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
-
选秀总算完了,窦繁霜被册为杜御嫔,安置在杜殿阁,一处偏静的小院,院里有几株老树,这个时节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残雪。同住的还有两个人:晏欧扬,也是这回选上的秀女;还有一个叫姚翠的宫女,专门伺候她们的。
既入了后宫,便该着手查上辈子的事了。
首要线索是金氏,前世的回忆模模糊糊的,只记得金氏是江陵人,而且应该是这回选秀进来的秀女。得先把后宫里头所有江陵籍的秀女摸清楚。另一条线,是从窦保住那间郊外小屋里翻出的那封信,落款是“贵妃”,这“贵妃”是谁?跟窦保住什么关系?跟织厂的案子又有什么牵连?
窦繁霜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发呆,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碎碎的,落在院里的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
“想什么呢?”身边传来低低的一声,是晏欧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了。从认识这姑娘起,窦繁霜就觉得她不对劲,眉宇间总笼着一层郁色,像是压着什么心事,沉甸甸的,化不开。
“想家里的事。”窦繁霜收回思绪。
“家里的事……”晏欧扬讷讷地重复了一遍,眼神空了一瞬,像是也被勾起了什么。
窦繁霜看着她,忽然道:“你叫晏欧扬……往后我便唤你阿晏吧,这样亲近些。”
晏欧扬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该怎么称呼你?”窦繁霜察觉有异,小心地问。
晏欧扬没答话,只在她身旁的榻沿上坐下,望着窗外的雪,语气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表妹总是唤我‘阿晏表姐’。”
她提起“表妹”这两个字时,表情复杂得很,不像是寻常的姐妹情分,倒像是裹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恼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你表妹……”窦繁霜试探着开口。晏欧扬忽地把脸扭向一边,像是恼了,又像是躲什么:“没什么。”
正说着,见姚翠在那边铺被褥,那姚翠脸上还肿着,是在选秀场上被打的,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底下青紫一片。晏欧扬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你身子好些没?别忙活了,快歇会儿吧。”
姚翠是个憨厚的,见晏欧扬过来,慌忙跪下去,额头抵着地:“奴......奴不敢,奴伺候主子是应当的……”晏欧扬脸色登时就黯了,像是极厌烦“主子”“奴才”这一套。她一把扯起姚翠,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执拗,“我也不是什么主子,不过是与你同住一处罢了,一样是民女出身,一样是选上来的。”说着便拽着她往床榻那边去,“你快躺着,把伤养好,往后咱们三个住一块儿,还需互相照应呢。”窦繁霜在旁边看着,适时接话:“阿晏说得对,往后咱们就是一处的人了,不分什么主子奴才的。”
姚翠愣愣地看着她们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跪不下去,便连连鞠躬,嘴里念叨着:“奴……奴一定忠于二位主子……一定好好伺候……”
晏欧扬这才有了些笑意,很淡的笑,却是真心的。
姚翠脸上本就肿着,方才又鞠了好几个躬,额头上红了一片,晏欧扬看着心疼,便凑过去,拿袖子轻轻地替她擦。
“樊妃那样嚣张,皇上竟也纵容着,真是没天理了。”晏欧扬一边擦,一边低低说道,语气沉得很。
窦繁霜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那封信,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线索。
“咱们先歇会儿吧,选秀总算熬过去了。”窦繁霜说着,已经钻进被窝里,“这天冷得邪乎……阿晏,你也进来暖和暖和。”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地落着,已是春天了,这雪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一天,几天?还是一年?或是几百年?
晏欧扬应了一声,也跟着钻进被窝,可她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呐呐自语,“选秀怕是得乱成一团……”“嗯?选秀不是结束了?”窦繁霜疑惑地侧过脸。
晏欧扬没接话,只是望着帐顶,表情古怪得很,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一点,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别的什么,“舅母一定气坏了……可我偏要看看,选秀乱成一团的样子。”
窦繁霜听不太明白,却留意到她说起“舅母”时,那表情与方才提起表妹时一般无二,复杂、沉郁、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舅母是什么人,还有你表妹?”窦繁霜侧过脸,盯着晏欧扬的侧脸。
晏欧扬沉默了很久,久到窦繁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听见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表妹……”
同一时刻,选秀场地上。
陈吕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名册,名册上写着三个字:欧阳殊。
陈吕一直望着宫门的方向。
高丞相的外甥女怎么还没到?
按规矩,选秀早已结束,可他不敢走,那位小祖宗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若是她来了,发现表姐没被选上,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等吧......等到天黑也得等。
太阳渐渐西沉,暮色昏黄,笼罩着整座宫城。
昏黄的夕照里,官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少女策马狂奔,身后扬起一路雪尘,两边的行人纷纷闪避,闪不及的,便挨她一鞭子,那鞭子甩得又狠又准,“啪”的一声脆响,被抽中的人捂着胳膊跌倒在路边,敢怒不敢言。
管家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都歪了,“小姐......小姐您收敛些吧,丞相知道了定要责罚的!”
高繁盛哪里听得进去,她骑着那匹枣红马,一路疾驰,遇着挡道的便是一鞭子甩过去,好在多数百姓一见是“小丞相”,早吓得一哄而散,远远地躲开了。
“阿娘让我进宫保护表姐,我岂敢怠慢?”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头也不回。
管家在后头直叹气,喘着粗气喊:“丞相让您进宫……您倒好,在青楼耽搁了一宿……如今选秀都结束了……您才……”
高繁盛猛地勒住马,那马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落下时踏碎了地上的薄冰。她转过身来,一张脸冷得像冰,恶狠狠道:“怎么,你也想教训我?跟我娘一伙的?!”
管家无奈,只得闭口不言,喘着气擦汗。
高繁盛越发不耐烦,或者说,是懊恼,一把将腰间宝剑抽出,剑锋直指着管家的喉咙,“若赶不上选秀,我杀了你。”
管家伺候小姐十几年,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什么脾性,管家再清楚不过,可此刻被她这样指着,眼底还是掠过一抹失落——跟了这么多年,自己对她来说,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杀掉的人。
“是你自己沉迷女色,耽误了事。”管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苍老的疲惫。
“闭嘴!”高繁盛吼道,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不许提我去青楼的事!一会儿在表姐跟前,你敢提半个字试试!”
管家愣了一下。这位高丞相家的千金,人称“小丞相”的,京城谁不知道?纨绔子弟,好色成性,恐怕整个大周都闻名的。小姐向来不在乎这些,甚至还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盖了一座青楼,日日笙歌,夜夜荒唐,从不在意旁人怎么说。怎么这会儿……倒不许提了?
“不听我的,我真杀了你。”高繁盛狠狠剜了她一眼,收了剑,一夹马腹,继续往皇宫方向奔去。
管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陈吕老远就听见马蹄声了,那马蹄声又急又响,像是要把石板路踏碎似的。陈吕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往宫门口迎了几步。
等那人影近了,他定睛一看——哟呵,这位小祖宗怎么亲自来了?
完了完了,定是为了欧阳表小姐的事。
他连忙堆起笑脸,弯着腰迎上去,“老奴参见小丞相,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高繁盛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扔,大步流星走过来,劈头就问,“我表姐是皇后,对吧?”
陈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额头上渗出冷汗来,躬着身,小心翼翼道:“这……哪有选秀直接封皇后的?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高繁盛脾气上来,手已经摸到剑柄上,“我表姐最规矩!北周的皇后,只能是我表姐,还能是别人不成?!”
她说着,那剑已经抽出一截,寒光闪闪的。
陈吕吓得两腿发软,连连摆手,“不……不能是别人,后位自然是表小姐的……只是……只是时间问题……”
高繁盛冷哼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把剑按回去。
“那我表姐封的什么妃位?”
“没……没有妃位。”陈吕如实以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话音刚落,那剑又出鞘了,这回直接架在他脖子上。
“你好大胆子!让我表姐当宫女?皇上都不敢这么干!”高繁盛怒道。
陈吕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欧阳……欧阳表小姐……还……还没到呢……”
高繁盛愣了愣。
她手里的剑还架在陈吕脖子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滑落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哦。”她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表姐果然……不肯与他们家往来。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远处的管家喊了一声:“回青楼。”
管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高繁盛已经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吕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小祖宗,可真是不好惹啊。
杜殿阁。
总算有了个落脚之处,窦繁霜与晏欧扬挤在一处被窝里,却都心事重重,谁也睡不着。
窗纸透着微光,是月光映在雪上,又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那光冷冷清清的,照在帐顶上,像是浮着一层薄霜。
“你也睡不着?”窦繁霜翻了个身,对着晏欧扬的侧脸,“想什么呢?”
“想阿娘。”晏欧扬望着帐顶,声音低低的,“进宫之前,我答应过她,一定要入宫为妃。”
“你想当妃嫔?”窦繁霜好奇地问。
晏欧扬轻轻摇头,发丝在枕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倒不是想当,只是……我必须身居高位。”
她顿了顿,忽然侧过脸,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昏暗中直直地望着窦繁霜:“你呢,为何进宫?”
窦繁霜一时语塞。
查线索的事,还是先别露出来为好。
“我有个朋友,跟你很像……也必须身居高位。”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起顾执倾。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家里的案子审得如何了?还有冯婇黎,那丫头在谷嫔王梦虚那边,谷嫔就是那对表姐妹中的表姐。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看见那场大火,熊熊大火,吞噬着一切。火光里有一个少女的身影,看不清脸,只看见她在火焰中挣扎、呼喊。
弑君。
因弑君而诛九族。
快想起来,那个少女是谁!
可画面越来越模糊,火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繁霜昏睡了过去。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着,明明是春天,却冷得像冬天。
整个皇宫都下着雪。
端妃阁里,陈端儿倚在窗边,手里还捧着书卷,却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得不稳。
眉心紧蹙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梦里是一片火海。
好热。
火焰舔舐着一切,帐幔......书案......窗棂……都在燃烧。
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贺姑姑!”
她惊叫一声,猛地醒来。
眼前还是那扇窗,窗外还是那片雪,可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涔涔地贴着里衣。
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发抖。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月光映在雪上,那光冷冷清清的,照进屋里,照在她苍白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