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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贺姑姑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端儿那模样,她一眼便知,又是那个梦。那个梦,端儿说过几次,贺姑姑听一次,心就揪一次。不吉。太不吉了,可她不敢说破,只能把担忧压在心里,面上装作不信的样子。

      “端儿,又做梦了?”她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伸手把端儿揽进怀里,端儿的后背是湿的,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端妃靠在她肩上,没有吭声,梦里那场火太大了,烧得她到现在还喘不过气来,火焰舔舐着帐幔,浓烟灌进喉咙,贺姑姑在火里喊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个梦,想告诉贺姑姑梦里她有多害怕,“我梦见……”话才出口,贺姑姑的手指已经轻轻抵在她唇上,“快别说了。”贺姑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低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抖,“不吉的话,说它做甚?不过是梦罢了。”

      端妃抬起眼,看她。贺姑姑皱着眉,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怕是自己都没发觉吧,明明害怕,明明也信那梦不吉,却还是先来劝慰端儿。

      端妃心里一酸,那一酸从心口往上涌,涌到眼眶里,她抬起手,轻轻揉上贺姑姑紧皱的眉心,一下,一下,揉得那样仔细,那样心疼,像是要把那皱纹一点点揉开,把贺姑姑心里的担忧一点点揉散似的。

      “只是梦而已。”端妃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像是在哄小孩子,“端儿才不会当真,端儿懂事着呢,姑姑别担心。”端儿红着眼眶懂事的样子,让贺姑姑心疼怜惜,一把将端儿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端妃靠在贺姑姑肩上,闭上眼睛,贺姑姑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皂角和熟悉的味道,梦里的火海浓烟,慢慢地都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端妃才轻轻开口,“窦繁霜那边的事,”她的声音闷在贺姑姑怀里,软软糯糯的,“我会想法子照应的,姑姑若想见她,我也想法子安排。”

      贺姑姑的手指倏地抵在她唇上,力道不轻,带着几分急切,“江陵的事,不必多管。”贺姑姑的声音沉下来,脸上那点柔软全没了,换上一副端妃熟悉的执拗的严肃,“她进宫了,生死由命。若连累了你,对她对你都不好。”

      端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贺姑姑那张脸,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眼神里透着一股“这事没得商量”的倔劲儿,端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可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樊妃那边,听说闹了一晚,我担心她会对杜殿阁那边下手。”贺姑姑的手猛地攥紧,那攥紧的拳头抬起来,“砰”的一声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响,“端儿。”贺姑姑的声音硬沉沉的,“你不必把樊妃放在眼里,那种人,蹦跶不了多久的。”她顿了顿,看着端妃,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欣赏,“皇后之位,一定是端儿你的。”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端儿人长得美,品行好,有才华,又得皇上宠,皇后之位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端妃低着头,半晌不语。皇后之位?她从未想过,也从不想要。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不,她不是“不觉得”,她是“不敢觉得”,她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歌女罢了,生得好看些,那又如何?左相不也照样没把她放在心上吗。

      想到那个人,心口便是一阵闷闷的疼。

      她低着头,不说话。贺姑姑还当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开口解释,端妃却忽然抬起脸,笑了,那笑容像是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阳光,“咱们不说这些了。”她笑着,眉眼弯弯的,“选秀折腾了一整天,总算过去了,咱们歇着吧。”

      她站起身,贺姑姑立刻伸手去扶,这是十几年养成的习惯,端妃顺势挽住她的手臂,靠在她肩上,一边往妆台那边走,一边低低地絮叨,“窦家的事,姑姑不让我插手,我便不管,可江陵的事,到底因我而起,总归逃不掉的,我不过是尽自己的一份力,替姑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她顿了顿,语气软软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抽空,我安排姑姑跟窦繁霜见一面。”

      贺姑姑张了张嘴,想拒绝,端妃已经抢在她前头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却笃定得很,“姑姑总说端儿好,可姑姑自己呢?姑姑总是为我着想,却不许我为你着想一分,我却是不依的。”

      贺姑姑忍不住接道:“端儿最好了。”端妃笑了笑,那笑容映在妆台的铜镜里,妖艳动人,“你说端儿好,端儿便是最好的。”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贺姑姑,“姑姑也当明白,你在端儿心里,也是最重要的。”贺姑姑没说话,只是扶着她在妆台前坐下,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可那眉心,还是皱着的。“不知樊妃会用些什么手段。”她低声道,声音里透着化不开的担忧,“我真正担心的,还是江陵的事。”

      樊妃阁。

      樊妃摔东西摔了一夜,樊妃阁里,满地的碎瓷片。

      “气死我了!”樊妃的声音尖锐刺耳,“都封了妃嫔!一个个都封了!偏偏忘了我!偏偏——忘——了——我——!”

      话音未落,又一只花瓶从她手里飞出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瓷迸溅,一片飞到张鱼香脚边,差点划破她的裙角。

      张鱼香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没闲着,“就是!”她跟着骂,声音比樊妃低些,可那股愤愤不平的劲儿一点不少,“皇上眼瞎不成?咱们为后宫做了多少事,操了多少心,倒好,皇后没扳倒,严瑶嫔倒怀了太子!”

      樊妃主仆越说越气。

      正骂得起劲,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两人脸色俱是一变,张鱼香慌忙招呼下人来收拾满地狼藉,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捡碎瓷片,手都在抖。

      樊妃深吸几口气,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把脸上那股扭曲的恨意一点点按下去,换上一副笑脸。

      皇上进来时,帷帽遮面,看不清神情。

      “这是怎么了?”他扫了一眼地上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碎瓷,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樊妃笑着迎上去,“下人不仔细,打碎了东西。”

      皇上没有多问。来此,自有目的。一则是探探樊妃到底有没有怀上太子;二则是借她的手,去办那些皇上不便亲自开口的事;三则......压一压严瑶嫔的风头。

      “朕给你带了补身子的东西。”皇上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像是真的在关心她似的,“昨儿选秀场上,听说你怀了太子,怀了身子的人,脾气难免不定,你可得保重。”

      樊妃心头一凛。

      “娘娘,皇上关心您呢。”张鱼香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连张鱼香都被皇上这副做派骗了过去。

      樊妃却清醒得很,她太清楚这位皇帝的德行了。这是试探,试探她到底有没有身孕。

      “就说怀了嘛,”张鱼香还在那儿没脑子地兴奋,“反正怀是早晚的事……”樊妃的脸色沉下来,“不行。”她声音压得极低,“怀孕这种事,不能撒谎。”张鱼香愣了一下,看着她家娘娘那张近乎扭曲的脸,讷讷地点点头。

      “你们两个,在那儿嘀咕什么呢?”皇上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手里放下茶盏,目光隔着帷帽扫过来。

      樊妃立刻换上笑脸,“妾身正跟侍女说今儿选秀的事呢。”她笑得自然,声音随和,“您是没瞧见,太后那模样可好笑了,她竟叫皇后假称自己怀了太子,说什么,反正怀是早晚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觑着皇上的神色。

      “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也难怪后宫好些姐妹都看不上皇后,大家对皇后意见可大了,都嫌她不管事……”

      樊妃这话,一箭三雕。既把自己“声称怀太子”的事撇得干干净净,又借他人之口诋毁皇后,还顺手把锅甩给了太后。

      “谁说的?”皇上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谁对皇后不满?”

      樊妃心里一喜,说道:“哎哟,多着呢。”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替那些人说好话似的,“大家都对皇后不满,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到底是正经册封过的,他们不满皇后,其实就是对皇上您有意见……”

      她抬眼看了看皇上,继续添油加醋。“您说端妃、严瑶嫔,哪个不比皇后强?皇后倒好,正经册封的,不管事也就罢了,还学着人声称怀太子,这能是开玩笑的事吗?”

      皇上脸色铁青。樊妃有没有身孕,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后完了。

      樊妃心里那个得意,简直要溢出来。“妾身是真看不下去。”她继续煽风点火,一副替皇上着想的模样,“要是人人都称自己怀了太子,那还不得乱套了?”

      她顿了顿,又换上一副委屈的腔调,“妾身可没有怀孕,不过是跟薄太后斗嘴开玩笑罢了,也不知是哪个嚼舌根的乱传,您瞧瞧这后宫,就这么几个人。端嫔、严瑶嫔,天天就知道斗,还挑拨我跟皇后的关系……”

      “你跟皇后的关系?”皇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樊妃眼珠转了转,赔着笑,“皇后是皇后,妾身不过是辅佐皇后管理后宫的,我俩能有什么事儿?”

      皇上将信将疑,皇上当然不希望这两人联手,皇上是指望樊妃扳倒皇后呢。

      “皇后天真烂漫。”皇上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朕把后宫的事交给你,你自当用心,若你跟皇后一般天真,岂不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得很,别跟薄皇后走太近。

      樊妃懂得见好就收,笑着应道:“皇上放心,后宫有我跟皇后,还能出什么事儿,谁敢不听?”

      皇上沉默片刻,又道:“薄皇后这个皇后,今日选秀,很让朕失望,薄太后又好掺和,朝臣也不安宁,薄太后的族人抢占民田,她还好意思来跟朕求情。”

      樊妃听出皇上话里的意思,对皇后不耐烦了。

      “你好好替朕管理后宫。”皇上看着她,语气意味深长,“皇后若是你,就好了。”

      樊妃心里那个暗喜,可她面上只是温顺地应道,“皇上放心,谁当皇后都一样,妾身一定好好辅佐皇后,就怕……就怕大家有意见。”

      “谁敢有意见?”皇上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谁敢对皇后有意见?”他特意强调了“皇后”两个字。樊妃面上笑着,心里却恨得发狂——薄彰儿那个贱人,怎么就干不掉!

      “你管后宫,是朕的意思。”皇上站起身,语气淡淡的,“谁有意见,叫他来找朕。”皇上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从明儿起,你准备一下,后宫上下,无论宫女还是太监,包括新进宫的秀女,包括太妃,所有人,都要学写青词。”

      樊妃愣住了。

      写青词?那不是朝臣们该做的事,怎么连后宫都要学?

      “怎么?有困难?”皇上的声音冷下来。

      樊妃连忙道:“妾身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写青词……很难。很多人不认字。”

      “不认字就教。”皇上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交给你了,确保每个人都会写,今年清秋节,所有人必须进献一篇青词,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你们给朕办好了。”

      樊妃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连声称是。

      皇上走到门口,忽然又道:“朕到严妃那儿瞧瞧去,她身子弱。端妃也天天练歌舞、读书,辛苦得很。”

      脚步声渐渐远去。

      樊妃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猛地抄起手边一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啊啊啊——!”樊妃疯吼。

      碎片迸溅,她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张鱼香在一旁劝道:“娘娘,皇上把写青词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您,这是好事啊!”

      “好事?!”樊妃回过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要吃人似的,“就知道吩咐我做事!怎么不让严瑶嫔做?怎么不让陈端儿管后宫?”

      张鱼香撇撇嘴:“人家一个有高丞相做靠山,又怀了太子,另一个就会搞些诗文……”

      “啊啊啊啊——!”樊妃歇斯底里。

      这两样,她一样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张鱼香赶紧上前安抚:“娘娘,娘娘您冷静冷静,管理后宫的大权在咱们手里,写青词的事也交给咱们了,当前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做好。严妃往后再收拾,至于端妃……江陵的人已经进宫了,咱们盯着就是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樊褒在杜殿阁伺候,也方便跟咱们通消息。”

      樊妃点点头。可眉头还是皱着。

      “娘娘,您怎么了?”

      “总觉得樊褒不对劲。”樊妃望着门口,眉头拧得死紧,那边站着的,是此次选秀拨至自己寝殿的太监——窦保。

      “锦玉在咱们手里,还怕樊褒不听咱们的?”

      张鱼香这话说得有理,可樊妃还是皱着眉。

      “娘娘您是累着了。”张鱼香劝道:“且看樊褒听不听话不就知道了?当前最要紧的是抓住写青词的事,扳倒薄彰儿,盯着江陵的人。”

      樊妃点点头:“咱们得安排人,写青词这事,不好办啊。”

      “王瑶嫔、庄莹,不都是现成的人?”张鱼香提起这两人,嘴角带着一丝讽刺。

      樊妃正要点头,外头通传——

      “启禀娘娘,庄莹求见。”

      “她来做什么?”张鱼香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不屑。

      樊妃瞥她一眼,“少说两句,人家庄氏,府邸出来的仆妇。”

      张鱼香不满地撇撇嘴。

      庄莹进来时,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热络地凑上来,“姐......选秀热闹吧,听说皇后迟到了?”她一边说笑,一边四下打量着,那眼珠子转得飞快,分明是来打探消息的。

      张鱼香第一个不服,她家娘娘竟看不穿这人,还跟着说笑。

      “选秀可不容易。”樊妃叹了口气,一副累坏了的模样,“今儿可把本宫累坏了。”

      “累坏本宫”四个字一出口,庄莹心里就嗤了一声。还真当自己是娘娘了?一把年纪了,妃号都没有。可她面上只是笑着:“可不是的,啥都不容易。”说着,顺势就往榻上坐。

      “起来!”樊妃一声暴喝,吓得庄莹猛地弹起来。

      张鱼香赶紧接话,“谁来了都坐,有规矩没?王瑶嫔来了也坐,你来了也坐,算什么东西啊?”

      庄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发作。

      樊妃这才懒洋洋地开口:“行了,找你来有事,从下个月开始,全宫上下都要写青词,你负责一个殿的教导,此次新进宫的秀女,由你负责一部分,还有太监们,你也照看着。”

      庄莹一听是皇上吩咐的事,哪敢推辞,利索地应道:“行!这事交给我!”应完了,她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套近乎,“您看,皇上又把事交给您了。”她往樊妃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儿选秀,皇后可是迟到了,您知道吗?”

      这话说得巧妙,既打探消息,又提醒樊妃别忘了她通风报信的“功劳”。

      樊妃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鱼香却一下子想起昨儿的画面——娘娘慌着去选秀场地,路上遇到庄莹,庄莹告诉她薄皇后气冲冲离场的事。

      “你胡说什么呢?!”张鱼香眉毛一竖,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在我家娘娘跟前说谎?你好大的胆子!”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庄莹往后退了半步。

      “我告诉你,我家娘娘跟薄皇后关系好着呢!皇上方才来我们娘娘这儿,才下了旨,着我家娘娘辅佐皇后,你却说皇后的不是,还说什么皇后中途离席?这等瞎话,叫皇后知道了,看不撕烂你的嘴!”

      庄莹又惊又气:“怎么?皇后没中途离场?”“我在现场我不比你清楚?!”张鱼香厉声道,“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等张鱼香骂够了,樊妃才懒洋洋地开口,“行了行了,赶紧去准备写青词的事。谷嫔、杜殿阁那些娘娘们手底下的奴婢太监,你都照看着些。”

      庄莹赔着笑:“我一个仆妇,哪敢管娘娘们……”

      樊妃却不买账,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还想伺候娘娘们?皇上可是下了旨的,今年选秀出来的娘娘们娇贵着呢,要不出生高贵,要么有才情。你一个仆妇出身,御嫔的称号都没有,叫你服侍娘娘们,怕你伺候不周。听好了,你只管教导宫女太监写青词。”

      庄莹脸色难看至极,红一阵白一阵,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本宫还忙着呢。”樊妃摆摆手。

      张鱼香立刻接过话头:“赶紧干活去吧,我家娘娘很忙的。”

      说完,扶着樊妃往内室去了,看也不看庄莹一眼。庄莹站在原地,面目扭曲,牙关咬得咯咯响,还没走出门口,就听见内室里传来张鱼香和樊妃的大笑声。

      内室里,张鱼香笑得直不起腰,“庄氏那厮,当自己是谁呢,也敢跟您打探消息了?还想让您承她个情?”樊妃斜睨她一眼:“你越发放肆了,什么事都抢在我前头,我几时说回寝殿歇了?”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气,不过是敲打敲打罢了。

      张鱼香也不怕,凑过来解释道:“奴都是为了您,如今您是娘娘了,有些人不能惯着,有些话不便自己讲,奴替您讲,替您做,不正好吗?”

      这话说得樊妃心里舒坦,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吩咐道:“往后你听我的,不可太造次了。”她顿了顿,眉心又皱起来,“你说皇上这是什么心思?全宫上下,前至朝臣,后至后宫,都要写青词,这是为何?”

      张鱼香也摇头:“奴也不明白,说实话,皇上这……可真够胡闹的。”

      青词是什么?是玄术,是方士们炼丹、算卦时写的东西。那些东西,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用?皇上让朝臣们不去钻研科举,倒来钻研玄术青词。如今连后宫也跟着乱起来,这可不就是胡闹吗?

      樊妃冷哼一声:“管他呢,朝廷乱不乱,关咱们什么事?听皇上的,咱们有俸禄,有吃的,有权势。”“还有皇后之位。”张鱼香接过话头。

      主仆二人并不避讳,没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你说,皇上对皇后到底什么态度?”

      “奴也弄不清楚。”张鱼香想了想,“感觉皇上不是十分看重她,可时不时又夸她两句。”

      “写青词这事,薄氏家族可是有人反对的。”

      “可皇上也没罚他们,还说人家劝得对。”

      樊妃的脸又扭曲起来,“薄彰儿那个贱人,这皇后之位,怎么就弄不掉呢!”张鱼香劝道:“娘娘别想那么多了,皇上让咱们教导后宫,咱们做就是了,薄彰儿那厮,早晚要从后位上摔下来。”

      杜殿阁

      杜殿阁里,住着四个人,窦繁霜、晏欧扬,还有侍女姚翠,另有一个太监,名叫樊褒。

      一早醒来,便有太监过来传话:皇后旨意,所有人到太后殿阁集合。

      这是她们进宫的第二天。

      “走了。”晏欧扬叫上姚翠。

      窦繁霜也叫上樊褒,“你随我到皇后寝殿。”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商量。

      可“樊褒”只是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那目光直直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又像是在逼她露出什么破绽,就那样盯着,盯得人心里发毛。

      窦繁霜不明白,这个窦保怎么对她意见这么大,叫她跟着去皇后寝殿,劝都劝不动。

      “樊褒,你怎么不听话?”姚翠忍不住开口。樊褒一个眼神扫过去,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吓得姚翠立刻噤了声,往后退了一步。窦繁霜把姚翠拉到自己身边,护在身后,然后对樊褒说:“你在殿里歇着吧,皇宫里规矩多,你切勿乱走动。”

      樊褒也不知听进去没有,脖子一梗,什么也没说。

      “时辰差不多了,迟了不好。”晏欧扬提醒道。

      “切勿乱走动。”窦繁霜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等她们都走了,殿里只剩下“樊褒”一个人。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动静了,便开始翻找。

      锦帕……锦帕……上面绣着自己本名的锦帕,必须找到。她翻箱倒柜,动作又轻又快,正翻着,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找到什么了?”

      樊褒后背一凉,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被发现了!

      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心更紧张几分——是樊景,樊妃的人。

      “我问你呢,找到什么线索没有?”樊景上下打量着她,“娘娘还担心你不听话,没想到你做事还挺积极,进宫次日,就急着找线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樊娘娘吩咐的,你听好了,有任何线索,务必每日酉时,到樊妃阁西北角,跟张鱼香传递消息,记住了?”

      樊褒心里一动。原来如此,自己冒充的这个“樊褒”,正是樊妃安插的人。倒是方便自己行动了,可以借这个身份,找到锦玉。但也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那方锦帕,必须尽快找到。再个,真正的樊褒是谁?现在在哪儿?这些也必须弄清楚。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樊景不耐烦道。

      “是。”

      樊景不疑有别的,转身走了。

      皇后殿阁。

      皇后殿阁里,薄太后召集了所有新进宫的妃嫔,还有几位太妃。

      “真是不嫌麻烦,都叫来干什么?天天见还不够烦的。”薄彰儿抱怨道。薄太后把脸一沉,“彰儿,不懂事了?”薄太后看了她一眼,“你这个皇后,到底还想不想当了?”她的声音压得低沉,很有威严,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与无奈,“我告诉你,咱们必须抢在樊妃前头,管理后宫的权,只能是咱们的,这个机会,是我替你争取来的,族人在前线打仗,皇上才对你一忍再忍,你若再任性下去,后宫实权必定落到樊妃手里,到那时,你被架空,冷宫就是你的去处。”

      薄彰儿打了个寒噤,她自然知道被废的皇后是什么下场,上一个皇后陈氏被废,是她亲自处理的。那场面,想起来都让人胆寒。

      “彰儿,一切都听姨娘的。”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薄太后点点头,拢住她的手,拍了拍,动作轻轻的,“放心,有姨娘在。”薄彰儿点点头,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听话就好,一切由姨娘来做。”薄太后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今儿我把她们召集在一起,是为你请安,你听着就好了,多余的话不必你说,你也不准甩脸色。”“嗯,彰儿听姨娘的。”

      薄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示意左右。

      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嬷嬷上前一步,“都安静。”她清了清嗓子,“大家都到了没?薛氏,你点点名。”

      另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嬷嬷正要开口,薄太后摆了摆手,“点什么点,早些迟些有什么区别?”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早到的早吃些茶点,晚到的……茶点凉了,或者叫人吃完了。罢了。”

      大家笑起来。

      窦繁霜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冯婇黎,没看见窦保,没看见那个可怕的樊妃。那对表姐妹,谷嫔王梦虚,侍卫褚孟七也没来,严瑶嫔也没来,自己殿阁的樊褒更不用说了。

      幸好太后没让点名。

      这太后,还怪好的。

      “大家见过皇后。”那个矮胖的祝嬷嬷说道。

      新进宫的秀女们不大懂规矩,听说是参见皇后,慌慌张张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参差不齐地喊着“皇后娘娘”。可态度是恭敬的,眼里是认得皇后的。

      这就够了。薄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罢了。新进宫的,规矩生疏,你们这些老嬷嬷多教教。”

      虽然不受宠,虽然没有太子,可皇后毕竟是朝廷册封的皇后,谁也不敢公然不听。几位太妃、仆妇都恭恭敬敬地应了,一个个垂着手,低着头。

      “好了,咱们说正事。”薄太后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今儿起,大家都要学着写青词。你们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儿,都读过书,有不识字的,也不打紧,既然进宫了,想来都是懂事理的。青词不难,该能学会,真不会的,有太妃们教。”

      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次集会,就是告诉大家,你们进宫是干什么的。咱们大周朝,或者说今上,同别的朝代不一样,你们进宫,要做两件事——写青词,炼丹。”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过众人。“炼丹是东厂的事,你们不必操心,青词写好就行了,每年清秋节,每人交一篇。不必担心,这么多太妃、老嬷嬷,都是老手......你们新入宫的,懂得什么?叫你们都交一篇青词,真正难为人了。”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薄太后也笑了,“你们记住,约束好手底下的婢女太监,到时候皇上问起来,写青词的事,他们必须能答上两句。”她放下茶盏,语气更加随意了,“不过也无妨,宫女太监们懂得什么?字都不认识,到时候清秋节,让太妃们出面就行了。”

      有人松了口气。

      薄太后话锋一转,又说:“咱周朝既然有这个规矩,你们该教导太监们宫女们,教导他们写词也就是了。”她又端起茶盏,这回没喝,只是捧着,“咱们大周朝虽然特殊,搞了个什么写青词,不过规矩制度是正常的,比如说,宫女到了一定年龄可以归家,再比如说,经过考试,可提拔为女官,这些规矩都是正常的。”

      她看向众人,目光温和,“你们手底下的丫鬟也好,你们这些御嫔也好,都有机会升为女官的。我说的,就这些。”她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

      “大家明白了吗?”那个矮胖的祝嬷嬷问道,嗓音高了些。

      “祝氏,你不必大声。”薄太后摆摆手,“小声问,大家也听得明白。”

      祝嬷嬷忙赔笑,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众人赶紧应道:“明白了......明白了。”

      “吩咐罢事情,太后就叫大家回了。”祝嬷嬷说。

      说实话,大家都还挺惊讶的,还以为事情会非常多,没想到就这么几句。

      “大家回去歇吧。”薄太后站起身。

      祝嬷嬷跟上一步,“太后体谅大家,都回去吧,记得写青词,还有每日来请安——”

      “不必每日都来。”薄太后打断她,“有事本宫会传旨,大家各自忙去就是了。”

      说罢,太后便起身往里走了。

      众人散去,边走边窃窃私语。

      太后人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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