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金榜题名 3 猪，也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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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寒冷来得尤为剧烈，一时间，秦默觉得连心脏都抽疼了起来。他仿佛出现了幻觉。
那是一片无垠的雪原，一群身穿破旧黑袍的人迎着猎猎寒风肃立在山脚。他们大多是成年人，其中却也有两个孩子。众人朝着雪山的方向缓缓下跪，似乎正在举行某种祭拜仪式。一个孩子站直身体，死死不肯跪下。身旁的大人见状伸手要给他一巴掌，却被另一个孩子拦住了。
“别这样！”他挡在那个倔强的孩子身前，稚嫩却坚定地喊，“哥哥不喜欢他！不要勉强！”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划破了幻象。“李状元，你好。”
秦默陡然回神，他循声望去，一个黑鹿相的男人正站在李一明身侧。他身形削瘦，穿着修身的黑西装，两只形状优美的鹿角顶端尖锐异常，反射出刀锋般的寒光。仿佛是感应到了秦默的注视，男人缓慢地回过头。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老师！”韩渊注意到秦默的异常，问道：“没事吧？”
“没事……”秦默下意识地应道。
韩渊摸了摸脑袋，顺着秦默的目光看过去。此时男人已重新转向李一明，低声说了些什么，李一明却仿佛充耳未闻。他等了片刻后，便转过身子朝着另一侧后门走去了。
“熟人？”韩渊问。
秦默皱着眉头，“应该不是。”
顿了顿，他拍了拍韩渊的肩膀，笑道：“我没事了，我们走吧。”
***
两人随即朝着争吵的两个女人走去，韩渊轻咳一声，狮子相女人听到动静回过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哟，这不是韩巡卫吗？”她语气尖刻，“怎么？又要把我带去问话啦？”
“陈女士，我只是来例行回访的，”韩渊连忙摆手，“案件已经按意外中毒——”
“什么意外！”听到这鼬相婆婆突然跳了起来，指着狮子相女人叫道，“她做的饭，你们还不把她抓起来？！”
“哟——谁买的大肠啊？”狮子相女人反唇相讥，“你不买，能有这事？”
“你个天杀的！——”
眼见两人又要扭打在一起，韩渊急忙打圆场，“两位，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恢复得怎么样了……”
“有什么好看的呀？”狮子相女人抱着双臂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要真有空，怎么不去查查网上那些造谣我儿子的人？”
“对啊！”鼬相婆婆跟着骂道，“让他们闭嘴！”
没想到战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韩渊一时语塞，秦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回避一下，两人随即走到一旁。秦默问：
“她刚说的造谣是怎么回事？”
“哎，就是网上那群人，”韩渊压低声音，“这孩子不是之前成绩一直不怎么样嘛？突然一下拿了状元，就有人就说他们家可能是——”
他顿了一下，神情凝重了几分。
“请了邪神。”
闻言，秦默神情一敛。
万相之地神灵众多，除了春夏秋冬四神外，其余大多是历史著名相灵。他们死后被长期祭祀，逐渐凝聚出了神格——例如赋予陆寅神印的厨神，便是由黄金王朝一代名厨陶膳所化。
不过，除了这些正神，万相之地也曾多次爆发邪教事件，十年前的神木林，十五年前的墨城，还有……
二十多年前的天虚大山脉。
那些身着黑袍，顶风肃立的身影再次掠过脑海，秦默面上不动声色，问：
“传言有没有说他们请的是谁？”
“这倒没个准儿，”韩渊挠了挠头，“说什么的都有。哎，老师，你也知道网上那些人的话信不得的，还有人说，他们可能是贿赂了文神……”
秦默眉头一挑，正要答话，灵棚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嗓音粗重的叫喊：
“超度完了！结账！”
只见之前在灵棚做法的巫贤此时停下了咏诵，他挥手招呼狮子相女人，一边调出万相令的支付界面，一边笑呵呵地说：
“三千块！包您走得稳稳的嘞！”
秦默凝神看了一眼，发现此人周身炁息紊乱，根本不像一个有资质的。那人却神色自若地收了款，笑得更灿烂地说，“恭喜状元妈！恭喜状元妈啊！”接着端起一盘水果大模大样地吃了起来。
秦默叹了口气。身旁，韩渊环顾了一圈混乱的场面，仿佛课堂提问般问道：
“老师，现在怎么办？”
秦默沉吟片刻，目光又落到灵棚前坐在小板凳上的李一明身上。这个孩子从头到尾一动未动，仿佛已经凝固了。
“我们留下来看看吧。”秦默说。
***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告别仪式开始了。人们搬来十几个黑色坐垫在灵棚前席地而坐。主事的是小区的区主任，他站在台前，发表了一通冗长的悼词，事无巨细，毫无重点，用了足足十分钟重点表彰死者连续三周蝉联小区垃圾置换积分榜第一名。在场的宾客个个低头垂眉，看似悲伤，实则已经睡着了一半——看来五十块钱的刺激作用最多也只到这了。
在这沉闷的人群中，除了秦默和韩渊，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清醒：李一明坐在第一排，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是怔怔盯着灵棚里的棺材出神。
秦默坐在他身边，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古海神文明枢密院一共有几个大法师席位？”
李一明一怔，双眼呆滞地看向秦默。
秦默继续，“把火萤石和金萤石混合放入水萤石试剂会发生什么反应？”
李一明如临大敌，身子本能往后一缩。秦默摸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这位同学，你是怎么考到状元的？”
他语气一沉，做出凶狠的样子：“老实交代，我是教育局的！”
台上，区主任正挥洒着最后几滴眼泪，声调逐渐拉高，“现在！请我们银山城的高考状元上来讲几句话！让他说说他的父亲，对他的人生意味着什么！让他说说他的父亲，对他都有哪些教诲！让我们有请——李—明！”
台下突然爆出一阵压抑的哭声：“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区主任的话被打断了，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而来。
李一明肩膀耸动，他俯倒在秦默面前，额头抵着布满尘土的地面，黑色的丧服外套因剧烈的动作向外翻卷，露出了一件卡通T恤。T许上印着的，正是万相之地热门游戏《冲锋尖脚猫》的主角，小旋风。
小旋风是个勇往直前的英雄。
秦默站起身，他静静凝视着这个在自己影子中哭泣的少年。那眼泪是真诚的，一串串淌落，仿佛要把体内的困惑与无助一并倾泻出来。从头到尾，李一明一直强撑着没有落泪，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断裂，他抬起头，冲秦默发出了嘶哑的哭喊：
“我也不知道啊！它们就出现在我脑子里了！选A！选C！用伊丝美尔定理！”
他一边哭，一边扯下脖子上的花圈摔到地上，又抓起手边一切能触及的东西朝四周砸去。人群发出惊呼，他的母亲和奶奶站起身，呼喊着他的名字老鹰抓小鸡般从远处朝这边扑来。可李一明早已不顾一切，他拨开人群冲向棺材，一把推开了边上的区主任伏倒在棺木上。
他声嘶力竭地喊：
“我要爸爸！”
场面霎时一片混乱。
恰逢此时一辆电视台采访车驶入巷口，一个打扮精致的兔相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踏下了车。她笑盈盈地举起话筒：
“现在，我们来到了状元家，大家请看——”
回头扫了一眼现场后，她吓得耳朵猛地一抖，赶紧改口：
“真是一个感人的场面！由于无比的激动，家属们纷纷哭成一团……真是太激动了……”
另一头，两个女人终于找到了共同的发泄口，她们齐齐看向秦默怒喊道：
“你谁啊！”
秦默缓缓迈步，他笔直地走向棺材，大概是由于神情过于冷峻，周围的人竟不自觉让出了一条通道。
他走到棺边俯下身子，鼬相男人穿着一席寿静静地躺在棺中，周围簇拥着败落的白花，他的嘴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笑。
秦默凝视片刻，目光又移向一旁伏棺哭泣的少年。李一明两片粉色的耳朵蝴蝶羽翼般颤抖着，眼泪落入棺中，仿佛雨水淌落枝头，在死亡中隐然消逝了。
秦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猛地一拉，将李一明从棺材上拽起，少年一头扑进他怀里，泪水和鼻涕瞬间蹭在了白鹿结桃的西装外套上。秦默看了一眼，抬了抬眉毛，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将手放在了李一明的头顶。
掌心接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震荡突然自指尖泛起，随即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秦默脸上掠过一抹惊异的神情：棺材边上，他看到了。
一个蓝色的虚影正静静站立着。
李扬穿着遗照上的常服，神情平静，手上还提着一壶酒。他似乎没有看到秦默，只是一步步走到了李一明的身后。
他伸出手臂，将李一明拥入怀中。
“儿子。”他轻轻地说，“猪，也可以很快乐。”
秦默的怀中，李一明颤抖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头。
“爸，爸爸？”
清澈的天空下，只有雪豹相灵沉静地望着他。
相传，相灵死后，炁消散而归于天地，魂则停驻七日。秦默知道自己虽是巫贤，按理说，却不应该具备能看到魂的能力……这一切，难道是场幻觉？
李一明的身后，虚影消散了。他的母亲与奶奶此时赶了过来，她们一人一只手，将李一明粗暴地拉到了一边。
“有病啊！”狮子相女人对着秦默怒道。
“疯了吧！””鼬相老太太也尖声叫道。
两人喊完罕见地对视了一眼，竟然像是头一次真正地同仇敌忾。
秦默却面色平静，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们的叫喊，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群，投向了虚无缥缈的远方。他的脑中又闪过了先前的幻象，那群身着黑袍的人，他们在天虚大山脉徒步修行，自称为“归葬者”。他们认为，既然一切都要终结，那么一切——
终归都是徒劳。
“哦？是吗？”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那你什么都不管，不就可以了吗？”
他笑道：“就像……你从前那样。”
……
一抹亮色突然撞入了秦默的视线。
那是李一明丧服中裸露出的T恤，七彩的卡通图案中，黑白猫小旋风正快乐地笑着。他跳起来，一往无前地冲向了自由广阔的天空。是的，是的，如果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这一切并非徒劳，那么，答案或许就是那个男人最后留下的话——
猪，也可以很快乐。
秦默抬起头，对着李一明露出一抹微笑，“我是来福技术学院的教授，我叫秦默。”他说。
李一明愣了愣，秦默走近一步，俯身伸出左手，用自己的万相令与李一明的轻碰。只听“叮咚”一声过后，一张名片跳了出来。
“游戏设计与艺术专业，欢迎报考，李状元。记得——”
秦默嘴角微微扬起，“你还欠我五十。”
说完，他转身向巷口走去。身后，韩渊一路小跑地追上来，“老师！老师！”。李一明看了看万相令，又看了看秦默的背影，怔怔出神，若有所思。他的身旁，两个女人的叫骂声此起彼伏：“神经病啊！”“吃错药了吧！”。巷口，兔子相记者则激动地播报着：
“出乎意料！来福学院似乎派出了一名雪豹教授发出了招生的邀请！来福技术学院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和首府几所名校抗衡吗？这是否意味着来福技术学院的野心……”
***
秦默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原一听到大厅的动静，哼着歌从房间走出来。她今天心情很好，一点也没察觉是上午桃花包的作用——桃花包是罗伟强专门拿去给洛神庙祈过福的包子，之所以贵，是因为据说可以增加爱情的概率。
“秦默——”她柔声喊。
客厅里空无一人，秦默卧室的门紧闭着。她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原一站在门前，撇了撇嘴，又跺了跺脚，最后无奈地耸耸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漆黑的房间内，秦默倚靠在门上，他闭着眼，脑中浮现鼬相男人面带微笑的虚影。炁亡而死的父亲，成绩突飞猛进的高考状元，幽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韩渊那时说的话，“网上说他们家可能是——”
“请了邪神。”
……
秦默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猜想，难道男人真的以自己为代价，向某个存在换取了什么？这可能吗？这还合理吗？还是说，就如古海神文明大法师伊丝美尔说过的那样：
“这世上唯一的世界常理，是我们推测，并需要相信，世界常理的存在。”
……
他睁开眼睛，疲惫地起身向卧室隔壁的浴室走去。拧开浴缸的水龙头后，热水瞬间倾泻而下，蒸腾的雾气充斥了整个房间。秦默缓慢地脱去身上那件曾被泪水打湿的西装，又褪下了里面的衬衫。
他将衣物丢进洗衣篮，准备迈入浴缸，突然，他猛地顿住了。
正对面的方形落地镜中，倒映出了一抹蓝光。
被氤氲的雾气覆盖的镜中，自己的背上，一道纹路正自左肩蜿蜒而下，它横跨整个背部，勾勒出一把镰刀的形状。那是，失去、消逝、离别、不可颠覆的秩序本身，只象征一件事——
死亡。
冬神。
冬神，冬神神印！
***
在不可见的天的彼端，雪山之巅。
雪白的神兽悄然注视着人世间惊慌失措的教授，清澈澄明的眼中浮现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秦默，他舔了舔爪子，你该起来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