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金榜题名 2 银山城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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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渊说，死者李扬是银山城本地人，祖上曾在首都做过官，家境一度殷实，但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沦为了贫困户。他是三代单传，相为鼬，而鼬相正是黄金王朝皇室的传统象征，李扬的母亲因此自诩“皇亲国戚”，举止高傲，认定儿子将来必须娶个鼬相，最不济也得是个小型相的。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竟娶了一位来自弈国的狮子相女子为妻。几年后，孩子出生了，相随母亲，也是狮子相。
李扬的母亲本就对这门婚事极度不满，如今连孙子也没能继承鼬相，便越发看儿媳不顺眼。而那狮子相的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性格刚烈，一寸不让。两人每每碰面便争执不断。李扬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漫长的拉扯中，李扬的妻子心灰意冷了，她放弃了修补家庭关系，转而把力气全用在了孩子身上。她重拾了弈国人的传统技能：鸡娃，一心只想把孩子送进太律学宫。
其实，她出生的弈国，本就以高科技和注重教育闻名世界，她父亲是弈国天机院赫赫有名的教授。她从小一路接受精英教育，当年本来有望考入钜子大学，却在最后关头因心理素质不佳而落榜。她孤身来到了黄金王朝，本是为了过上安稳日子，也让孩子远离名校竞争。这下一刺激，她彻底改变了主意。
于是，在一片压抑混乱的氛围中，孩子孤独地长大了。他一边承受着母亲高强度的训练，一边还得应付奶奶念叨“黄金王朝正统教育”。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上个月的某日。那时正值冬末，飘飞的雪花中，孩子迎来了十八岁的生日。
众所周知，相灵十八岁的生日极为特殊，相灵将在这天的生辰时刻转变为与真我对应的相，并与之相伴一生。因此，这一日也被称为“现相日”。这天，全家人早早聚集在了家中，奶奶希望孙子能现相成鼬，母亲则盼望他保持与自己一致的狮子相。然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
孩子竟然现相成了猪。
看到这一幕，母亲当场晕了过去，奶奶则叫骂着夺门而出。
要知道，在社会的普遍认知中，猪相常被视作懒惰、躺平、胸无大志的象征。成为此相，不要说出人头地，连基本就业都可能成问题。等奶奶再回来时，她的手上便提了对本案来说至关重要的一个东西：
猪大肠。
借着手上的大肠，奶奶一进门便开始冷嘲热讽，她要儿媳反省，要儿子离婚。李扬的妻子早就对她忍无可忍，当场爆发。两个女人随即在家里大打出手，李扬仓皇逃出了家门一夜未归，孩子则独自一人抱着碎掉的蛋糕，孤孤单单地过完了这个生日。
在那之后，这个家的情况便每况愈下了。
李扬变得病恹恹的，三天两头便身体不适。妻子变了个人似的常常发呆出神，像是已经做好了离婚的打算。就在外人都觉得这个家要散掉时，事情突然发生了转折。
在距离高考不足半个月时，孩子的成绩突然爆发式提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甚至冲进了全市前一百！
这下，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母亲欣喜若狂，父亲眉头舒展，连一向冷嘲热讽的奶奶，态度也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高考当天，曾经放话“再也不见”的她又一次登门，说要等“前途无量的孙子”一起吃晚饭。出人意料的是，妻子并没有赶她走，反而亲手下厨做了中饭，而主角正是那段一个月前的那段猪大肠。
饭桌上，这次轮到她阴阳怪气大做文章了，奶奶忍了一会儿，终究是本性难移地开始反击。眼看两人又要掀起新一轮骂战，一向沉默的李扬竟然爆发了。
“吵什么吵！”他一拍桌子怒吼道，“猪怎么了？我告诉你们，我儿子可是今年的金科状元！”
他喊：“你们全都给我闭嘴！”
说完，他便摔门进了屋。
这番气势惊人的话，把两个女人都震住了。要知道李扬的脾气一向很好，再加上他近来身体虚弱，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她们面面相觑，一阵好说歹说才将李扬哄出了卧室。一家人终于多年以来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谁知道，就在饭后不久，他们便相继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
李扬强撑着拨打了急救电话，三人随即被送到了医院。抢救后妻子和母亲脱离危险，唯独李扬不治身亡了。
医生判断，死因是猪大肠处理不当引发食物中毒，而死者体质偏弱，疑似有潜在疾病，这才会造成意外。但李扬的母亲不信这个说法，她悲痛欲绝，当即报案指控儿媳谋杀。
……
***
听完这个故事，秦默半晌不语，良久才问道：
“尸体送去解剖了吗？法医怎么说？”
韩渊叹了口气，“送去了，死因是猪大肠引发食物中毒，这点没有争议。但法医提到有个地方很奇怪。”
他压低声音，“医疗记录显示，死者送医时，体内的炁已经耗尽了。”
闻言秦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有这情况？这个李扬难道是巫贤？”
对相灵来说，“炁”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精神能量，正常情况下，普通相灵的炁是稳定的，去世后一般会缓慢散去。唯有巫贤，在施展由众多法门组合而成的高阶巫术时，才可能在生前将炁消耗到极低的程度。
韩渊摇了摇头，接着继续道：“老师你也知道，普通医生一般不会多想，但我们的法医恰好是巫贤才能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这个原因，调查被拖了好一阵，不过最后也没查清是怎么回事……上头怕拖久了出问题，就决定意外食物中毒结案了。”
听到这，秦默没有马上接话，他缓慢用指节叩击着桌面，过了一会儿问：
“那孩子后来高考怎么样？”
闻言韩渊的表情有些微妙，“老师……你没看今早的新闻吧。”
“嗯？”
“这孩子叫李一明。”
顿了顿，韩渊轻轻地说：“他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秦默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现相前的成绩怎么样？”
“就那样吧……全省一万人之外。”
“那这进步也太神速吧？他爸临死那句‘我儿子可是金科状元’，怎么还未卜先知了？”
“确实挺神的。”韩渊回忆着答道，“他妈还特地跟我们说，‘他爸平时从不吼我，那天突然就吼了，我就知道不对劲。’她觉得，说那句话时，李扬可能已经中毒了。”
秦默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又或许……”他说，“他提前知道了什么。”
说完这句话，秦默的背后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他打了个哆嗦，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口。韩渊闻言一愣，迟疑道：“老师，你的意思是……”
“哎，我什么也没说！”秦默恢复了常态，站起来拍了拍韩渊的肩膀下笑道，“你不是说今天是头七吗？那你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眨了眨眼睛，“银山城红白喜丧，一般来讲，见者参加就有50块呢！”
“……”
韩渊身形一震，眼神中充满了对秦默一贫如洗的笃定。他猛地挥手，喊：“服务员！买单！”
只见早前那个趾高气昂的猫相女服务员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她“啪”地甩出一张写着高额金额的账单压在桌上。韩渊接过去扫了一眼，便低头开始翻找钱包。趁这个空档，秦默轻咳了一声将服务员唤到一旁。
他压低声音：“给我们五折。”
小姐眉毛一挑，用“你怕不是疯了”的神情看着他。秦默不为所动，反而露出一个微笑。“不然，”他慢吞吞地说，“我现在就给工商局拨个电话？”
“……！”
“还是说，”他盯着小姐花容失色的脸，“你想让我直接联系厨神本人？我是说——”
“真、正、的那位。”
***
出了饭店，韩渊一路欢快得不行，如果相灵有尾巴的话，他此刻应该已经摇得飞起了。“五折啊！老师！”他简直乐开了花，“我们是幸运的第一万名顾客！”
秦默走在他身后，嘴角轻轻上扬。这欢乐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了两人抵达银山大厦附近的一片老居民区，刚踏进巷口，便有两种极不协调的声音扑面而来。
一边是哀伤颓废的电子二胡，另一边却是唢呐吹出的高亢喜乐，仿佛阎王在和天王老子同桌喝茶。其间夹杂着两个女人的怒骂声：
“你个没良心的！”“你个早死的！”
听得人脑仁直疼。
秦默和韩渊对视一眼，循着声慢慢走近。只见一幢陈旧的预置房公寓前搭着两个大棚，左边的棚罩着黑布，一口棺材安静地横陈，一位身穿巫贤衣袍的相灵正摇头晃脑地在一边做法；右边的覆着一张塑料红布，正中央的小桌上摆着猪相少年的照片，那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块滋滋作响的老旧液晶屏吊在红棚前，上书四个大字：
金榜题名！
两个棚子周围，聚集着一些看热闹的群众。他们笑着、议论着，看戏般围观着场中央两个争吵的女人，而在两个棚的间隙处，一切喧嚣的边缘，一个身着丧服的少年正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在板凳上。
他整个人裹在一团黑色中，脖子上却挂着一圈喜庆的彩花。这极度不协调的画面，使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比死亡更接近死亡的悲伤。一时间，秦默几乎分不清，究竟是谁死了。
背脊一凉，一股寒意刀锋般直刺心口。秦默身形一顿，抱紧双臂缓缓弯下了腰。