是,劝也无从劝起,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匆匆对高钤行了一礼,快步追了出去。

      “小祖宗!相爷吩咐您保护晏姑娘,您这又是要去哪儿啊?”

      “蟠梨耪。”

      蟠梨耪——那是高繁盛挥斥重金,仿照皇宫规制建造的......青楼。

      在御街东楼、皇城东南。

      楼阁十几座,相向而立,皆有五层之高,画栋雕梁,极尽奢华。远远望去,殿宇层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处皇家离宫别馆。

      高繁盛头也不回,朝着那片灯火隐约的楼影方向而去。

      管家急得跺脚:“小祖宗!您站住!这要是让相爷知道了,那还了得——”

      他的呼喊,很快消散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

      蟠梨耪。远望去,只见那绵延的主廊之上,竟候着数百名绮年玉貌的少女,绮衣素裳,影影绰绰。

      古怪的是,这温柔乡里,竟不见半个来寻欢的男子身影。

      高繁盛的身影刚在楼前出现,主廊上的少女们便如云间的仙娥感知了神驾,纷纷自那高处盈盈降下,敛衽垂首,依礼恭迎,莺声燕语汇成一片:

      “小丞相。”

      “参见小丞相。”

      这“小丞相”,是她们私底下对高繁盛的称呼。

      细细看去,这数十名少女打扮各异:有的着绮罗锦绣的,打扮得浓妆艳抹,有风尘之味;有的只着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倒像是家常模样;也有衣着得体的,举止又娴静,十分端庄扮相。性子更是迥然不同,有的姑娘机灵俏皮,眼波流转,娇媚万分;有沉默寡言,低眉顺目的,也有神态风流,顾盼生辉的。

      其中一位少女,性子尤为沉闷,乍见小丞相驾临,竟似慌了神,连寻常的施礼问安都忘了,只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高千金竟然信手点了那个性子最沉闷的。

      而且……

      只点了她一个。

      小丞相今日,怎的如此“节俭”?

      廊下侍立的其余几十名少女面面相觑,皆是惊诧莫名。

      “不……不一起吗?”有人按捺不住,极低地脱口而出。

      更令人惊掉下巴的是,这位小丞相,竟在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就起身了。

      搁在平常,这位主子哪回不是要酣睡到日上三竿,才肯慵懒起身?众人早已摸透这规律,每逢此时,便偷着打盹歇息,只留几个警醒的在外间伺候。

      今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小丞相她……“功力”减退了?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压低声音猜测。

      “定是那个木头似的不行。”一个穿着嫣红纱衣的少女撇了撇嘴,低声对同伴道。“瞧她那蠢笨模样,话都不会说一句,定是没能把小丞相伺候舒坦。”另个俏皮的说道。“就是。”还有个珠翠满头的附和道,语带轻蔑,“还做那副村妇打扮,真当是别出心裁了?不过是自作聪明,惹人厌烦罢了。”

      几人正低低议论着,忽听内室方向传来小丞相的脚步声近了。廊下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少女们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脸上浮起标准的柔顺笑意,同时还不忘互相急急提醒:

      “快,你金步摇歪了!”

      “你的唇脂……唇角有些花了,赶紧抿一抿!”

      还有个趴在水榭栏杆边偷懒打盹的,被身旁的姐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腿上,猛地惊醒,慌忙揉着眼睛摆正姿态。

      一行人瞬间整顿完毕,垂手恭立,仿佛刚才的懈怠与私语从未发生过。

      “见过小丞相。”众人慌忙敛衽施礼。

      廊下一片屏息的寂静。谁都清楚这位小丞相的性子,最是阴晴难测。

      高繁盛终于开口,却只吐出简简单单两个字:“走吧。”

      是对那木讷少女说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众人心中却是一凛:看来,是没伺候好。

      谁不知道,小丞相虽风流,却最不怜香惜玉。伺候得不如意,下场往往凄惨。犹记得几日前,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女孩儿,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惹恼了小丞相,当场便被拖出去扔在雪地里,不过一夜,人便冻硬了。

      眼前这个木头似的,恐怕也难逃惩处。

      众人愈发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一丝动静引来无妄之灾。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过,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未降临。

      只听见那木讷少女用极低的声音,怯怯地道:“多谢小丞相恩典。”

      高繁盛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

      随后,便见那少女背起包袱,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包袱沉甸甸的,随着她的脚步晃动,里面传出清晰又沉闷的“哗啦”声响。

      是银子,而且数目不少。

      众人更是惊疑不定。竟不是责罚,是赏赐?小丞相此刻的心情,瞧着竟似乎……还不错?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少女,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极快地往高繁盛脸上溜了一眼。只见小丞相神色间确有一丝罕见的餍足与舒缓,眉眼都舒展了些。可就在这目光触及的瞬间,高繁盛仿佛脑后生了眼睛,眼神倏地扫了过来,依旧带着那股子惯有的,令人胆寒的狠辣。

      那偷看的少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深深埋下头去。

      “拖下去,”高繁盛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扔雪地里。”

      立刻有两名健壮的仆妇无声上前,架起那瑟瑟发抖的少女就往外拖。求饶声还未出口,便被死死捂住。

      高繁盛不再看那边,只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仿佛方才只是掸去一点尘埃。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

      “进宫。”她自语般低声道,眼底掠过一丝暗芒,“表姐……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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