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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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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这一觉睡得极沉。
夜奔千里的精神紧绷和疲惫,以及在医院见到高合那一刻骤然松懈的心神,都化作了沉重的睡意,将他牢牢按在梦境的深处。没有噩梦,也没有美梦,只是一片纯粹的黑甜,仿佛要将透支的精力一点点补回来。
他是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钻进来的一缕午后阳光晃醒的。
眼皮沉重地掀开,意识如同缓慢上浮的潜水者,一点点回归。陌生的酒店房间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高合的清冽气息。他几乎是瞬间彻底清醒,猛地侧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空了。
平整的床单,枕头上连一丝褶皱都无,仿佛昨夜那个受伤疲惫、与他同榻而眠的人,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觉。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恐慌来不及蔓延,他就看到了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下压着的一张便签纸,以及旁边放着的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盒润喉糖。
他立刻伸手拿过便签,上面是力透纸背、熟悉无比的凌厉字迹:
【我去医院探望其他受伤同事,并与剧院方处理后续事宜。勿动,在酒店等我回来。记得喝温水,喉咙不舒服的话可以吃颗润喉糖。】
落款只有一个简练的“高”字。
秦岭反复看了两遍,那颗悬起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
他拿起那盒润喉糖,指尖在冰凉的包装盒上摩挲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然而,让他老老实实在酒店“勿动”等待,简直是种煎熬。只要一闭上眼,高合手臂上缠绕的绷带、额角的纱布、以及衬衣上暗沉的血迹就会在脑海中闪现。
再也坐不住的秦岭迅速起身洗漱,套上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衣服,看了一眼脚上依旧不成对的运动鞋,也顾不上了,抓起手机和房卡就冲出了房间。
再次赶到医院,这里比凌晨时秩序井然了许多。他找到昨天询问过的服务台,正好看到高合工作室的一位熟悉的工作人员的身影。
“王哥!”秦岭连忙上前,“看到高老师了吗?”
“小秦,你怎么来了?”王杰看到他有些意外,“老板早上来过一趟,看望了受伤比较重的两位同事,安排好后续治疗和家属安抚的事情后就走了。这会儿应该去剧院那边跟负责人开会了,估计是商量赔偿和后续演出调整的问题。”
果然不在医院了。秦岭心里有些失落,但也知道剧院那边的事情更为重要和棘手,自己跟过去不仅帮不上忙,可能还会添乱。
“高老师他……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老板都是皮外伤,手臂划伤深一点,缝了几针,额角也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医生让多休息,别剧烈运动。”王杰说着,看了看秦岭依旧难掩憔悴的脸色,“倒是你,小秦,脸色这么差,嗓子听着也不行,赶紧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放心吧。”
王杰说的和昨天夜里秦岭知晓的情况一致,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确实无用,只得点点头,道了谢,有些茫然地走出了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秦岭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去剧院,依言先返回了酒店。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却根本不知道里面在播放什么内容。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目光却频频飘向门口。每一次走廊传来脚步声,他的心都会提起来,直到脚步声又远去。
原来等待一个人归来,是这种感觉。焦灼,忐忑,牵肠挂肚。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把沙发坐穿的时候,房门“嘀”的一声轻响,被推开了。
高合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外套,里面的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纯白色T恤,但右臂的绷带和额角的纱布依旧醒目。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眉宇间凝着一丝处理冗杂事务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秦岭身上。
“不是让你在酒店等我?”他开口,声音比早晨更沙哑了几分,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王杰和我说,在医院看到你了。”
秦岭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巡视,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我……我去医院,是因为不放心……”
高合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却没有再责备,而是将问题抛了回来,“休息得怎么样,嗓子还好吗?”
他自己一身伤,进门第一件事,问的却是他休息得如何,嗓子怎么样。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秦岭的眼眶和鼻尖,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压下那阵湿意,“我没事,睡得很好。你呢?你的伤……医生不是说有脑震荡吗?怎么还到处跑,伤口疼不疼?”
高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额角的纱布更显突兀,也流露出他强撑之下的真实疲惫。
几秒之后,他才睁开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处、满脸担忧的秦岭,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们俩现在这样,倒是可以互换角色了。”
秦岭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高合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调侃:“以后你来演舞台剧,我去配音。一个嗓子不行,一个身上挂彩,正好。”
这分明是一句玩笑话,但从不苟言笑的高合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秦岭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高合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他,告诉他两人的“半斤八两”,让他不必过于担忧。那强忍了半天的泪水,差点就因为这句意想不到的玩笑而决堤,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混合着心酸和好笑的情绪冲散。
他没想到,高老师居然也会开玩笑。
看着秦岭那副想哭又想笑的纠结表情,高合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站起身,说:“走吧,出去吃饭。”
“别!”秦岭立刻阻止,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高合的手臂,又赶紧缩回来,指着他的伤处,“你别动了,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不容拒绝。
高合看着他,没有坚持。他确实有些精力不济,手臂和额角也在隐隐作痛。
“都可以,清淡点就好。”
“好,你等着,我很快回来!”秦岭像是领到了什么重要任务,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房间。
高合看着被他匆忙带上的房门,重新坐回沙发,疲惫地阖上眼。受伤的手臂传来阵阵钝痛,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也在安静下来后更加明显。但心里那片因为意外事故和后续琐事而带来的烦躁阴霾,被刚才那个年轻人笨拙却真挚的关切驱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秦岭就提着几个打包盒回来了,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将餐盒在茶几上摆开,是几个清粥小菜,还有一份蒸得软烂的排骨汤。
“我问了酒店的人,他们说这家店的味道不错,也干净。”秦岭一边摆着一次性餐具,一边解释着,将勺子递给高合时,特意避开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放到了他左手边。
高合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忽然伸出手,用左手食指的指节,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额角。
那触感微凉,带着高合指尖特有的干燥温热,一掠而过。
秦岭整个人瞬间僵住,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从被触碰的额角一路麻到了脊椎。他猛地抬眼,对上高合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很深,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跑这么急做什么。”高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伤后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秦岭的心脏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高合,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急。”
高合没有再说什么,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自然的亲昵动作只是随手为之。他拿起勺子,开始安静地用餐。
秦岭也坐下来,捧着属于自己的那碗粥,却食不知味。额角那被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留下了烙印,灼热感久久不散。他偷偷抬眼去看高合,见他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即使左手持勺,也丝毫不显狼狈,只是动作比平时稍慢了些。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空气中却流淌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氛围。有些东西,在昨夜的同榻而眠、在今晨的担忧寻觅、在刚才那不经意的一触间,悄然发生了变化,一切都心照不宣,却又无比清晰。
吃完饭,秦岭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残局。看着高合依旧带着倦容靠在沙发上,他忍不住又问:“高老师,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任何事情都可以。”
高合抬眼,看着年轻人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想要做点什么的渴望。他沉吟了一下,道:“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主要的赔偿方案和后续演出调整已经和剧院方初步达成共识,剩下的一些细节,法务和商务都会跟进。我再出去一趟,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处理好,就可以回北京了。”
听到“回北京”三个字,秦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安心感包裹了他。他连忙点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好!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下午我去处理完,顺利的话,订明天的航班。”高合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心底某个角落也跟着柔软了一下。
“嗯!”秦岭用力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能一起回去,真好。
知道高合需要休息,秦岭便不再打扰,自己抱着手机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假装浏览信息,实则余光一直关注着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人。
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秦岭看着高合的侧脸,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的声音能否恢复,高合的舞台剧生涯会如何,他们之间这刚刚捅破窗户纸、却尚未言明的关系又将走向何方。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异乡的酒店房间里,阳光正好,他守护着受伤的他,而他们,即将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