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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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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保看着她稚气却坚定的脸,沉默了片刻。
“随你。”她最终淡淡地应了一声。
两人正准备寻个机会,也去“报名”混入队伍。就在这时,人群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起来!起来!滚开!”
只见一个人,穿着破烂,瘦瘦高高的,跌跌撞撞地试图往报名的地方挤。看身形像个半大孩子,浑身脏污,虚弱得好像风一吹就倒。
被官兵拦住了,“什么人,司礼监跟前,不可造次!”
“让......让我进宫......我要进宫......”那人嘴里反复地执拗地念叨着这几个字,手里死死攥着一方颜色灰败的旧手帕。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依稀能辨认出是在念一个名字:“锦玉,等我......我一定进宫......救你。”
“怎么回事,闹什么?”陈吕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不悦地问道。
旁边的官吏赶紧回禀:“公公,有个小乞丐,非要报名进宫,赶都赶不走。”
陈吕此刻心情尚可,毕竟五百秀女的任务完成了,又见那小乞丐虽然落魄,但隐约能看出眉眼生得不错,骨架也匀称。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不也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换几袋米让家人活下去,才咬牙净身入宫的吗?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住手。粗暴,你们行事真正粗暴!”他喝止了正要动粗的差役,“你们怎么办事的,对个孩子也这般凶狠!”
差役们讪讪住手。
陈吕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可怜的孩子,回家去吧,这次选秀,名额已经满了,再说了,这几年国库也不宽裕,进去当差,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可那小乞丐像是根本听不见,依旧执拗地呢喃着,“进宫......我要进宫…......樊贵妃......你等着......”声音嘶哑干涩,后面的字句含糊不清,只有“进宫”两个字异常清晰。
陈吕摇了摇头,吩咐左右,“把她抬到路边去吧,动作轻点,也是个苦命人。”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盯着那小乞丐看的主管,忽然眼睛一亮,急忙凑到陈吕耳边,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公公且慢,这小乞丐的模样,瘦高身材,年纪十三四岁......倒是和樊公公说的那个人,有几分相像!”
“哦?”陈吕神色一凛,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的差役,仔细端详起来。
“你,去问问话。”他示意主管上前。
主管走到那小乞丐面前,蹲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认识樊贵妃?”
听到“樊贵妃”三个字,那小乞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露出一双燃烧着刻骨恨意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樊、贵、妃!”同时,她攥着手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不同寻常的激烈反应,引起主管的注意,看去,她手中攥着那一方锦帕,质地明显不同于寻常百姓家,主管迅速伸手,几乎是抢一般将那方帕子夺了过来,双手呈给陈吕。
陈吕接过帕子,指尖捻过细腻的布料,独特的纹样,使得陈吕脸色微变,这确实是宫里的东西,而且品级不低。
“可有信物?”他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小乞丐。
主管也紧跟着追问:“玉佩!你有没有一枚玉佩?”
可那小乞丐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听到“玉佩”二字,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还想挣扎着说什么,却终究是体力不支,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软倒在地。
“公公,看这反应,还有这帕子,此人八成就是......”主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笃定。
“先别急,”陈吕却更为谨慎,“必须见到玉佩信物,此事非同小可,马虎不得。”
“可她昏过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了。”主管为难道。
就在这时,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前来请示,“公公,所有秀女已清点完毕,吉时将至,知府大人也在催问了,您看......是不是该出发了?”
时间不等人。陈吕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小乞丐,又看了看手里那方宫帕,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出发。”他下令道。
紧接着,他立刻招来两名手下,交代道:“你们俩,记着,就以‘樊褒’的名义,给这个人安排一个太监的名额,让她混在随行的杂役队伍里。记住,等她醒了,第一时间查验她身上是否有一枚玉佩,如果有,立刻送来给我,如果她拿不出来,或者根本没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杀。”两名心腹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是,公公,小的明白。”
陈吕这才整了整衣冠,面向整装待发的庞大队伍,扬声道:“启程!”
“等......等下!”
只见一个鬼机灵的小丫头,“扑通”一声就跪到了陈吕跟前,仰着脸恳求:“求公公让我进宫吧!”
陈吕被她逗笑了,却故意板着脸,“哪家跑出来的小丫头,在这儿说疯话?”冯婇黎立刻将额头实实地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话里瞬间带上了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奴,奴是城外农家女,这几年闹饥荒,爹娘去年没熬过去,就剩我一个了。”
“哦?非贱籍,倒也无妨。”陈吕自语了一句,语气却毫无商量的余地,“只是你这年岁身量,实在太小,不合规矩,回家去吧,小丫头,宫里可不是玩的地方。再说,采选的人数也够了。”
冯婇黎慌忙抬头,急急解释,“公公开恩,奴今年十一了,只是生得矮小……” 见陈吕已不耐,她立刻想到窦保的交代,话锋一转:“奴、奴小时跟过一位道长,学过占卜的!道长亲口说,奴八字与五行相合,也因此,这几年天天饿死人,真个村,独独活了我一个!”她觑着太监神色,紧跟着又道:“奴就是常年吃不饱才不长个,公公仁善,若能赏口饱饭,很快便能长起来!那道长……那道长还说,奴命格不寻常,隐约有……有太后之象。我如果当了太后,你就是我的贴身太监。”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真,陈吕先是一愣,随即被那“贴身太监”几个字戳中心思,指着她笑骂起来,“好一张伶牙俐口!行,就你了。”他随即敛了笑,严肃叮嘱道:“记死了,你今年十三,是遭了灾才这般瘦小模样,走吧!”
“谢公公恩典!谢公公!”冯婇黎重重磕下头去。
她利落起身,拍了拍衣上泥土,像一条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了入选者的队伍。
几乎在她站稳的同时,另一侧,一道低沉稳静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公公,奴,也略通道术。”
陈吕正被先前那丫头说得心情不错,闻言只随意一瞥,见是个沉默寡言,身形瘦高的少女,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成成成,都进宫,都进。什么名字?”
“窦保。” 她微微躬身,声音沉静无波。
陈吕不再多问,在名册上匆匆一笔带过。
选秀的队伍出发了,像一条沉重的锁链,缓慢地向城外挪动。五百名少女,手腕被粗糙的麻绳串连着,深一脚浅一脚,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艰难蠕动着。
窦繁霜在队伍中间,只觉得口干舌燥,眼前阵阵发黑,精神有些恍惚,迷迷糊糊之间,前世的噩梦又一次闪现:大雪漫天,脚上戴着沉重粗糙的铁镣,每走一步都磨得脚踝生疼。妹妹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她,冷得瑟瑟发抖,而前方不远处,顾执倾颀长孤高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想到这些,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又酸又涩,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一声凄厉得不寻常的鞭响,夹杂着少女断断续续的痛呼声,将她硬生生从回忆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队伍前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格外瘦弱的少女,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绊到了什么,软软地倒在了泥土里。
一个面相凶恶的押解侍卫,挥舞着短鞭,朝那瘦弱身体抽去!
“啪——”一下,两下,三下。连续抽打了十几下,竟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皮肉被击打得发出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周围的少女们都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住手!”窦繁霜想也没想就喊出了声,上前指责道:“她还没死!你们不能这样打她!”
那挥鞭的侍卫闻声,动作一顿,慢慢转过身,脸膛上横肉抖动,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狞笑着恐吓道:“别多管闲事!”
“你们放了她!”窦繁霜说道。
被一个小女孩指责,官吏觉得丢面子,尤其是被这么多女孩儿围着看,他扬起手中染血的鞭子,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狠狠朝一个女孩儿的肩头抽去!这个女孩儿只是停下脚步看热闹而已,毫无防备。
那女孩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痛得跌倒在地,蜷缩起来。
侍卫脸上的狞笑更加猖狂,带着一种残忍快意,说道:“你每多管一次闲事,爷就多抽一个人!来,让爷好好瞧瞧,你这菩萨心肠,到底能‘普度’几个?还救不救人了?嗯——?”
霎时间,求饶声、惊恐的啜泣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地炸开。周围的少女们纷纷看向窦繁霜,眼神复杂极了,有哀求,有恐惧,也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埋怨。都是因为她多嘴,才连累别人挨打!
窦繁霜的脸色一片苍白,她死死盯着那个残暴的侍卫,又看向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瘦弱同伴,再看向周围那一张张写满惊恐和稚嫩的面孔。
窦繁霜无措。
“这枚镯子,不值几个钱,给您。”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响起,窦繁霜听着耳熟,看时,对方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只觉得,个头这么小,就被选进宫,好可怜。“俺姐姐不懂事,求求您饶过一回吧。您也辛苦了,正好大家稍歇片刻,喝口水。”说着,小丫头把玉镯递给差役。
这玉镯,窦繁霜看着熟悉。
官吏接了玉镯,仔细查看了成色,很满意。再开口时,语气虽然还是粗声粗气,但是毫无为难之意了,“哼,你这小丫头,还算识相,罢了,大家也确实累了,就歇一盏茶的功夫!都给我原地待着,不许乱跑!谁乱跑,爷的鞭子可不认人!”
少女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地,慌忙取出各自的水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眼前的小丫头虽然奇怪,窦繁顾不得了,她只担心躺在地上的少女,她立刻快步跑到少女的身边。
只见她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窦繁霜急忙解下自己的水囊,小心地托起少女的头,将清水一点一点,缓缓地喂入她口中。
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唇舌,少女的喉咙微弱地动了动,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吞咽声,但眼睛依旧紧闭,没有任何要转醒的迹象。
“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窦繁霜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呼唤,一边轻轻拍打她冰凉的脸颊。
侍卫只给了片刻的喘息时间,如果这个人不能自己站起来走路,接下来的命运可想而知。他们不会带个累赘赶路的!
她全神贯注地试图唤醒地上少女的,而就在这时,身后裹挟着一道充满恨意的气息。
“贱人,都怪你!害我受鞭子!你去死——!”
少女嘶哑癫狂地嚎叫。
窦繁霜回头,只见是方才被鞭打的少女,手里紧握染血的皮鞭,面目扭曲,用尽全力挥起鞭子,带着恶毒的恨意,朝着窦繁霜的脸颊,抽了下来!
窦繁霜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抬起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头脸。
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嗤——!”
一道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窦繁霜心脏狂跳,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道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身影,横挡在了她跟疯癫少女之间。
鞭子,没有落下来,紧攥在骨节分明的手里,狠狠地,指节都显得有些狰狞了。
鞭梢,悬在窦繁霜的鼻尖,她甚至能闻到上面的污浊之气。她甚至不敢眨眼,怕眼睫扫过鞭梢。
发疯的少女,拼尽力气挣扎拉扯,可那鞭子在那只手里,就像焊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发疯少女感觉不对劲,似乎有一股阴森寒意笼罩着自己,她愕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墨,阴森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