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花好月圆 6 死亡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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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内，询问室。
几盏冷白色的灯光直直打在秦默脸上，衬得他的毛色愈发苍白。双手的金属手铐在桌上发出冰冷的磕碰声。对面，狐獴相警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警服上的胸牌写着“孟彪”，肩章三星，是二级巡卫。
孟彪啧啧两声，前倾身子，将一杯水推向秦默。“教授，”他咧着嘴笑道，“喝点水啊。”
秦默垂着眼帘，毫无反应。孟彪站起身绕着秦默慢悠悠踱了一圈，嘴里继续啧啧不停，似乎觉得这样可以打破秦默的心理防线。啧了半天，他又一屁股坐回座位。
“秦教授，你老实交代，你和这事——”
“这事和我没关系。”秦默冷冷打断他，“孟巡卫，说话要讲证据。”
“没关系？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孟彪瞪着眼睛，伸手一指秦默的鼻尖，“我告诉你秦默！我们早就怀疑你了！”
秦默一脸疲惫：“怀疑我什么？”
“我们都知道了，”
孟彪咂咂嘴，忽然猛地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是间谍。”
“……”
秦默的脸色一时变幻莫测，“……你确定？”
“确定？这有什么不确定的！”孟彪一拍桌子，背书般说了起来，“秦默，真名秦三和，十四岁进钜子大学，十八岁天体理论系毕业，后转天机院，一级研究员，对吧？”说完，他洋洋得意地拍了拍手，仿佛等待这刻已久，要给自己一点掌声。
秦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些并不能说明我是间谍，”他面无表情地说，“这只能说明我的智商至少是你的两倍。”
“你！”孟彪“砰”地一拍桌子，提高音调，“不是间谍你改名？不是间谍你偷摸尸体？！我告诉你，要不是韩渊那小子查档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多挖了几层，我们还真让你这个国家祸害混过去了——”
“韩渊？”秦默猛地抬头。
“对啊。你的得意门生，你的爱徒！我看你就是想策反国家巡卫！拿情报去弈国换好处！还有你那假的老婆和孩——”
他的这句话还没说完，秦默的手不知何时已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领。
“我警告你。”秦默周身的气压一沉，“说话最好干净点。”孟彪耳朵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你、你袭警！我告诉你、你罪加一等你知道不知道！你、你给我放开……”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林番迈步走入审讯室。秦默眼角一扫，立刻松手，孟彪踉跄地退开，仿佛从豹子口中逃脱的小动物般朝林番飞奔而去。
“老老老大！！”
“出去，”林番皱了皱眉头，“丢人现眼。”
孟彪五步并三步地滚了出去。
林番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发出“刺啦”一声锐响。“我真没想到……我在银山城，还能遇见你——秦三和，不，”
他双手撑着桌面，影子在冷白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一道，“或者，我该叫你……”
他从牙缝中挤出四字，“梅瑞狄斯？”
……
秦默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了，他缓缓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中，映出了记忆中黑牛相男人的轮廓。
“林长官，”他平静地说，“好久不见了。”
***
十五年前，弈国和黄金王朝边界处。青江以西，妄林原始林带，神木山脉。
秦默，也就是梅瑞狄——弈国军方素有传统，以海神古文明中大法师之名，授予军中杰出巫贤作为代号，梅瑞狄斯是其中之一——身着一席白色机甲，背负一柄蓝色长剑站在一个山头。他冷峻地俯瞰下方的原始森林，整个人看上去如同冰水一般冷漠。
身后，一名猴相的三级军官小心地探出脑袋，看了眼下方的林区。
“头儿，”他低声说，“他们已经进去了快半天了……”
此时暮色四合，神木山脉被沉沉夜色包围，山林中虫鸣渐起。据传，现有一个黑巫贤藏匿于此，数月间已连取数十性命。由于这里地处两国边界，黄金王朝和弈国皆派出精锐追缉。梅瑞狄斯所在的小队，正是隶属于弈国最高军事编制，令人闻风丧胆的天机小队中的一支。
猴相男人偷偷看了秦默一眼，尽管已经同僚多时，但他依旧对这个年轻上级心怀敬畏。这个当今弈国风头最盛的巫贤，常常一言不发，那种安静得近乎异类的冷漠，时常让人觉得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知道。”秦默淡淡地应道。
他招了招手，一只渡鸦灵侍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肩上。秦默对着渡鸦耳语了几句，渡鸦“嘎”地叫了一声，腹部的音量指示随即飙升到了满格。它扇动翅膀飞了起来，猛地张口对着林中喊道：
“黄金王朝的各位！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我们不需要鱼死网破！都是误会！各位只需要确保不再踏入弈国的边界——”
话音未落，只听下方树林中便响起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
“去你的梅瑞狄斯！有本事下来和老子打！”
下一秒，林中骤然剧烈震动，一根巨型叉火棍轰然冲天而起，四周林木应声断裂倒伏。眼见叉火棍越升越高，马上就要冲破林梢，高空中骤然浮现了一道淡蓝色的屏障。叉火棍与屏障触碰的霎那，蓝紫色雷电突然自天而降，顺着棍身一路狂劈直下。
一阵爆裂声过后，林中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轰！！”
随即又是一声怒火中烧的吼叫：
“靠！！”
秦默的肩头，渡鸦抬起半边翅膀挡住自己的眼睛，似乎不忍直视。
“我真是很惊讶……”秦默自言自语道。
他轻触了一下头冠上的宝石按钮——那顶头冠形态独特，有两条长长的翎羽，像是传统戏剧中将军的头盔——一道蓝色的激光屏随即出现在眼前。他眨了眨眼，放大视角看了看树林。
画面中，黑牛相的男人正满地打滚，屁股上还冒着一串青烟。
“怎么会有一个巫贤的法器是叉火棍呢……”秦默若有所思地说，“这种人不应该去当厨师吗？”
猴相军官干笑了两声，正要搭话，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秦默的右手手腕处。那里静静地盘绕着一条银白的蛇形手镯，暮色中，深绿色的蛇眼泛着幽幽的冷光。
猴相军官目光触及它的一刹那，银蛇仿佛活物般轻颤了一下。
猴相军官像被灼烧般移开了视线，他转头望向神木林，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劝道：
“头儿，他们……”
秦默摆了摆手，没有接话。他再次按下头冠上的另一个按钮，一道全息地图随即在两人面前展开，清晰地呈现出了神木林的地貌。几处关键地点画有象征机关的门扉，而十余个代表黄金王朝部队的红点，正在林间漫无目的地乱窜——自踏入边界起，他们便已陷入阵法之中，如今所有的行动，不过是在困阵中打转罢了。
秦默随意在几道门扉上点了几下，“再等等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看，再有半小时，就差不多了。”
***
“刀山、火海、还有一只巨大的放屁黄鼠狼！”
审讯室内，林番一拍桌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秦默脸上。
“我之前就想好了！我要是有朝一日再碰上你！我一定他妈的要和你说——”
他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你有病吧！！”
这一吼震得审讯室回音连连，气氛一时凝固。秦默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脸，淡淡地开口：“林长官——”
“多亏你！我现在不是长官了！我他妈回去就辞职了！”
“呃，林巡卫，”秦默干笑一声，“你仔细想想，最后你晕倒在神木林中的时候，好像，是我把你拖出来的？就是你们全晕倒在沼气池里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番喷出几声粗重的呼吸，鼻翼剧烈翕张，他在熊熊怒火中仔细回想，终于回忆起最后他快溺死在沼气池中时，似乎真有一道银光闪过。在不甚清晰的记忆中，一个雪白的身影居高临下，蓝色的眼睛仿佛雪原一般冰冷。他说：
“……黑牛，你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
然后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
他一直以为这段回忆是梦，那人的面容隐在光中不可明辨，只有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长久地回荡。后来，他干脆辞职回了老家。直到警局查到“本市竟然有个退役巫贤在种地”，这才把他请回来做了小队长。
噩梦卷土重来，林番浑身一颤，他猛地甩头驱散脑中的画面。
“你他妈老实交代！！”他喊，“你来银山城到底是干嘛的！”
“我……”秦默张了张嘴，有点语塞。
“林巡卫，”他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个教授而已。”他对着林番露出猫科动物最擅长的无辜表情，微微一笑。
“我教游戏的……”
“……”林番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吼一句：“你他妈逗我吧！”但很快，他的眉毛又竖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当年在神木林他用尽浑身解数、几乎赔掉一支队伍都没能解开的阵法，对于秦默来说——
也不过也是另一个大型游戏而已。
“秦、三、和——”
他低吼着从齿缝里挤出这三字，身子前倾压了过来。秦默脊背抵住椅背，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知道，自己是有点理亏的，当年那事他做得确实不怎么地道。不过……那是事出有因的！
那个时候，他是秦默，但也可以说，他不是秦默了。他当时戴着自己的一个发明，一个当初让他十四岁一举成名、直接被天机院破格录取的发明：
情感隔离装置。
至于为什么要戴这个装置……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秦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他又反应极快地举起双手，两只白爪子有些心虚地在胸前摆着。“林长官，”他讪笑道，“咱们有话好好说……”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什么人！”林番回头怒道。
只见韩渊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秦默被铐住的手腕上，眼圈顿时有些泛红。
“报告队长！”他强行维持巡卫的姿态，啪地敬了个礼。
“嫌疑人已经被捕获归案了！”
***
离开审讯室许久，林番的咆哮还在身后回荡：“秦默！你不许离开银山城！听见没！我要你随叫随到！”秦默摆着手退了出来，前脚刚迈出门槛，脸上那层笑意便如面具般剥落了。他面无表情地朝出口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的审讯室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呼唤：
“老师！”
秦默迟疑了一下，脚步不停没有回头。身后的人十分执着，一路穷追不舍。就在秦默即将跨出巡卫队的大门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
“老师！”韩渊喘着气叫道。
秦默转过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云淡风轻的表情。
“怎么？”他调侃道，“韩大警官还要继续审我？”
韩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突然，他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都怪我！！！”
“？”秦默一愣。
“我……我我……”
韩渊支吾了半天，最后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
“老师，我当时是想帮你申请外籍低保来着！！”
“……？”
韩渊这才结结巴巴地将事情讲清楚。
***
原来，大约一周前，国家颁布了一项新政：为缓解本地居民与外来移民的紧张关系，政府决定对符合条件的外来困难人员每月发放五百元的生活补助。相关审核工作被分配到了巡卫队，恰好由韩渊负责。处理公务时，他想到秦默或许也符合条件，便顺手将他的档案调出查看。正巧那时午休，他便出门买饭去了，没想到那天，孟彪正巧来找他喝茶。
孟彪与韩渊同属林番小队，算是韩渊的前辈。几月前他因偶然破获一起冽国间谍案荣获全队通报表扬，自此便对“间谍”二字着了魔。见韩渊不在办公室，他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无意间落在秦默的档案上。“钜子大学”、“世界原理”、“天机院”，这些敏感词瞬间点燃了他的神经，他当即热血沸腾，立即一路调查起来。不查还好，一查之下，竟真发现了问题：秦默数次入境的申报材料中，出生年月屡次不同，所学专业也频繁变更，天机院后的工作经历更是前后矛盾……显然，是十几年前的造假技术不过关，底子没擦干净。
等到韩渊回来时，孟彪已将秦默的档案调走了。在这之后，便有了这出“弈国间谍”的闹剧。
***
“老师……”
韩渊看着秦默欲言又止。良久，他低声道：
“你其实……只比我大了九岁，对吗？”
秦默静静地注视着韩渊半晌没有作声，他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他拖长语调，“我的低保呢？”
“啊？”韩渊一愣。
“你不是说，帮我申请外籍低保吗？”
“啊？这，”韩渊没意识到他在开玩笑，顿时又慌了，“这这……”
“韩渊，”秦默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如果孟彪怀疑我是间谍，他有没有让你……”
话说到这，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韩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韩渊仿佛早有预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上、上周……”
“所以就是你请我吃饭那天咯？”
韩渊耳朵轻轻一抖，像只被揪住的可怜小狗，他轻轻地挤出一个字：
“……嗯。”
秦默看了他一眼，神情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韩渊刚想解释什么，下一秒，秦默猛地转身，迈着大步朝门外走去了。
“哎哎！老师！老师你别这样！”韩渊的声音从后方追过来。“别叫我老师！我可没你这么能干的学生！和自己的老师玩碟中谍！”“我没、我没有啊！老师你听我解释！我一直跟孟彪说你不是！我和他说你这水平，开云台黑车可能都不行，哪像间谍！”“我开云台还不行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就老师你确实一年罚单都堆我这了，快攒成册子了……”
“哎！”
韩渊一把拽住秦默的手腕。
“秦默！我是真的没怀疑过你啊！”
他喊：“一秒都没有！”
秦默缓缓回过头。
不知是因为这个学生胆大包天叫了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真实年龄？），还是因为那句“一秒都没有”听起来太过真心实意，他疲惫的心竟然因此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霎那间，他的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是陈烁，他一身白衣，倒在血泊之中。
死亡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
……
暮色下，秦默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好吧。”
“来我家吃个饭吧。”他注视着金毛相青年真挚的脸，有些突兀地说。
不等韩渊应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原一今天应该会做咖喱汤。秦弈很久没见你了，肯定得高兴坏了……”
“老师……”韩渊张了张嘴。
西沉的太阳将银山城染上一层金光。秦默背对着夕阳，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韩渊注视着秦默的身影，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老师离自己很远很远。
但错觉只持续了一瞬。
秦默脸上挂着熟悉的笑意，走上前自然地拉了韩渊一把。韩渊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哎韩渊，”秦默拽着他，一边走一边笑道，“一会进我家门，记得把西装上的礼花摘了。要是让秦弈知道我去婚礼却没打包，我可就惨了！你是不知道，他对打包有多执着，尤其是万宝大酒店……”
轻快的笑语散在风中，秦默拉着韩渊一路朝家赶去。两人的声音远远从前方传来，在这短暂的的一瞬——
死亡似乎被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